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他们都叫你神仙啊》祈灵白羽

34、结发受长生 长生不是假

　　长生教内，入门之时暗昏一片，里头时不时会传来人们哭泣的声音。

　　是求救，是讣告，是许愿。
　　活不过今晚，就甚至连一个完整的春夏秋冬都没能过完。

　　事到如今，所有人都渴求长生。

　　长生好啊，一直活下去容貌永存，这不是世界上最好的事情吗？

　　这里是沂州城啊，是一个承载百年历史的古城，是一个老人念念不忘的故乡，是一个孩子沉浸其中的童年，可到现在，却成了魔物的巢穴，鬼月的玩具。

　　沂州，一直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它靠近人间与魔界边境，所以依灵山傍境水，一直以来都是特别适合居住的地方，居住的人多了才会有战乱，可人们也并不想就这样将此地让给魔族。

　　下修仙界就这些个好的地方。

　　事情已经发生，除了逃命，别无选择。

　　“教主大人，我们能活下来吗？”一个男人见明溯走出来，赶忙问道，“我听说，魔已经攻入城里了！”

　　“……怎么办，可我还不想死啊。”

　　他只顾着倾泻自己的苦难，全然没注意明溯的脸色不太好，她无奈地看着这些投奔自己的人。

　　有了出头鸟，自然会有应声者，三三两两地开始论起这事，微弱的烛光在此期间摇摇欲坠，教内时而黑暗时而明。

　　“听我说。”明溯垂眸，语气温柔，“进了这个教，只要我还活着，还在这里，你们就不会死。”

　　这句话咋一听很假，没有什么安全感，但是这可是从明溯口中说出来的话，对于这位明教主，他们可谓是信任且忠诚。

　　明溯同样深知自己的力量从哪来，为了得到这份力量她什么都做过了，挖眼，投魔，断灵，这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再度复兴白梅教，让全天下的子民能够生活在好的地方。
　　但她得先活下去。

　　只有活着才能有其他可能。

　　她咬牙。

　　她还记得自己刚被梅怀沙“唤醒”的那段时间里自己受过的所有委屈和屈辱，那时候，她只是一个病伤惨重被梅怀沙带回去的人，不是魔，却也不能算人了。
　　梅怀沙想知道她的灵瞳，为什么会如此之强，怎么得到的，家族遗传？还是机遇巧合？

　　明溯很倔，一句话也不肯说。
　　她远在沂州还有无法割舍的人，她的师傅，师妹，所以她不能投魔，这是背叛，这是一种屈服。

　　梅怀沙每天都会来，来到她所居住的那个阴湿的地下角落，表情恶劣，像是在看一只狗，梅怀沙捏起明溯的下巴，说：“你的眼睛好漂亮啊，挖掉了灵瞳，结果原有的眼睛还是这么漂亮，怎么办，后悔了呢。”

　　见明溯板着脸，抿着唇，死活不肯回答自己。

　　梅怀沙也没有生气，语气依旧不屑：“你究竟什么来历，灵瞳又是什么瞳术家族的瞳目，若是你还是如此绝情，我也一样有其他方式让你开口。”

　　明溯终于开了这一周以来的第一口：“什么方式？”

　　梅怀沙见明溯可算开口，眼睛亮了亮，随即松开捏住她下巴的手，说：“想见识见识吗？”

　　明溯别过脸。
　　可她还是说了话：“不想。”

　　梅怀沙目的没达成，有些恼羞成怒地踢了踢墙壁，可这墙很厚，他踢得又小力，压根一点也没用。

　　“你是不是不信！”他生气地扭过头，眼睛瞪着明溯，“我可是很强的，呼风唤雨的那种！你怎么可以不信我！”

　　明溯冷哼一声：“很强也没见你上一个档次，都现在了还是七鬼月。”

　　梅怀沙深吸一口气，离开了这里，只留下明溯一人，垂眼望着石地。

　　*

　　“居然没死？”男人望着眼前那个化作泥的怪物，语气冰冷，且不屑，“我妹妹打的？”

　　“是啊，如果不是柳大人的好妹妹，我怎么会舍得我这张完美的脸呢？”混在泥里的声音嘶哑难听，听得男人甚至想捂耳朵。

　　梅怀沙冷哼一声：“说到头来，做这么多，柳相安你真是呕心沥血，我看她的人生，真是一点都不属于她。”

