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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上高地的夜色,被从死亡中抱回来 ...

  •   2013年9月,空气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我打开邮件翻看任务说明的时候,窗外的风正吹动树叶,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任务地点写着“上高地”。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眉心不自觉地皱起来。那是远离城市的山岳景区,常年被原始森林和河谷环绕,人迹本就不算密集。以往的任务大多发生在城市,至少也是人口相对集中的村镇——人类的负面情绪汇聚之处,才更容易滋生咒灵。
      可上高地?任务说明里提到,最近接连发生了几起游客失踪事件。搜救队进山后只找到遗落的背包和相机,却没有任何尸体或明确的事故痕迹。网络上已经开始流传各种灵异故事,景区方面担心影响口碑,希望尽快“妥善处理”。
      看到这里,我忍不住冷笑了一下。果然,无论在哪里,最先被衡量的,永远是利益。
      我正低头研究着失踪地点的分布图,试图判断咒灵的活动范围,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悟的消息。
      他问我是不是已经收到任务了。没等我回复,他的下一条消息已经跟了过来——他说他把任务时间扩展成了三天。理由写得轻描淡写,他说,上高地离我父母家不远,如果我完成得快,可以顺路回去看看他们;要是不想赶路,就在景区里走走也好,泡一泡温泉,放松一下。
      那一瞬间,我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托住了。明明只是一次普通的任务,可他总能在这些细节里,把我的生活也一并考虑进去。我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我开始打包行李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除了惯常的随身物品和咒具,我又把登山徒步和露营的装备一件件放进登山包。防水外套、登山鞋、头灯、折叠炉具、急救包,还有保暖用的睡袋。上高地太大了,溪谷、森林、山道纵横交错,如果只在白天搜寻,效率实在太低。我不打算给咒灵任何“错过”的空间。夜深人静的时候,山里才会真正显露出原本的面貌。如果它存在,就一定会在那个时候露出痕迹。
      悟这次也在外地出差。行程交错,我们甚至没来得及道别。他只是发消息说让我注意天气变化,山里昼夜温差大,不要勉强自己。我回他一句“知道啦”,语气照旧轻快。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山里的风、夜里的篝火、还有未知的咒灵轮廓,在脑海里一一浮现。这次任务不喧闹,也不张扬,却让我隐约感觉到,它不会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北海道的辅助监督高桥先生在机场接我,他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拿着文件夹,神情一如既往地严谨。我们简单确认了行程。他负责前期的联络与外围协调,而我会在进入上高地后独立行动。失踪事件的地点分布被标注在地图上,看起来毫无规律,却隐约围绕着几条徒步路线展开。
      任务第一天
      高桥先生把车停在指定的下车点时,山里的空气已经明显和城市不同了。湿润、清冷,带着泥土与林木混合的气味。他把后备箱打开,帮我把登山包搬下来,又额外递给我一些补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他反复给我指最近的撤离路线,用笔在地图上圈了又圈,语气前所未有地郑重。“如果觉得不对劲,就及时撤离,不要逞强。先前的失踪者,大概率已经离开人世了。”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不希望再牺牲一名咒术师。景区已经全面封闭,不对外开放,不会有新的受害者。”
      我点了点头,把那些话一一记下,却没有多说什么。
      背上登山包的时候,重量沉沉地压在肩上。我穿着防风防寒的全套登山装备,从外表看,和普通的登山客没有任何区别。如果有人远远看见,大概只会觉得我是个来挑战高原路线的独行者。
      我顺着标记好的路线进山。一边行进,一边放出感知,查找残留的咒力痕迹。山路并不平整,碎石、湿滑的木栈道、被苔藓覆盖的岩面交替出现。我一边记下地形变化,一边在心里默默构建路线图,确保自己随时能找到回撤的方向。
      天色渐渐暗下来。
      我能捕捉到咒力残秽,但它们并不集中。断断续续,像是被刻意拉开了距离。有的残留在靠近溪流的林间,有的则出现在较高的坡面,彼此之间没有明显的行动轨迹连接。这让我心里慢慢生出不安,数量恐怕不止两三只。
      我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停下来,点起篝火。火焰跳动着,把周围的阴影拉长又缩短。我烧水、加热食物,简单地填饱肚子。山里的夜来得很快,风声穿过树叶,带着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回响。
      我的术式和战斗方式,更适合单点突破,利用死角、制造节奏差,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结束战斗。如果是多只同时行动,尤其是在视野受限的山林里,会非常棘手。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反复盘旋,却没有让我慌乱,我只是更谨慎地规划接下来的行动。
      睡前,我在扎营点周围布下了咒力钢丝。它们被我藏进黑暗里,一旦有东西靠近,就会触发细微的咒力波动,足够把我从睡眠中唤醒。然后我分别向高桥先生和悟发了消息。给高桥的,是客观的信息:残秽分布、无法锁定源头、多点活动的可能性。给悟的,则多了一点属于“我”的语气。我告诉他,咒灵大概率不止一只,目前还没锁定它们的具体位置。我有点累了,打算先休息。
