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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真相 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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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开始模糊。温暖的胸膛逐渐变得冰冷僵硬。耳边的心跳声变成了白日庭廊外外连绵不绝的阴雨声。
她要这里的一切都为妈妈的死亡陪葬。千岛景伸出手,看着冰凉的雨滴汇满掌心,心中只剩下炙烤灵魂的冰冷。
这里的一切都是错误的。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和修,还是像虫子一样卑微的半人类,都被困在这个名为“血统”的诅咒里,互相吞噬,永无宁日。
真可怜啊。
她在心里轻轻叹息,为那些即将成为她刀下亡魂的人。
不如让她来结束这一切吧。杀光和修的一切,喰种和人类。将这里的一切焚烧殆尽,像之前的那个世界一样,用数以万计的生灵冤魂来洗刷她的痛苦!
哪怕再次被惩罚。
千岛景闭上眼睛。她没能护住母亲,是她的无能,若毁灭一切后迎来彻底的湮灭,这样也算一种赎罪吧。
一道沉滞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千岛景缓缓睁开眼,循着那道注视侧过头,目光直直撞进不远处少年的眼底。
一个白日庭的孩子,身形清瘦,五官柔和清秀,黑色头发挡住了他半张面容,右眼的泪痣格外显眼。他面无表情,安安静静地看着千岛景,没有试探、没有轻蔑,只是一片死寂的平静,和周遭淅沥冷雨融在一起。
千岛景静静望着他,心底莫名浮起奇异的恍惚,如同望向一面蒙着雨雾的镜子。心底骤然浮起怪异的违和感。
这个孩子……真是奇怪。
外在是看似单薄温顺的少年,内里却盘踞着饱经世事的苍老灵魂,两种气质死死纠缠在一起,形成强烈又诡异的矛盾。这种异样是她在所有人身上都未曾捕捉到的,恍惚间竟生出一种凝视镜面的错觉。
极致的矛盾感层层叠叠裹在他身上,勾起了千岛景的探究欲。她唇角轻轻牵起一点浅淡柔和的弧度,对着廊下沉默注视自己的少年,轻声开口:“你好。”
“我叫旧多二福——就是三个月前,在电话里和你谈论的那个旧多二福。”
“也是杀了你妈妈的那个旧多二福......”
千岛景看着面前的人,瞬间读懂了他扭曲的心理。同样被困在痛苦里,他却只能靠伤害他人寻找存在的证明。
真是可悲可笑。
是不是凶手又如何呢,反正都要去死。
千岛景起先根本记不住旧多二福的名字,她只叫他旧多。但是她记得有马贵将,这样的人,拥有如此特别的名字,如同骑士。
同样被困在和修的牢笼,有马贵将不会以伤害无辜为乐,拥有独属于他自己的风骨。这份精神上的耀眼,让千岛景艳羡。
她其实更喜欢这样的人,如同她永远都做不了的另一个人。她因此生出强烈的遗憾。
如果靠近他,她能短暂靠近自己渴望的、干净自持的人生吗?至少和有马贵将相处时,她能获得难得的平静。
但是她承认,她是个残缺的人、充满戾气的人。她永远无法会成为有马贵将。
但是,命运似乎给了她完全不同的剧本。
旧多二福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作为一个卑劣的过客在她生命里匆匆退场。相反,他像是一块甩不掉的湿冷苔藓,悄无声息地蔓延进了她死寂的生活缝隙里。
起初,是那些令人窒息的试探。在旧多二福坦白身份的那一瞬间,在那句“杀了你妈妈”脱口而出的刹那,她确实有过一瞬间想要毁掉他的冲动。一种阴暗的、想要让他也尝尝失去至亲之痛的恶意蔓延在她心里,她想让他也体会一下,那种世界崩塌的绝望。
然而,当她真正审视眼前这个男人时,那股冲动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化作了一股深深的困惑。
太浅了。
无论是他口中的仇恨,还是他此刻表现出的扭曲快意,都太浅了。这个人就像是一个被掏空的容器,里面装满了从别人那里偷来的情绪碎片。他对权力没有真正的野心,对生命没有真正的敬畏,甚至对他的命也没有丝毫的怜惜。
他没有“自我”,没有哪怕一样东西是真实属于他的。权力于他只是玩弄牢笼的工具,仇恨只是打发漫长虚无的消遣,身边所有人于他而言都只是棋子。
一个没有“珍视之物”的人,你要如何摧毁他?