　　柳相安没有反驳，他蹲下身查看，梅怀沙的肉身基本是死了，如果不是还留着个木偶……
　　真想他直接死了。

　　“那你呢？信誓旦旦说会活捉回来，到最后连肉身都没了。处心积虑这么久，你不也什么都没有得到？”话虽如此，柳相安此行的任务本就是过来救梅怀沙，再怎么说他也得救这个人。

　　接着他开始布医疗阵，金光环绕那摊泥巴，丝线从尾到头开始缠绕，如同穿针引线一般竟真的有了一层雏形。
　　透明的梅怀沙没了曾经那股阴气，反而更是美感浓颜，骨感很重，那股子英气直逼人眼。

　　他撩了撩自己的头发。
　　柳相安看不下去了，闭眼摸着额头说：“大哥，正常点。”

　　“怎么，还不准人爱美了？你事怎么这么多。”梅怀沙是个没良心，肉身还没复原，就敢对着柳相安说烂话，毕竟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本质死傲娇。

　　斧头嘴豆腐心。

　　他点了点自己身上的大大小小的伤痕：“还有啊，这可不只是你妹妹打的，她只对我用了审判，更多的啊是那个楚大人呢，两人走得这么近，或许下一次兄妹相认，就带着个妹婿来了呢————”

　　话还没说完就被柳相安砸了一拳。
　　疼得梅怀沙龇牙咧嘴的。

　　“安安呐，脾气太大了吧。”梅怀沙心疼地摸着自己的脸。

　　“别摸了，肉身还没重塑好，反正又不会对你的脸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柳相安转过身去，他望向那座城市，魔息缠绕。他吸了吸鼻子，有些皱眉。

　　回过头看到一个人环抱着胸，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骨针别在腰间，闪着一点银光。梅怀沙没自己使用过肉身重塑阵，他倒是感兴趣，转了一圈又一圈看这个阵法的构造。

　　“为什么没杀她？”柳相安淡淡开口。

　　梅怀沙没听清，扭过头来：“什么？”

　　“那个女人，当时你为什么没杀她？”柳相安再一次重复。

　　梅怀沙不经意假装不知道是谁，他闭着眼睛甩了把手：“你管我做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没杀她，如果我说我早就杀了她，只是还了她灵识呢…………”

　　“不可能。”男人语气平淡，连头也没回。

　　梅怀沙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安安，不准读我心。”

　　柳相安拿起了自己的传音信，压根不回头看身后那个男人，百无聊赖敲出几个字后才说：“知道你们青梅竹马十六年了，拿这个骗我妹，良心过得去吗？”

　　梅怀沙知道，这男人他指的是自己用明溯的灵瞳催眠蘅玉的事情。他暗暗地沉了沉脑袋，只留个黑眼珠对着他的背影生闷气。
　　啧。真是记仇啊，死妹控。

　　“这么关心蘅玉也不去见见，一来就冷嘲热讽我，我和她是不是青梅竹马也和你一，点，关，系，没，有。”他笑眯眯地咬牙切齿道，故意不提人名只说“她”。

　　“她都不认识我，我干嘛还要念旧情？”

　　*

　　蘅玉见到了长生教内的人，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有着超乎想象的神魔，他们将自己的一切放在虚拟的神明身上，疯了吧……
　　不过她蹲在墙角，没有人看得见她。不过这里的人太多，若是外头事情恶化就会很难掌控了。

　　她打开传音信，才发觉自己居然已经有了池溪的命文，作为本次战争的总指挥，问她应该会知道战况如何。

　　虞：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现在的局势如何，需要帮忙吗？

　　蘅玉盯着这页面足足两三分钟。
　　换来一句：

　　溪：不了。

　　蘅玉松了一口气，至少外面还是好的，她继续观望着这个长生祭祀仪式，倒是想看看这教会有什么猫腻。
　　什么都没有啊。

　　她蹲在地上，本来就不高的个子现在显得更小，缩在黑暗处完全就没有人能看见，微弱的烛火在眼前晃了一下。

　　里头的人突然躁动起来，为首的或许是领队，他站起身招呼着身后的人们，目光注视着眼前的灶台。

　　点起花灯，设起果食，摆起香烟。

　　男人对着灶台失声痛哭，他看着憔悴，眼下乌青极深，布满茧子的手往脸上一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沙哑还有着呜咽：“明神大人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

　　身后响起此起彼伏的声音：“明神大人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

　　“尔等小辈予你一拜。”