      他们回复的消息一条条跳出来。最先点开的是悟的,他说他那边的任务已经接近尾声了,只要结束,会第一时间赶到我这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心里那根始终绷着的弦,轻松了一下。接着是高桥先生的消息,语气一如既往地谨慎,反复强调不要逞强,提醒我注意撤离时间。
      我分别给他们回复。告诉高桥,我会再搜索一天一夜,如果依旧找不到明确线索就撤离。告诉悟,我一切顺利,让他路上注意安全。
      消息发出去后,疲惫终于如潮水般涌上来。躺进睡袋的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这只是开始。山还很大,夜也很长。而那些分散的残秽,正静静地潜伏在黑暗深处,等待下一次移动。在意识沉入睡眠前,我的手下意识地握了一下短刀。随后,世界安静下来。
      任务第二天
      第一夜,平安无事。
      我是在帐篷里自然醒来的。山里的清晨比想象中安静得多。我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刚过。
      放下手机后,我钻出帐篷。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呼吸时能明显感觉到肺部被洗过一样。我点起小炉,煮了咖啡和简单的早饭。热气升起的时候,雾气在林间慢慢散开,阳光透过树叶落下来,斑驳而安静。
      收拾营地时,我格外仔细。篝火的痕迹被清理干净,垃圾全部带走。帐篷撤下后,这里很快恢复成原本的样子,仿佛从未有人停留过。这是对大自然最基本的尊重。
      如果把任务暂时抛到脑后,上高地的景色确实很美。已经能看见初秋的痕迹,树叶的颜色变得丰富起来。有的仍是浓绿,有的开始泛黄,有的边缘悄悄染上红意,像是大自然打翻了调色盘。
      溪水清澈见底,水流撞击石块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我踩过落叶,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我允许自己沉醉了短短几分钟,只是站着,看着,听着。然后,我收回了心神,工作时间到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扩大了搜索范围,把昨天标记过的残秽重新串联起来。结果却让我越发确定——那些咒力痕迹像在刻意回避同一个中心点。它们游离、分散,却隐约指向某一片地形复杂的区域。
      傍晚时分,我在那片区域附近停下脚步。这是我判断中,咒灵最可能出现的地点。我在这里重新扎营。但和前一晚不同,这一次,我并不打算入睡。
      没有设置陷阱,咒具全部贴身。我只是坐在帐篷里,背靠着岩壁,闭上眼睛,将所有注意力沉入感知之中。风声、林叶的摩擦声、远处水流的回响,被一层层剥离。剩下的,是咒力的波动。微弱、断续,却真实存在。
      我很清楚,这是一次赌博,赌它们会在夜里现身,赌我的判断没有错。如果这一晚依旧一无所获,我就会按计划下山,从长计议。理智告诉我,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夜色缓缓落下,山林重新被黑暗包裹。而我,静静地等着。
      “妹妹。”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夜色,轻得像风,却又清晰得不容忽视。我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手指下意识地按亮了头灯。光束在林间扫过,树影被拉得细长又扭曲。就在光线尽头,我看见了一个男孩的身影。
      我的心猛地一沉。那张脸,我再熟悉不过了,是哥哥。
      理智在一瞬间被狠狠撞开,我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不可能”。胸腔里涌上的是一种久违到几乎令人窒息的冲动——像是某个被深埋多年的伤口,被毫不留情地重新揭开。
      “……哥哥?”我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色吞没。
      男孩又叫了一声:“妹妹。”语气温柔,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像是着了魔一样,迈开脚步,循着他的方向追了过去。他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林间的路变得模糊,时间和距离失去了意义。我不知道追了多久,只知道那声音始终在前方,引着我,一步一步离开原本的判断。
      直到脚下一空,失重感骤然袭来,身体猛地向下坠去。风声在耳边炸开,黑暗像一张巨口,将我整个吞噬。我在下落的瞬间强行拉回意识,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展开自救。
      余影踏在空中接连展开,咒力在脚下炸开短暂的支点,强行削减下坠的速度。我甩出钢丝,咒力加持下的细线死死缠住岩壁上的树枝,身体被猛地一拽,骨骼传来剧烈的震动。几次缓冲之后,我终于重重落地。膝盖一软,却稳住了身形。
      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大量咒灵的气息便如潮水般涌来,冰冷而黏腻。我迅速抬头环视四周——阴影之中,五六只咒灵正迅速逼近,轮廓扭曲,目光贪婪。
      就在我准备展开攻击姿势的下一秒,那个男孩又出现了。他站在咒灵之间,仿佛完全不受影响,脸上依旧是那副熟悉的表情。嘴角微微扬起,目光柔软。“妹妹。”
      那一刻,我终于彻底清醒了。愤怒比恐惧来得更快,也更汹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烧得我指尖发颤。我从未如此厌恶过咒灵——因为它们竟敢用这种方式,玷污我不容触碰的记忆。
      “不许。”我的声音低哑,却带着压不住的怒意。“我不许你模仿成他的样子!”
