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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蚀骨 蚀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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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死的。如果她真的出现在我面前,我会杀了她。”
母亲死了。
那是嘉纳明博唯一的精神寄托。
头顶白炽灯嗡嗡地响。嘉纳明博低下头,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镣铐。金属泛着冷光,像手术台上那些器械。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清醒时,他还没有机会和她告别。
所以,他一定要让人不再因为疾病而死。他从来不是一个坚定的理想主义者。他是一个普通人,只是比别人执念更深一点。他想要治疗好母亲,为了这个,他可以做任何事。
现在,母亲死了。救治母亲这件事,已经没有意义了。但他已经停不下来了,研究已经成了他的全部。
嘉纳明博并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只知道她是一个半人类——一个不该存在、却又真实存在的矛盾体。
旧多二福把她藏在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不让她见任何人,不让她接触任何可能暴露她秘密的东西。他不明白旧多二福在怕什么。如果他是旧多,他会把那个半人类关进实验室,抽干她的血,拆解她每一寸组织,直到弄明白她为什么不老不死。
她的身体,对人类有着巨大的意义。
人类的身体,是一具精密的、注定要朽坏的机器。细胞分裂,端粒缩短,器官衰竭,这是写在基因里的宿命,每一个新生儿从啼哭的瞬间就开始倒计时。
嘉纳明博见过太多倒计时归零的时刻。他们躺在病床上,呼吸机显示一条直线,护士拔掉管子,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一刻他明白,医学是徒劳的。
但那个半人类,她一定是特殊的。
她的实验数据,RC细胞活性和愈合速度,基因序列——每一组数字都在告诉他:她的身体不会衰老。
如果能解开这个秘密,人类的医学将不再是对抗死亡的苟延残喘,而是超越死亡的革命。
那些在ICU里插满管子的病人,那些在化疗床上掉光头发的孩子,那些和他母亲一样、被疾病一口一口吞掉的人,他们不需要等死了。
所有人都可能免除病痛,每个人都能正常地老去,不是被癌症、被器官衰竭、被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绝症提前拖进坟墓。
这是他一开始的理想。后来他发现,理想在现实面前不值一提。旧多二福把他当工具,当一条会做实验的狗。他恨旧多二福,但他更恨自己,恨他自己把母亲交到旧多二福那个疯子手里,恨自己明明知道旧多二福不可信,为了实验不得不信。
现在母亲死了。
但研究本身不再关于母亲,也不再关于旧多二福的那个计划,不再关于任何人。它变成了嘉纳明博存在的唯一理由。
那个半人类,只要让他靠近,让她躺在手术台上,让她的身体被剖开……再把她的秘密从骨头里挖出来。
然后,他会把那个秘密还给人类。
她的死亡将会迎来无数人的新生
白炽灯嗡嗡地响。嘉纳明博盯着那片刺眼的白光,眼睛发酸,没有眨眼。
“我会出去的。”他缓缓说道,“然后找到你。”
门外传来脚步声。被关的几日里他早就学会了分辨脚步声。
他站起来,脚镣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锁链不长,只够他走到门口,再远一点就不行了。
铁窗的小口被从外面拉开,哗的一声,光线漏进来。一张戴着红色兜帽和面具的脸出现在那个方形的开口里,只露出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喰种特有的猩红。
“吃饭了。”
声音沙哑,分不清男女。一只手从开口伸进来,端着托盘。嘉纳走过去,接过托盘。
小窗被重新拉上,哗的一声,光线消失了。门外的脚步声远去,渐渐听不见了。
嘉纳慢慢坐下来,把托盘放在膝上。铁链哗啦响了一阵,等他调整好姿势才安静下来。托盘上的东西和前几天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
一碗米饭,还是温的,一碗味增汤,一碟腌萝卜,旁边还有一小碟肉。两颗章鱼形状的红肠,切开的章鱼腿翘着,像真的在游。一小堆土豆沙拉,上面撒了黑胡椒,旁边还配了两片生菜。
嘉纳盯着那碟肉。
在青铜树能吃到肉,他不奇怪。喰种不能吃人类的食物,尽管这些食物是为人类准备的囚犯的他准备的,但他不知道这些肉是牲畜的,还是别的什么。以前在旧多二福的实验室里,他见过喰种的食物来源。他不想回忆。
炸肉饼的金黄色外壳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切开的地方能看到肉馅的纹理。章鱼红肠的切面是淡粉色,看不出是什么肉做的。他是医生,他能分辨大多数肉类的组织结构。
但做成肉饼之后,纤维被打碎,混入淀粉和调料,什么都看不出来了。他分不清这是猪肉、牛肉,还是别的什么肉。所以他不动。
嘉纳端起味增汤,喝了一口,有种淡淡的腥味和咸味在舌尖化开,海带和豆腐的味道是干净的、没有杂质的。他夹起一块腌萝卜,嚼了嚼,脆的。土豆沙拉里的黑胡椒颗粒很香,生菜叶子新鲜这些是安全的。
他吃得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炸肉饼和章鱼红肠原封不动地留在碟子里。嘉纳明博一下也没有碰。
白炽灯嗡嗡地响。嘉纳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放下碗,靠在墙上。铁链哗啦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他盯着那碟肉饼,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实验室里那些被切开的样本,手术台上那些还在跳动的鲜红组织。他闭上眼睛。
很快门再次开了。
嘉纳睁开眼。门口站着两个人。
前面娇小的身影裹在深色的斗篷里,浑身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嘉纳只知道青铜树的人都叫她干支。
她身后站着一个高大,沉默的影子。他认识那个人——野吕,如同干支身边的影子,不说话,但随时会动。
“嘉纳医生,下午好。”艾特打招呼。
随后她走到嘉纳面前,蹲下来,歪着头看他。
“你没吃肉。”艾特的声音隔着绷带也很轻快,她看了一眼托盘上原封不动的肉饼和肉肠,“不和您的胃口吗?”
