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低手》yigeqiguai

22、魏靖川 魏靖川有恩

　　郭无是背对着游驹，微微侧过头，抬手用缠在额上的云幕遮盖住双目。
　　“八年前，多亏了他，我这乞儿才得以过活，还不知——”
　　郭无是转过身来，将手撑在木桌边沿，俯着身，垂首惋叹了一声：
　　“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呢？”
　　“你是说魏伯伯？”
　　游驹不想其中还有这样的曲折，目光在郭无是身上无用地寻觅了一阵，略定了定神，这才道：
　　“魏靖川。”
　　“魏、靖、川。”
　　郭无是一字一顿念道，随后点头应下，将云幕遮重新掀开，一双看似红过的眼有意不去看游驹，寻了处雕花栏杆落座，散漫自在惯了，现下倒是装了心事，再怎么去学那从容的派头都有几分走样。
　　游驹仍蹲身埋头整理着衣物，淡淡提了一句：“待此间事了，你随我回家去，寻个机会向他，到时你可当面道谢。”
　　郭无是借窗远眺，许久，方才说：
　　“是该好好谢他。”
　　游驹提着湿衣裳的手因而一顿，在他听来，这之中并无半点感激之意，平淡的如同水一样，就像郭无是这个人，爱恨都消弭殆尽了——或许十二算是个意外，只是连郭无是自己都还没意识到。
　　“也不知陈兄现下如何了……”游驹幽幽叹了口气，抬头看向郭无是。
　　郭无是与那阴狠刀客交过手，自然知道有刀客这个变数在，陈东卓此去凶多吉少，但还是细细回忆了一番，才道：
　　“我看两岸都是乱石滩，再往前就是密林。若他登岸的话，也就在那一带，况且他不会武功，脚程也不会太快。”
　　闻言，游驹双眉一展，重新落座在雕花椅上，“等下了这楼船，我二人先沿运河两岸回溯。”
　　“好。”郭无是点头相应。
　　游驹却没再提十二的事。
　　郭无是又转头看向窗外，很默契地同样没提，只是有什么东西赘得他内心更加煎熬——
　　自从听了“魏靖川”这个名字之后。
　　……
　　陈东卓醒来时，十二的身影在院子里忙碌着。
　　巧手用麻绳和竹竿造就了衣架，围着火堆正在为陈东卓烤干衣裳。
　　陈东卓坐起身看到门外的这一幕，那种难以言喻的困惑感正式达到顶峰——她到底要干什么？又或者说，她要配合自己演多久？
　　我，赌赢了？
　　陈东卓爬下床榻，将身上的被子又裹紧了些，慢慢向门外走去。
　　柳楚雄曾差一点死了，差一点因十二而死。
　　现在既不能因此要她的命，又不能逾越那道红线去责罚她，这就是好人的困境。
　　陈东卓情愿相信对方是有更大的图谋，也不愿承认人就是复杂的，是一体多面的，是随态势变化而改变自身动向的。毕竟善与恶一旦模糊了界限，善行同恶念就会如黑白交融成再无分别的灰色调，善人为满心内疚终生所累，恶人放下屠刀因而脱罪。
　　如此想着，在不经意间，陈东卓踩断了门口的一短截干枯树枝，许是听闻了这响动，十二回过头来，讶异神色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喜笑颜开。
　　“陈大哥，你醒了！”
　　陈东卓点了点头。
　　一想到内外的湿衣裳都是十二姑娘帮他脱下的，陈东卓有些不好意思，这才站了一小会儿，抓着被角的双手微微沁出些汗来，头却又痛得要命。
　　“快来这边烤火暖身子，驱驱寒气。”十二的声音爽朗，在院子外寻了一枚敦实的石块回来，搬到火堆旁给自己坐，一旁的竹凳则让给陈东卓来坐。
　　密林之中，清晨的冷清雾气未散，萦绕在树冠枝桠间，陈东卓落座后，先是拢了拢披在身上的被子，又仔细将周遭打量了一番，这小院显然荒废许久，方才出门前，瞥见桌上还浮着厚厚一层灰，身上的被子也有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霉味，转头见十二正看着自己，这便开口道：
　　“多谢十二姑娘搭救，陈某感激不尽。”
　　“陈大哥这是说的什么话——”十二哈哈大笑了两声，“我讲不出什么大道理，救你不是应当应分的嘛。”
　　“光顾着救秦昭，也不知道郭兄弟和游兄弟现在怎么样了。”
　　“秦昭？”
　　陈东卓一边细细去看十二的反应，一边解释道：“那刀客名叫秦昭。”
　　十二若有所思地拿起竹凳边的树枝拨了拨火堆，零星的火点随风势而起接着燃烧殆尽。
　　陈东卓移走视线，盯着面前的火堆又咂摸一阵，认为十二与那刀客并不相识。
　　这时，十二在石块上挪了挪身，“放心吧，陈大哥，无是他们一定能逢凶化吉！”
　　陈东卓点头道：“但愿如此。说起来，之前在扬州城中，陈某病发也是经由郭兄弟所救的。”
　　十二笑说：“你看这不是巧了吗？”
　　但很快又收敛了笑意，凑近了些，“陈大哥，那你这病是——”
　　陈东卓如实告知：“生来如此。”
　　“啊，原来是娘胎里带的。”十二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扭过身去摸衣架上的衣裳，“陈大哥，这衣裳干透了，你快换上，别再着凉了。”
　　说着，十二站起身来，从身后的竹制衣架上收好衣裳搭在臂弯上。
