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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大梦 大梦 ...

  •   她在一片枯叶落地的声音里醒来。

      “景。”

      躺着的千岛景缓缓转头看着面前逆光的少年。

      蓝发被在阳光下晕染开,有马贵将的面容逆光模糊不清,他朝着千岛景伸手:“快起来。”

      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少年的手指修长,带着剑茧的粗糙,却意外地温热。有马微微用力,将她从廊下的榻榻米上拉起来。

      “有马你怎么回来了?”她问,声音里还带着睡意。

      有马贵将别开眼回答:“没什么,任务正好很轻松,路过就来了。”

      千岛景点点头,没说什么。整理凌乱的和服,盘腿坐好。秋阳斜斜地切过白日庭的飞檐,将回廊劈成明暗两半。

      有马贵将在她身侧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怎么睡在这里?会感冒的。”

      他们坐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膝前落着几片刚跌下来的银杏叶,如同随手撒下的金箔。

      风里有枯叶焚烧的气息,远处有人在扫院子,竹帚刮过青石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还没有入冬,阳光尚且慷慨,却已然带了一种回天乏术的温柔。

      “躲清净罢了。”她偏头看他,“而且,还能听到落叶的声音。”

      “哦?”

      “它们在大喊:‘这就是飞吗?这就是死亡吗?’”

      有马贵将的听到后露出浅淡的微笑,少年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廊外大片种植的枫树上,叶子红得像血,又像火焰。

      “有马。”她偏头看他,“你今日似乎有心事。说说你都干了什么。”

      “景,我杀了一个喰种。”有马贵将缓缓开口:“她很弱,弱到我以为她只是误入7区的普通人类。”

      千岛景维持着偏头的姿势,看着他逆光中模糊的侧脸。

      一片枫叶恰好落在他摊开的膝头上。有马贵将低头,看着那片叶子,“我杀了她。”

      一旦停顿就再也说不下去,他飞快地说:“清理现场时,在她的住处发现了日记。她……不是来觅食的。她只是……”他皱起眉,寻找一个他从未学过的词汇,“只是想......她写了很多,关于如何在巷口‘偶遇’我,如何假装迷路的学生,如何……让我记住她的脸。”

      “但是,我却仅仅因为她是喰种,看到她就毫不留情地杀了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银杏叶被他捏碎:“我完全不明白她为和如此愚蠢。”

      他偏过头,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某钟困惑。

      千岛景望着他。

      秋日的阳光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缓慢,慢到她能看清他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那你可真不愧是个混蛋啊,有马。”

      这话却奇异地抚平了他眉间的褶皱,他抬眼看她。

      千岛景转头看向远方,嘴角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这都是命运。”

      忽然起风,廊外的枯叶在莎莎声中大片落下,千岛景伸出双手:“不要愧疚,有马贵将。”

      她摊开掌心,一片完整的银杏叶恰好落在她手中。“你看这叶子。它在枝头绿了整整一夏,如此短暂的存在只是为了‘落下’。风来,它落;风不来,它也会在某个清晨,因为一滴露水的重量而坠落。”

      “那个孩子……其实也是一样。”妈妈也是一样。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他的肩头。阳光穿过她指间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让她看起来像即悲悯,却无情。

      “她生于尘土,归于尘土。你以为是你挥下了刀?不。在她写下第一行日记的时候,在她决定‘偶遇’你的时候,在她作为喰种诞生在这世间的那一刻,她的死就已经写好了。你只是……恰好出现。没有你,也会有风,会有雨,会有另一把刀,会在另一个秋天,以另一种方式,送她归于虚无。”

      “因为万物犹如海洋,一切都在流动。”

      跌进光影交错的尘埃里,千岛景微微倾身,银杏叶从她掌心飘落。

      “我们所有人——你,我,这庭中的草木,远处的人类和喰种,都只是这巨大轮盘上的一粒芥子。你以为你在挥刀,其实刀在挥你;你以为你在选择,其实选择早已注定。缘起性空,聚散无常。今日她因你而死,明日你因我而生。因果如网,我们只是网上的露珠,反射着阳光,却从不属于自己。”

      她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马贵将无法理解。如同浩瀚星空的月亮。

      “所以,不要愧疚。”千岛景笑着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去他肩上一片枯叶:“愧疚有时候只是人类最傲慢的执念,连愧疚本身都是虚妄。”