      话音落下的同时,我抬起手,咒力在掌心汇聚,毫不犹豫地念出那段早已刻进身体的咒词——“自暗而生,比黑更黑,污浊残秽,尽数祓除。”帷幕自上而下缓缓降下,将这一片区域与外界彻底隔绝。夜色被压缩,空间变得凝滞,所有退路被封死。
      帷幕之内,只剩下我,与它们。我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我不会再被牵着走。
      首先,我发动了术式“霜止?缓”。
      情绪失控的代价,比我预想中来得更快。咒力几乎不受控制地从体内倾泻而出,冰霜沿着地面与空气同时扩散。我很清楚,平时的战斗中,我只会精确地释放极少量咒力——冻结单个敌人,甚至只是对方的某个关节,用最小的消耗换取最大的破绽。
      可这一次不一样。以我为中心,半径五米的范围瞬间被冰霜覆盖。地面、空气、甚至那些尚未来得及反应的咒灵,全都被强行拖入迟滞的时间里。六只咒灵的动作同时凝滞,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可在那一瞬间,我的心却沉了下去。这样的消耗,对接下来的拉锯战极为不利。
      果然,它们比我想象中更狡猾。术式效果解除之后,咒灵们轮流逼近。每一只都只承受有限的攻击,一旦受伤,便立刻退到后方,利用咒力进行修复。等修复完成,再换下另一只。
      这是消耗战,而我最不擅长的恰恰就是这种战斗。我无法在短时间内将它们一击毙命,就只能被迫跟着它们的节奏走。咒力在持续流失,呼吸逐渐变得沉重。我身上的伤口开始叠加,最初还能靠反转术式勉强修复,可随着它们攻击节奏的加快,我已经无暇分心。伤口并不致命,却足够拖慢我。
      我意识到——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会输。于是,我做出了选择。我调动了体内所剩无几的所有咒力。
      全部。
      术式展开的瞬间,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它们。冰霜顺着咒力,侵入敌人的体内。我感知到它们咒力的流动,像一条条细小而紊乱的河流,在扭曲的躯体中奔涌。
      我低声念出术式的名字。
      “霜止?凝。”
      冰霜在咒灵体内蔓延,当流至咒核的位置时,我毫不犹豫地收紧了咒力。
      冻结。
      膨胀。
      撑裂。
      同时发生在多个咒灵内部的崩解。几乎没有惨叫声,只有一具又一具咒灵失去支撑,重重倒下。世界在我眼前,安静了下来。
      而代价也在同一时间降临。反噬如潮水般涌回体内。体温急速流失,指尖最先失去知觉,然后是脚踝、膝盖、整条腿。冷,从骨骼深处渗出来的失温感。
      我站不稳了,身体失去支撑,重重倒在地上。我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却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和脚。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视野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慢慢吞没。
      就在那时,我好像看见了他从天而降。空间在他脚下被直接压缩,下一秒,他已经瞬移到我身边。强烈的气息一瞬间覆盖了我周围的一切,熟悉得让我想哭。
      一双手稳稳的将我打横抱起。我隐约听到悟的声音:“卉,别睡。”
      我努力睁开眼,看见那双蓝色的眼睛,映着夜色与尚未散尽的帷幕。“悟……”我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话音刚落,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任务第三天,劫后余生
      意识回笼的时候,我最先感受到的是温度,均匀、安稳、包裹住全身的温热。我缓慢地睁开眼,视线里是柔软的天花板与淡色的木质横梁,空气中带着温泉特有的硫磺气息,很淡,却让人心安。
      我躺在床上,身体没有明显不适感。只是喉咙有些干,四肢仍残留着失温后的迟钝,但已经不再颤抖。
      我侧过头,看见悟坐在床边。他没有戴墨镜,白发在灯光下显得安静,蓝色的眼睛落在我身上。他一只手握着我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很稳。
      那一瞬间,我的情绪比身体更快恢复。“……对不起,悟。”声音有点轻,却很清楚。我咬了咬唇,还是把那句话说完了。“我中了咒灵的幻术,还让情感战胜了理智。”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判断,也是我对自己的责备。“对不起。”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落在我头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后终于停下来的小动物。“别责怪自己。”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说教的意味。“你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他看着我,语气终于松了一点。“活着就好。”
      他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又坐回床边,把杯子递到我手里。我接过来,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温水顺着喉咙落下。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得很仔细,“还能乘飞机吗?”