嘉纳没有回答。
“我明白了,怕是人肉?”她歪了歪头,“你们人类,真有意思。吃同类的肉会害怕,杀同类的时候倒是一点都不怕。”
嘉纳明博没有接话。
艾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声隔着绷带传出来,随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野吕手里接过一个普通的保温桶。
她把保温桶放在地上,拧开盖子。一股热气冒出来,带着味增汤特有的咸香。
“前几次你喝的汤,都是美味的。”她像在哄小孩,“大酱是日本产的,海带是从北海道运来的。我让人煮了很久,火候刚好。你觉得好喝吗?”
嘉纳没有回答。
“我也觉得好喝。”她自问自答,“很鲜,很醇,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她把保温桶倾斜,让嘉纳看见里面的汤。汤色浑浊,飘着海带和豆腐,和普通味增汤没有区别。
“这次的更好喝。”艾特说,“因为我换了一个食材。”
她蹲下来,把保温桶放在嘉纳面前,近到他能闻到那股热气。
“你母亲的尸体,我让人挖出来了。”艾特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很新鲜了,但处理得及时。骨头熬了高汤,肉剁碎了,混在味增汤里。你刚才喝的那碗,就是这个。”
嘉纳明博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大脑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听懂了每一个字,但大脑拒绝将这些词连接起来。
母亲、骨头、汤?
这些都是什么?!!!
一瞬他的胃开始收缩。如同有一只手伸进去,攥住了他的胃壁用力拧。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液,带着味增汤的味道和腥味。他捂住嘴,手在发抖,铁链哗啦哗啦地响。
艾特蹲在他面前,歪着头,认真的观赏嘉纳明博的表现。
嘉纳猛地弯下腰,干呕了一声。但他却没有东西吐出来,那些东西如同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一样,让他吐不出来。
他伸出手指去抠喉咙,指甲划破咽喉内壁,血丝混着口水滴在地上。铁链哗啦哗啦地响,他终于吐出来了。
味增汤的残渣,混着血丝,混着胃酸,还有那些分辨不出的、碎成糊状的东西。他不敢确定那是什么。
他只能一直呕吐,吐到只剩下酸液和胆汁,他的胃痉挛着抽搐。嘉纳明博喉咙里发出人声的嘶吼。
看够了艾特开口了。
“有意思。”她带着一种扭曲的、满足的愉悦,“原来有骨气的嘉纳医生会吐,我以为你什么都能咽下去呢。”
嘉纳明博没有回答。他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没有力气动了。
艾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从野吕手里接过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她蹲下来,把袋子放在嘉纳面前,解开。里面是已经剁碎的、分不清部位带着骨渣的肉糜。暗红色,混着黄色的脂肪粒,在灯光下泛着潮湿的光。
“你母亲的尸体,还剩一些。”艾特说,介绍今天的食材,“我让多多良分了。这些是骨头和筋,不太好处理,所以剁碎了。剩下的肉——”她顿了顿,“给我们的人加餐了。”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野吕。野吕沉默着,没有任何反应。
“喰种吃人类,和人类吃牲畜的肉,没有区别。”艾特歪了歪头,“你吃牲畜的肉,我的人吃你母亲的肉。公平吧?”
嘉纳趴在地上盯着那袋碎肉。他的手指在发抖,强烈的恨意淹没了他,牙齿咬得咯吱响,他想扑上去掐住那个女人的喉咙。
但他没有动。
艾特看着他,那只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是好奇的东西。她有些无聊,也很无奈。没想到用了最极端的手段,他还是不开口。
既然如此,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你母亲还活着就好了。”艾特自言自语,“活着的话,在你面前一刀一刀割她的肉,你也许就肯说了。”
她顿了顿,歪着头想了一下。
“不过,活着的时候,割她,她会叫。叫起来一定会很好玩。”
嘉纳趴在地上听着。他的脸贴着水磨石地面,冰冷的触感从皮肤渗进骨头。舌尖已经被他死死咬破了,血从嘴角渗出来,滴在地上。他手指狠狠抠着墙面,指甲裂开,血从指尖渗出来,嘉纳明博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因为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活着。
活着才能出去,出去才能找到那个女人,找到她才能把她放在手术台上,让她也尝尝被人剖开、被人剁碎、被人煮成汤的滋味。他的嘴角不受控制的抽动。白炽灯嗡嗡地响。
铁链哗啦响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艾特看着他,知道嘉纳明博不会开口了。她站起来,把地上的黑色塑料递给野吕:“太有骨气了,也不是一件好事。”
这让艾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微妙的挫败感。她折磨过很多人,喰种、人类、半人类,从奎库利亚的死刑犯到青铜树的叛徒,没有人在她面前能扛过三轮。
没有人是例外,只不过嘉纳明博作为脆弱的人类,只能用些特殊手段。
这个人类,他的执念,比死亡更深。艾特从嘉纳的反应中读到了这一点。
艾特转身朝门口走去,野吕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想起千岛景的计划。她得给千岛景来场盛大开幕。
至于旧多二福那个虚伪的疯子,这是个很好的测试机会。如果他在关键时刻露出马脚,让她抓住把柄……
她回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嘉纳,白炽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
“看好他,别让他跑了。”她对门口的守卫,漫不经心地说,“跑了就招待你们。”
几个守卫连忙答应。
她走下楼梯,野吕跟在她身后。脚步声消失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