      “接受它。”她的手指停在他和服的衣领上,没有进一步靠近,也没有退开,“像接受春去秋来,接受你手中的血。那不是罪孽,那是你的‘业’,也是你的‘道’。你生来就是刀,刀生来就是要斩断什么的。若因斩断而哭泣,便是对刀的命运产生了误解。”

      “最终的结果只能是走向毁灭。”

      有马贵将看着她,一动不动。此刻的她,像是某种更古老、更庞大的存在的化身,如此残忍,又如此至高和遥远。

      千岛景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是不是被这种鬼话吓到了。”

      “不要多想,有时候我就会说这些假大空的话来。”千岛景重新坐直,“小时候看了很多哲学的书,无聊嘛。”

      “景……”有马贵将低声唤她。

      她目光再次投向远方。秋阳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仿佛下一刻就会融化光里。

      “有马贵将,”她说,语气恢复了平静,却莫名地寂寥,“记住今天。记住这风,这叶,这阳光。因为终有一日,我们也会像这落叶一样,被各自的命运吹向不同的方向。到那一天,谁也无法阻止。”

      “……那都是命运。”

      最终正如她所说,一切都是镜中月,水中花。……

      一切都在倒退消失,旧多二福猛然睁开眼睛。这是什么?难以置信他怎么会梦到有马贵将?!一个死人的记忆。

      旧多二福难以置信,四周是带着血腥甜腥的黑暗。龙的核心在他周围缓慢搏动,赫子组织像巨大的脐带般缠绕着穹顶,神代利世悬浮在前方的营养茧中,原本紫色的长发褪去颜色,银发如海藻般飘散,双目紧闭,毫无神志。

      她是这具庞大尸体的脑,是他亲手打造的新世界的子宫。

      但刚才那是什么?为什么会是那个女人?

      旧多二福剧烈地喘息,手指深深抠进身下的地面。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龙弃子残缺的尸骸上。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困惑道:“……有马贵将?”

      那个死人。那个在24区自杀的、无聊的兵器。连遗言都懒得留下的、被他当作弃子使用的刀。

      他怎么会梦见自己变成了有马贵将?梦见坐在什么白日庭的廊下,穿着和服,听一个女人用那种令人作呕的温柔声音说什么都是命运。

      “哈……”

      旧多二福嗤笑,声音在龙核深处回荡。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梦里,这双手被一个陌生女人轻轻握住。而现在,这双手上沾满了和修一族的血、金木研的血、整个东京的血。

      恶心。

      太恶心了。

      “开什么玩笑!”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温和假面彻底崩裂,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眼白里爬满血丝,心里面燃烧起一种纯粹的、被冒犯的暴怒。

      他的四根由利世赫包演化而来的鳞赫轰然炸裂!歇斯底里的暴走。赫刃疯狂斩向四周的龙肉壁,每一击都带起漫天腥臭的血雨。

      “我居然!我居然变成了那种东西?!”

      他一边斩击一边大笑,笑声尖锐。龙组织发出悲鸣,大量龙弃子从肉壁的裂口中跌落,尚未成形就被他的赫子绞成碎肉。“我是!旧多二福!”而不是那个坐在秋阳里困惑于杀人的、软弱的废物。

      “无聊!无聊!无聊透顶!”

      一道赫刃狠狠贯穿前方悬浮的神代利世。利世的身体被贯穿,银发在营养液中剧烈飘散,但她没有醒来,也没有痛呼,只是像一具精致的玩偶般微微晃动。

      旧多二福盯着她那张与梦中女人截然不同的脸,瞳孔颤抖。

      “你也想嘲笑我吗?利世?”他歪着头,嘴角咧到耳根,“你也觉得……我旧多二福,只配在梦里当别人的替身?”

      利世没有回答。龙核中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滴血的轻响。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龙核的黑暗。

      一种纯粹的、近乎圣洁的银白色光芒在旧多二福面前约十米处凝聚,铺成一条长廊。廊柱是木质的,带着岁月侵蚀的纹理,檐角挂着风铃,地面铺着榻榻米。这景象与梦中的白日庭回廊一模一样,却又更加虚幻,像是用月光和雾气编织而成的陷阱。

      风铃响了。

      叮——

      旧多二福的动作僵住了。他的赫子还悬在半空,鲜血顺着鳞片的纹路滴落。他死死盯着那条长廊,脸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这是什么?

