《没有你，我会坠落》广湘岭

2、没有你，我会坠落

　　“到了吗？进来，最里面靠窗那桌。”

　　宋芷陌看着何含春发来的消息，又看了眼眼前这个门脸小得可怜的“老街味道”私房菜馆，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里面闹哄哄的，何含春果然坐在最角落，正拿着菜单跟老板娘比划。

　　“这儿！”何含春挥手。

　　宋芷陌走过去坐下。

　　“这地方狗仔绝对想不到。”何含春把菜单推过来，“你以前爱吃的我都点了，放心，没放香菜。”

　　“……谢谢。”宋芷陌把菜单推回去，“我们开始谈工作吧。”

　　“急什么，菜还没上呢。”何含春从帆布包里掏出平板，“不过也行，先听个小样。”

　　宋芷陌戴上耳机。前奏是钢琴声，听起来有点……太悲伤了。

　　“这是重逢主题的歌？”她摘下耳机，“电影结局是好的。”

　　“重逢之前不是分离了七年吗？”何含春托着腮看她，“宋老师对‘分离’这段没感觉？”

　　“我们现在讨论的是角色情感。”

　　“对啊，”何含春眨眨眼，“我说的就是角色啊。宋老师你想到哪儿去了？”

　　宋芷陌没接话。

　　老板娘端着菜过来，盯着宋芷陌看了两眼：“小何，这姑娘看着眼熟啊。”

　　“王姨，她是个演员，演过那个……古装剧里丫鬟的姐姐的朋友。”

　　老板娘恍然大悟：“哦哦！就那个梳俩丸子头的！真人比电视上俊多了！”

　　等老板娘走了，宋芷陌压低声音：“丫鬟的姐姐的朋友？”

　　“不然呢？”何含春给她夹了块肉，“说你是新晋影后，王姨能马上打电话叫全家来看热闹。”

　　吃饭吃到一半，何含春说：“其实还有一版小样，更符合重逢主题。”

　　“那你刚才放那版？”

　　“先听听你对悲伤部分的反应嘛，”何含春笑，“很专业，很冷静。”

　　宋芷陌筷子顿了顿。

　　“对了，”何含春忽然放下筷子，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卡通记账本，“除了泡面，你还欠我别的东西。”

　　“什么？”

　　何含春翻开本子，一本正经地念：“七年前，三月十四号，一袋速冻水饺，你吃了四分之三，按市价算欠我八块五。四月二号，我的充电宝被你拿走后失踪，折损费五十。五月十七号……”

　　宋芷陌听得一愣一愣的：“这种小事你记了七年？”

　　“专业习惯，”何含春合上本子，“做音乐的要严谨。加上泡面利息，总共……算了，给你抹个零，今晚这顿你请。”

　　“……这就是你说的‘算旧账’？”

　　“不然呢？”何含春眼睛弯起来，“难道宋老师以为我要算什么感情账？都过去那么久了，我早看开了。”

　　宋芷陌看着她的笑脸，突然觉得手有点痒。

　　快吃完时，何含春接了个电话：“对赵导，我和宋老师正聊音乐思路呢……她很有见解，我们沟通特别顺利……”

　　宋芷陌默默喝茶。见解？她除了说“太悲伤”还发表什么见解了？

　　挂断电话，何含春说：“赵导很高兴我们‘相谈甚欢’。所以为了维持这个好形象，明晚继续？我工作室有新想法。”

　　“我明晚有夜戏。”

　　“几点收工？我去接你，给你带夜宵。”何含春很自然地说，“上次那家砂锅粥你还记得吧？还开着。”

　　宋芷陌想拒绝，但砂锅粥的香味突然在记忆里冒出来了。她沉默了三秒。

　　“那就这么定了！”何含春已经站起身，“我去结账……哦不对，今晚你请。”她晃晃记账本，“从你欠款里扣。”

　　走出餐馆，何含春很自然地走在她旁边。

　　“宋芷陌。”

　　“嗯？”

　　“你刚才听小样走神的时候，睫毛颤了三下。”何含春转过头看她，“和以前想撒谎时一模一样。”

　　没等宋芷陌反应，何含春已经笑着往前走：“明天片场见！记得我的砂锅粥！”

　　宋芷陌站在原地。

　　小林从保姆车那边跑过来：“宋老师，谈得怎么样？”

　　宋芷陌看着何含春消失在街角，摸了摸自己的睫毛。

　　“……见了鬼了。”她低声说。

　　第二天下午，宋芷陌在化妆间背台词，小林溜进来：“宋老师，何老师又更新‘账本’了。”

　　“什么？”

　　小林憋着笑：“她发了个朋友圈，说‘正在为合作项目做前期准备，严谨是专业的基础’，配图是那个记账本，最新一页写着：‘某宋姓合作者今日需偿还砂锅粥一顿，利息：好好唱歌’。”

　　宋芷陌拿过手机一看，底下已经一堆共同好友的评论：

　　导演赵导：“年轻人真有活力[笑哭]”

　　制片人王姐：“含春还是这么认真[捂脸]”

　　就连她自己的经纪人都评论：“宋老师记得好好配合何老师工作啊[狗头]”

　　宋芷陌把手机还给小林，揉了揉太阳穴。

　　晚上拍夜戏，NG了八条。导演喊休息时，宋芷陌嗓子快冒烟了。

　　“宋老师，”何含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的砂锅粥到了。”