“真是无趣的灵魂。”千岛景不甘心。
但也就是在那一刻,一个更为宏大、更为恶毒的计划在她脑海中成型。既然他没有心,那就给他造一颗;既然他没有软肋,那就让她自己成为那个软肋。
她是顶尖的操纵者,是这个世界上最高明的演员。只要她想,她能精准地捕捉到对方潜意识里最渴望的那个幻象,然后完美地扮演出来,直到对方把她当成救命稻草,当成神祇,当做唯一的真实。
如果是为了复仇,为了让这个名为“旧多二福”的空壳体验到世间最极致的痛苦,那么——让他爱上她,再让他意识到这份爱是他亲手毁掉的唯一救赎,这才是对他最致命的惩罚。
这比杀了他要痛快,这比单纯的杀戮更加心奋!
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那些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仿佛能包容他所有丑陋的温柔眼神,甚至是她偶尔展现出的、与他那扭曲灵魂产生共鸣的脆弱感……全都是她经过的精密计算。
她看着他像个拙劣的小丑一样在自己面前表演深情与疯狂,看着他以为自己得手了而露出得意的笑。
人类所有的一切感情都是这么的虚伪。她早见过无数人用爱意伪装欲望,用温柔包裹算计,执行无数清除任务,她靠着扮演他人渴求的模样骗过数不清的对手,这套攻心手段她早已轻车熟路。
世间绝大多数情爱、羁绊全是浮于表面的虚伪,世人嘴上歌颂的爱,说到底都捆绑着利益、依赖与索取,不堪一击。旧多二福更是如此。
唯独……唯独妈妈是例外,那是不掺任何索取、纯粹毫无保留的温柔,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无可替代的神话。
一边是母亲独一份纯粹的爱,让她心底藏着对崇高真挚情感的隐秘向往;一边是见过太多人性丑陋、身经无数算计后,认定众生之间所有感情皆为虚假的冰冷认知,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撕扯着她,矛盾在心底不断翻涌。
母亲。
这个词在她舌尖滚过,带着血腥气的甜美。千岛佐和子的爱是这污浊世间唯一的净土,是悬在头顶永不坠落的白月,神圣、纯粹,不染纤尘。
可除此之外呢?
看着眼前旧多二福的脸,千岛景心底涌起的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冷漠。
所谓的爱情,不过是两个孤独灵魂为了逃避虚无而进行的利益交换;所谓的深情,不过是荷尔蒙编织的谎言,用来掩盖人性深处的自私与算计。这世上哪有什么心有灵犀?全是演技。
而她,恰好是这出戏里最顶尖的演员。
无数个任务,无数次伪装。她曾扮作天真烂漫的少女让目标卸下防备,也曾让权贵俯首称臣。那些男人以为自己遇到了真爱,为她痴狂,为她去死,让她尽情欣赏这世间一切丑恶嘴脸。
这套把戏,她早已玩得炉火纯青,甚至感到一丝厌倦。
但面对旧多二福,她久违地感到了一种兴奋的战栗。
因为他是个完美的容器。一个空洞到极致的怪物,正等着她去填满。
“既然你觉得我在乎你,那我就让看看。”她在心里无比恶毒冷漠,眼神却在那一瞬间变得如水般温柔。
她太清楚这种人缺什么了。他不缺钱,不缺权,他缺的是一种“被接纳”的错觉,一种即便他是烂泥、是阴沟里的老鼠,也有人愿意拥抱他的“救赎感”。
这就是她为他量身定做的剧本。
她要扮演那个唯一能看穿他丑陋灵魂、却依然深爱着他的圣女。
她要给予他从未有过的包容,在他每一次试探底线时给予原谅,在他每一次自我厌弃时给予肯定。
她要让他沉溺在这份虚假的温情里,让他那颗干枯的心脏重新跳动,让他以为自己也配拥有这世间崇高的爱。
□□的伤痛可以转瞬愈合,但精神崩塌往往会伴随一生。一个人第一次拥有真心,又被所爱之人亲手碾碎,这份求而不得、被全程欺骗的绝望,远比死亡更加煎熬!