      龙核深处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是龙弃子制造的幻觉?是神代利世残存的意识在干扰他?还是……他还没有醒?他还在那个该死的梦里?

      “……想引诱我?”

      他缓缓放下赫子,歪着头,露出一个极其扭曲的微笑。

      “你以为我是谁?你以为这种廉价的、童话一样的光,就能让我走过去?就能让我忏悔?让我痛哭流涕地跪下,说‘啊,原来我错了吗’?”

      他向前迈了一步。他感到被挑衅的暴虐。长廊安静地横亘在那里,他猛地冲了过去!他要将这一切都撕碎。赫子在身后拖曳出漆黑的残影,他的脸上没有向往,没有虔诚,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征服欲。

      “管你是神是鬼是命运!管你是那个女人的陷阱还是我自己的幻觉!”

      “我都要撕碎!这真是太有意思了!”

      每一扇门都在他冲过的瞬间轰然洞开,又在下一秒在他身后重重闭合。他不管前方是光还是深渊,他只想撕碎所有胆敢用“命运”二字来嘲弄他的东西。

      “出来——!”

      他的嘶吼已经不像人类的声音,更像是在哀鸣。鳞赫斩向廊柱,木屑纷飞,却不见血;风铃碎裂,却没有声音。这条走廊在吞噬他的暴怒,像深海吞没一块石头,连涟漪都懒得给予。

      一扇又一扇门在他眼前打开,又在身后关闭,如同无数张交替开合的嘴,咀嚼着旧多二福所剩无几的理智。他冲过一扇又一扇,不知道究竟在追逐什么,也不知道究竟在逃什么。他只知道,如果停下来,那个女人的声音就会追上他。

      “这都是命运。”

      “闭嘴闭嘴闭嘴——!”

      最后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极其柔和的光。

      旧多二福的脚步骤然停滞。

      他的瞳孔在颤抖。一种比恐惧更原始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排斥。他的本能在尖叫:“不要推开那扇门!不要看!不要确认!”

      但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指尖触到门板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剧痛。某种更高维度的、仿佛命运本身在灼烧他的痛。

      他缓缓推开了门。

      是一间病房。光线柔和,窗帘半掩,窗外似乎是清晨,有鸟鸣声。

      而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一模一样的黑发,一模一样的眉眼,甚至连眼尾细小的泪痣都分毫不差。但那个人没有他此刻脸上扭曲的狰狞,也没有那种被疯狂烧穿连灵魂都腐烂了的恶臭。

      那个人安静躺在白色的被褥里,脸色苍白却平和,嘴角甚至带着一种……一种旧多二福这辈子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温和平静的微笑。

      像一片没有风暴的海。

      旧多二福的呼吸停住了。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出现了可怕的空白。

      “……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床上的“他”缓缓起身。

      随后从被褥里伸出手来,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它越过床沿,落在趴在床边的一个女人头上。

      那个女人。

      旧多二福震惊。

      是她。那个失血在马路上昏迷的女人,在梦里那个穿着素白和服的女人。此刻她趴在床边,长发如瀑般散落在白色的床单上,侧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睡得不设防。

      而那只属于“另一个旧多二福”的手,正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轻轻抚过她的发顶。

      然后,“他”微微撑起身体,将那个女人揽进了怀里。轻轻地、轻轻地抱住,像抱住一片易碎的月光。

      旧多二福站在门口,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的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想要嘶吼,想要冲进去把那个“自己”从床上拖下来撕碎,但他的脚像被浇筑在了原地。

      因为他看到,那个女人醒了。

      她在那个“旧多二福”的怀里缓缓睁开眼睛。那双在梦里用近乎残忍的温柔注视过有马贵将的眼睛此刻带着初醒的朦胧。

      她看着“他”,没有警惕,没有算计。

      然后,床上的“旧多二福”弯起眼睛,纯粹的、平和的、温柔的、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笑容。

      “景,我又梦到你了。”“他”抱住女人,闭上眼睛在她额头亲吻:“我就知道你不会离开我的。”

      像初春的雪融化在溪流里,像深冬的炭火在壁炉中轻响。

      女人的睫毛颤了颤,似乎还带着睡意,“梦见我什么了?”

      “他”听到似乎不高兴,更加用力抱住她:“我们的从前。真奇怪,怎么会梦见这样的记忆呢?我变成了有马贵将,明明那些是我和你的记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2章 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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