　　“你不方便拿着，我去给你送到屋子里。”
　　陈东卓不便推托，任由十二姑娘尾随他进了门，但十二却没有放下衣裳就走，而是关合了身后的房门。
　　……
　　“若非家父与魏伯伯私交甚笃，凭魏五的性子，他才懒得管这档子事呢！就是神仙落水，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一下船，游驹便向郭无是抱怨了几句，只是觉得蹊跷，故而把话讲明。郭无是默默跟在他身后，不知到底有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魏五乃至魏氏一族同他游驹之间，貌似也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熟稔。
　　听身后的脚步声淡了不由得回头去看，郭无是已与自己相距十几尺，游驹感到对方内力澎湃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游驹，手给我，抓稳了先。”
　　说罢，郭无是踏步一跃，朝游驹冲了过来，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带入怀中，伴随着腾空而起，疾风过耳，他二人这一跃已是十几丈高。
　　游驹自认轻功过人，算是数一数二的高手，虽不曾展露分毫，但见郭无是在轻功身法上如此恣意纵为，也输得心服口服。
　　由此捎带着，他二人便向运河两岸回溯来时路，楼船顺水而行，势缓则缓，虽耽搁了一阵，倒也距落水处不算远，郭无是的气力丝毫不见穷竭，很快伴着游驹来到一片乱石滩。
　　“若说登岸，此地再适合不过了。”游驹感叹一声，在楼船驶来之时，他遥记郭无是正朝一片乱石滩游去，于是便多看了两眼将此处地貌刻在脑中，现下不想竟派上用场。
　　郭无是闻言，身形一顿，收势而下，临近乱石滩前，适时脱手将游驹稳稳放下，他自己则稍退几步才定住身躯，郭无是无奈摇了摇头，“生疏了。”
　　游驹却在观望，设身处地去想，如果自己是陈东卓的话，登岸之后，会选择向哪个方向行进。
　　郭无是另辟蹊径，他在这片看似空旷的乱石滩上是一点也闲不住，不时东走走，西逛逛，捡起这块石头瞧瞧，翻开那边树枝看看，这一看不要紧，他的视线却挪不开了，“游驹，你来。”
　　游驹走近些，郭无是伸手指给他看，“你看，这边的草上有人踩过，树枝也拨开了，刚有人蹲在这里看到了什么。”
　　游驹低头细瞧了瞧，“看这鞋印大小很像是陈兄的鞋印，他这身衣裳是借我的来穿，靴子则是新买的，你看这边石缝里残余的泥土是湿润的，想必是陈兄刚从水里逃出来，周身都在滴水。”
　　郭无是捏起一撮捻了捻，确是如此。
　　于是，他二人借着此处，鞋印对着鞋印地站定，然后蹲下身去看，猜测着陈东卓到底在看些什么，此时看去，运河水一波又一波扑上乱石滩岸边。
　　“难道说，登岸的不止陈兄一人？”
　　游驹与郭无是的视线相对，立即意识到大事不妙。
　　是那刀客？
　　还是什么人？
　　来到更开阔的另一边乱石滩，他二人开始新的一轮搜索，这是另一人，又或另一群人登岸的地点，些微石块上阴干的水渍可见残留有凌乱的、不完整的鞋印，郭无是逐一去辨认，确定人员在四个以上。
　　但其中一个——郭无是蹲下身来，凑近些细细去看：是女子右脚的鞋印。
　　郭无是率先想到十二。
　　留存的非常完整，说明十二的右脚曾踩踏在这稍显平整的石面上，进而说明她出水时没有昏厥，没有被拖行。郭无是丝毫不声张自己的发现，继续顺着往前走，游驹看郭无是的专注模样，料定对方已有进展，于是尾随在后。
　　前方就是密林了。
　　郭无是抬起头，密林间有树枝斩断的新痕，土地上有稀稀落落的鞋印，这里比乱石滩更好辨认接下来行进的方向。他招了招手，却见游驹就跟在身后，不由得转过头同游驹道了一声：“他们往前方密林方向去了。”
　　他二人不敢松懈，一路走一路警惕随时可能从密林中杀出的敌人。不知又走了多久，郭无是盯得双眼都有些发酸了，却一刻也不敢停留。
　　“你看，”游驹提点了句，“那边有炊烟。”
　　郭无是循着游驹手指的方向抬起头看，果然。
　　“走，去打探一番。”郭无是快步向炊烟飘散的方向赶去，游驹紧随其后。
　　奇怪。
　　那炊烟腾起处是院落里的一小撮火堆，因无人照看，已近熄灭的地步，火堆边摆放着一个竹凳和一块看起来供人歇息的石块。
　　竹制衣架，没什么稀奇的。
　　院落里杂草丛生，看样子荒废了许久。
　　郭无是甚至怀疑这里到底有没有人居住，他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快，紧闭的房门就在眼前，门边印有半个血手印。担心是那一伙黑衣客留居于此，他二人很默契地都没有叫门，甚至丝毫声响都没发出便抵近门口。
　　攻其不备的第一要义是不备。
　　郭无是猝然推门而入，一时房门洞开。
　　郭无是看到门内的景象，不禁瞪大了双眼，连同游驹也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