　　宋芷陌转头，看见何含春拎着保温袋，正和场务小哥说笑，手上还比划着什么。

　　“何老师什么时候跟场务这么熟了？”小林小声问。

　　“不知道。”宋芷陌看着何含春走过来。

　　“粥还热着，”何含春把保温袋放下，“这个是给小林他们的点心。”她递出另一个袋子。

　　小林接过：“谢谢何老师！”

　　“不客气，我们芷陌平时麻烦你们照顾了。”何含春说得自然。

　　宋芷陌：“……”谁是我们芷陌？

　　她打开粥盒，是她以前最喜欢的虾蟹砂锅粥，配了炸油条。

　　“先喝点，嗓子都哑了。”何含春递过勺子，“喝完给你讲讲怎么用气息带情绪——我好歹是搞声音的。”

　　宋芷陌想反驳，但粥香太诱人，而且嗓子确实疼。她接过勺子吃起来。

　　何含春坐在旁边，拿出平板：“对了，白天根据你昨天的意见调整了小样，听听？”

　　宋芷陌边喝粥边戴耳机。这次的旋律明亮多了。

　　“比昨天那版好。”她承认。

　　“那就行。不过副歌部分人声进来时可以再处理一下，你吃完试唱两句？”

　　“现在？”

　　“趁热打铁嘛。”何含春眨眨眼，“不然明天你又没空。”

　　宋芷陌喝完粥，擦了嘴，跟着伴奏哼了两句。

　　何含春听着，忽然伸手按在她腹部侧面：“这里用力，别光用嗓子。”

　　宋芷陌整个人僵住。

　　何含春已经收回手：“试试？就刚才那句。”

　　周围有工作人员走动，但何含春表情太专业，宋芷陌只能硬着头皮又唱一遍。

　　“好点了，”何含春点头，“但还是紧。你放松点，想象一下……终于要还清七年旧债的感觉。”

　　宋芷陌：“……”

　　旁边路过的一个演员好奇问：“何老师，宋老师真欠你钱啊？”

　　何含春笑：“是啊，老账了。我记账本都翻烂了。”

　　演员哈哈笑着走了。

　　宋芷陌压低声音：“你能别到处说记账的事吗？”

　　“为什么？”何含春一脸坦然，“这多有人情味啊，显得咱俩关系铁。不然别人该怀疑了——金牌制作人和影后突然老见面，是不是有点什么？”

　　宋芷陌一噎。

　　何含春收起平板：“行了，不耽误你拍戏。明天下午来我工作室，设备全。地址发你了。”她站起身收保温袋，“粥盒不用洗，我带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刚跟你们导演聊了会儿，他把下周三那场戏时间调了，方便你去录音棚。不用谢，都是‘专业沟通’。”

　　等她走远，小林凑过来：“宋老师，何老师好厉害啊，连导演都能说动！”

　　宋芷陌看着何含春消失的方向，心情复杂。

　　第二天下午，宋芷陌按地址找到“春声工作室”。推门进去，何含春正坐在地毯上弹吉他。

　　“来了？冰箱有饮料自己拿。”何含春头也没抬。

　　宋芷陌环顾四周，看到墙上贴了张照片——七年前在出租屋阳台，她做鬼脸，何含春搂着她肩笑。

　　她迅速移开视线。

　　“坐这儿，”何含春拍拍身边的地毯，“设备近。”

　　宋芷陌坐下。

　　何含春调好麦克风：“今天聊聊重逢后那种……又高兴又想掐死对方的感觉。”

　　“角色没想掐死对方。”

　　“是吗？”何含春点开伴奏，“但我想你欠账不还的时候，偶尔有这冲动。”

　　“我没欠……”

　　“对了，”何含春从抽屉拿出iPad，点开一个表格，“我昨晚把账目数字化了，加了通货膨胀率和利息。你要看总额吗？”

　　宋芷陌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表格：“你认真的？”

　　“非常认真。”何含春把屏幕转向她，“不过别担心，有还款方案。比如今天好好录歌，能抵扣一部分。明天陪我挑新工作室的沙发，再抵扣一部分。”

　　“陪你挑沙发也算？”

　　“算啊，”何含春理直气壮，“我的时间很宝贵，你陪我，省了我的时间，就是创造了价值。”

　　宋芷陌张了张嘴，竟找不到话反驳。

　　何含春按下录音键：“来，从副歌开始。记住那种‘欠了债但债主给了个离谱还款计划所以心情复杂’的感觉——对，就这个表情，带着唱。”

　　宋芷陌：“……”

　　但音乐响起时，她还是唱了起来。

　　唱到一半，宋芷陌忽然停住：“这里，用我以前常用的那种唱法是不是更好？”

　　何含春眼睛一亮：“你还记得？”

　　“记得什么？”

　　“你以前自己琢磨的那个小技巧。”何含春凑近些，“试试？”

　　宋芷陌试了一遍。

　　何含春听完，低头在iPad上敲了几下，递过来：“这笔账，清了。”

　　宋芷陌一看，“充电宝失踪案”那条被划掉了。

　　她抬头看何含春。

　　何含春托着腮笑：“继续？多清几笔债，晚上请你吃火锅。”

　　宋芷陌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这“还款计划”……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唱可以，”她说，“但火锅我要吃辣锅。”

　　“成交！”

　　录音继续。歌声和偶尔的争论声混在一起。

　　窗外，天色渐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