　　“欲照浮生千百度，跪求长生落承欢。”

　　…………
　　更多人参与进来。

　　“欲照浮生千百度———”

　　“跪求长生落承欢———”

　　听得蘅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她觉得来这个地方听这些东西实在是一个错误。世间之道，外因为辅，内因为主，就算真有天道神明，祂也只渡自修之人，若自身早已自修为道。又何恐天上神仙不渡自己？

　　天命是机缘巧合，是天道之作，但人事并非，它可以控制，它可以随着自己来改变，人要求神拜佛，不过是想能以此帮助自己改变人事一切。

　　她突然就觉得，拜神的地方，贪念欲念才是最重的。

　　嘶……突然觉得脊背发凉。
　　蘅玉总觉得有人的目光在注视着她，并且那双眼睛看得透彻，像是能把人的心剖出来看。

　　她眯了眯眼睛，重新看向那座神像。
　　它的一目紧闭，却有一目竟然死死地盯着蘅玉，蘅玉揉揉眼睛，却又没有被盯着的感觉了。

　　是错觉吗？

　　蘅玉觉得不像。

　　因为她总觉此处灵力波动不对，明明这地方根本没多少灵，此时此刻却让她感觉到了很强的灵力在自己面前。

　　她动手在地上写咒，成型的探查咒让她看到了，身边的红魔息从每一个人头上溢出，就像是红海一般，它们全部都奔向那座神像，特别是右眼。

　　那只右眼，总让蘅玉毛骨悚然，如果没猜错，在这种地方放只眼睛的，只能有一个人了，他们的明教主明溯。

　　啧。占有欲太强了吧。

　　但从人们之中吸取力量也太不是人了。蘅玉猫着腰捏了个星斗移，传送诀。她还没有尝试过默念传送诀，刚好就着这个机会试试。

　　（“八斗星移，换！”）

　　场面一度安静。
　　不可能啊，蘅玉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杀咒、医咒、控咒，她都可以默念使用，为什么这次会失败？还是说传送诀压根无法这样使用？

　　无奈之下，她还是只能小声念咒。

　　在人们还在闭眼祷告的时候，殊不知自己已经被当枪使了，哪有什么长生不老，都只是编的故事，为这个虚假的故事付出代价的人太多了。蘅玉不能再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她静默地斩断红丝魔息，就在人们睁眼的那一刻————

　　顶光下有一个人，灯光将金白色的裙衣照得光亮，就宛如神女下世，单手握着剑柄，她的剑对着所有人，那把剑多漂亮啊，寒光照人眼。她的眼里毫无情感，空白，谜团，还没等人们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时。神女一般的女人开口了：

　　“光凭念咒也想获得长生吗？”

　　台上烛火微微，女人裙摆盈盈。

　　领头的人先反应过来：“你……你是？”

　　“这方式对妖对仙对人都太过偷懒了吧。”

　　这让台下的人哑口无言。

　　蘅玉不理会他人的反应，继续说：“何况，你们是真的想获得长生吗？”

　　“想！当然想！”男人跪下来，“神仙大人，请您帮帮我们……”

　　话还没说完，蘅玉接着说：“长生来做什么？”

　　这却让人回不上话，对啊，你长生后你要做什么？难道还是要这样过着普通安定的生活？那长生来做什么。

　　“我再问一遍，你们，想获得长生吗？”

　　这个问题很是严峻，至少对于现在的人来说，“长生”这个词虚幻而且飘渺，一般只有道士那些人才会提及这种东西。

　　对于修仙者而言，长生有助于提高自己的能力，那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呢？他们是无牵无挂了，可大家还是有亲朋好友的啊。

　　蘅玉没有说话，站在台上，放下了剑，竟自顾自编起了辫子，一卷一缠，最后她小声地说：“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误逐世间乐，颇穷理乱情。

　　她将手高举人们之上，却将头低下，整个人身挡住了那座神像，白皙的小手盖不住所有人，在那一刻竟像神佛五指一般庞大，细腻地虚无地抚在人前，如同九天揽月下世渡人的神仙，□□巨大，濯尽污秽。

　　她悲怜的目光下，所有伤痛悲悯全然消失。

　　这不是字面意思，只是设下了护法阵，足以保他们乃至全城的周全，这样，也算是，延续了他们的生命吧。

　　而现在，她需要去会会这神佛双目。
　　————明神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