      我认真感受了一下身体状态,点了点头:“应该没问题。”
      他这才稍微放心了一些。“好,那你再休息一下,晚一点我们回东京。”他说着,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落地窗外,是上高地的山景。群山层叠,云雾尚未完全散去,清晨的光线柔和而冷静。
      我看着窗外的广阔而安静的景色,没有说话。那片我昨夜还独自穿行的森林,此刻在阳光下显得如此平静,仿佛从未吞噬过任何生命。
      我低声对他说:“不好意思让你见到我这么狼狈不堪的一面,不仅是在户外露营两天后外形上的狼狈,更是一只脚踏入鬼门关的狼狈。”声音比我想象中还要轻。不仅是身体的疲惫,还有那种在生死边缘被彻底剥开的羞惭感,一起涌了上来。我很少允许自己这样示弱,更不习惯把这么不堪的一面摊开在他面前。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他重新在床边坐下,俯身靠近我,额头轻轻抵在我的额头上,近到我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他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你现在这个样子,比平时还要真实。”
      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没有一丝动摇。“狼狈、疲惫、害怕、犯错,这些都不是丢脸的东西。”他的拇指轻轻擦过我的手背,动作克制,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温度。“我不是只想看你漂亮、强大、冷静的那一面。如果那样的话,你反而会离我很远。”
      “至于一只脚踏进鬼门关这种事——”他轻轻勾了一下嘴角,语气里带着一点熟悉的、几乎要被压下去的笑意。“你要是每次都能全身而退,那才是真的不合理。”
      他说完这句话,伸手把我揽进怀里,刚好能让我靠过去的力度。他的手臂稳稳地圈着我,像是在告诉我,这里是安全的。他在我耳边低声说,语气前所未有地认真,“你能活着回来。还能坐在这里跟我道歉。这已经很厉害了。”
      我只是安静地靠着他,任由那股迟来的后怕慢慢退去。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再给我增加任何负担。“自然觉醒的咒术师和世家继承的咒术师,本来就站在不一样的起点上。”他的声音很平稳,却不轻松。
      “世家继承的咒术师有传承。术式、训练方法、风险边界,甚至失败案例,都是一代一代用命试出来的。我们只要照着先祖们铺好的路走,就算跌倒,也很清楚哪里是悬崖,哪里还能再往前一步。”他说到这里,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像是把某些过于陈旧的记忆压回心底。
      “但你们不一样。”他低头看着我,目光没有回避。“你们没有现成的地图。每一次实战,都是在摸索。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情绪会不会成为破绽,术式的极限在哪里——这些答案,没人能提前告诉你。”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变得更低。“只能靠自己总结。而试错的代价……有时候是致命的。”
      我沉默着,没有反驳。我想起自己第一次真正理解术式、第一次受重伤、第一次在战斗中感到“再差一步就回不来”的瞬间,那些都是没有人替我走过的路。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像是在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所以你这次犯的错,我不觉得是愚蠢。”他说得很笃定。“这是你在为自己的术式、自己的战斗方式,付出代价。你还能活下来。还能记住这种感觉。这本身,就是你已经跨过的一条边界。”
      我抬头看他,心里那股始终没散去的自责,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被理解的重量。他是在告诉我——我正在走一条,本就没有人替我铺好的路。
      他说完那番话后,又伸手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像是确认我真的回到了这里。
      “高桥先生已经把你的行李送过来了。”他的语气恢复成我熟悉的平稳,“你可以去洗澡,换身衣服。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去餐厅吃点东西。然后我通知高桥先生送我们去机场。”
      我点点头,应了一声。
      走进浴室的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有多疲惫。衣物上残留着山林的湿气、篝火的烟味,还有我最不喜欢的——咒灵的气息。热水落下的瞬间,我松了一口气,让水流顺着肩背滑下,把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一点点冲走。
      洗完澡,换上干净柔软的衣服,我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脸色仍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神采。那种从内到外的寒意,被慢慢驱散了。
      我们去了酒店的餐厅。窗外依旧是上高地的山景,只是此刻看起来,比醒来时多了几分人间的温度。桌上摆着新鲜的日料,鱼生色泽清透,米饭热气腾腾。
      悟还点了双份的北海道特色点心,像是要把这几天欠下的能量一并补回来。“多吃点。”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笑着应了,慢慢吃着,胃里一点点暖起来。身体恢复的感觉很真实,也让我终于有了“任务已经结束”的实感。
      饭后,我们直接去了机场。机场里灯光明亮,人声低低回荡,和山里的寂静形成了鲜明对比。候机的空档里,我们又去买了一些北海道的特产甜点。熟悉的包装被一盒盒放进袋子里,像是给这趟任务画上一个温和的句点。
      回到东京后,悟把我带去了医务室。“先让硝子看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没问题了再回家。”
      我乖乖地坐在诊疗床上,任由硝子检查。她的动作一向利落,反转术式的咒力在我体内游走时,我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些尚未完全恢复的地方被逐一确认。
      “怎么弄的?”她点了一支烟,头也不抬地问。
      我如实回答。
      硝子吸了一口烟,缓慢吐出,然后轻声说了一句:“真是胡来。”语气却不像是在责备,更像是叹息。那一点点压低的声音里,心疼明显多过严厉。我被她说得心虚,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像个刚意识到自己闯祸的孩子,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只是觉得……那时候有机会,就想搏一把,没太考虑后果。”
      话音刚落,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慢慢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悟。“真是什么样的老师,教出什么样的学生。”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悟已经先一步心虚起来。他轻轻“哼”了一声,嘴巴嘟起,抬头望向天花板,假装在欣赏根本不存在的风景,整个人写满了“与我无关”的逃避姿态。
      我和硝子对视了一眼,没忍住,同时笑了出来。医务室里难得地多了点轻松的气息。
      检查结束后,硝子收回手,表情重新变得认真。“这次因为悟到得及时。”她语气冷静而直接,“身体没有留下后遗症。”
      我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她继续说下去。“但是以后要注意。再胡闹,后果会很严重。”她看着我,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轻则肌肉坏死,重则器官衰竭。我没有吓唬你。”
      我清楚她是在把现实摆到我面前。我收起所有侥幸,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硝子这才移开视线,语气缓和了一点。“行了,回去好好休息。”
      我从诊疗床上下来,站稳脚步,忽然有种劫后余生的真实感。能活着被这样数落,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车子在我家楼下停下时,夜已经深了。街灯安静地亮着,照得路面泛起一层柔软的光。我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胸口还残留着那种从生死边缘退回现实后的迟缓感。
      我转过头看向他,认真地把那句话说出口。“悟,谢谢你去北海道救我。也抱歉……打乱了你的工作计划。”
      他关掉引擎,解开安全带。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他转过身来,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没有打乱任何东西。我的计划里,本来就包括你。”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已经倾身靠近,把我轻轻抱进怀里,恰到好处的力度,稳稳地把我圈住。
      “你不用替我考虑,那是我的事。”他的声音在我耳边低低响起,“你现在要做的,就只是好好恢复。剩下的,交给我。”
      那一刻,我终于不再说什么,只是顺从地靠在他怀里,感受他真实的温度和心跳。夜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却一点也不冷。
      过了一会儿,他才松开我,伸手替我理了理头发。“上去吧。”他语气恢复了熟悉的轻快。
      我点点头,下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到家后,我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干净的睡衣,钻进被窝,柔软的床垫轻轻托住身体,那种紧绷了许久的力气,终于可以彻底卸下。
      我拿起手机,给悟发了消息。“晚安,悟。我爱你。”
      我爱五条悟,不是因为那些耀眼到让人无法忽视的标签。就算他不叫五条悟,就算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只要是他,我想我还是会爱上。
      我爱的是他会在我犯错之后,把我从死亡边缘抱回来;是他在我自责的时候,告诉我“活着就好”;是他把我放进自己的人生计划里,却从不要求我为此牺牲什么。而我能被他如此坚定地选择,是因为他看见了完整的我——会害怕、会失控、会犯错,也会一次次站起来的我。
      想到这里,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床头。夜色温柔地包裹住房间,疲惫慢慢沉淀成安心。在意识彻底沉入睡眠之前,我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我爱你,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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