哈哈哈哈!
母亲死后,千岛景过的第二个生日是和杀母仇人在一起度过的,那时候千岛景心情很不好,可偏偏旧多二福很是兴奋,居然亲手给千岛景做了一个很丑的蛋糕,她根本不想在这个日子演什么兄妹之情戏码。
但千岛景还是吃完了那个蛋糕,太甜腻了,她不喜欢。
“好吃吗?”千岛景抬头就看到旧多二福在对面期待的眼神。
原本想要嘲讽两句的千岛景咽回了话,她缓缓点头。
旧多二福一瞬间开心的站起来,他直接拿过千岛景的叉子,在造型有些歪歪扭扭的蛋糕上切了一小块,送进自己嘴里。
“唔……”他眯起眼睛:“对景来说可能有点甜了。”
千岛景看着他沾了一点白色奶油的唇角,厨房大概已经被他折腾得不成样子,失败的试验品大概都被他像处理罪证一样销毁了。
旧多二福一脸阴郁,他放下叉子,侧身凑近她:“早知道少放一半糖,我重新做吧。”
“那也太浪费了。”千岛景拦住他要端走蛋糕的手,“就这样吧,其实味道也很好的。”
千岛景记得当时佐和子第一次做给她的蛋糕,是咸的。妈妈更本分不清盐和糖。
说完后千岛景又吃了一小块,其实味道不错。
甜腻的奶油在舌尖层层漫开,千岛景本以为吃上两三口就会反胃停下,心底早预判自己撑不完半块,只打算应付着浅尝辄止。可一勺接一勺送入口中,先前堵在心口的不快被蛋糕粗糙的甜意冲淡了几分,等她回过神,面前一小碟蛋糕已经见了底。
这是母亲离世后,她第一次在生日这天拥有这么好的胃口。甜是真的甜,却谈不上厌恶。
旧多二福全程一瞬不瞬盯着她的动作,见碟子里干干净净,一点奶油残渣都没剩下,方才低落阴郁的眉眼瞬间亮透,他直白又毫无掩饰地雀跃起来:“景你居然全部吃完了,我还怕你嫌甜不肯多吃呢。”
千岛景望着他眼底不加伪装的欢喜,低下头心底漫开一层茫然。
窗外风雪簌簌敲着落地窗,元旦的夜色彻底沉了下来。旧多二福忽然起身,快步走到她身侧,随手拿起一旁柔软的布,不等千岛景反应,蒙住了她的双眼。
“干什么呢?”千岛景一把扯下来。
“生日礼物还没看。”旧多二福说着又给千岛景蒙上眼:“景你一定喜欢的,我准备了很久的,你就配合我好不好。”
千岛景不做声。
旧多二福笑起来,他拉住千岛景的手牵着她穿过客厅,一路走进她的卧室。
方才进门时她还未曾留意,此刻单凭触感也能察觉房间和往日截然不同。空气中混着淡淡的香薰,地面铺了柔软的白色绒毯,暖光落地灯全部点亮,千岛景隐约看到了光斑:“这么隆重,你不会送给我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直到旧多松开扶着她后颈的手,千岛景摘下遮眼布料,视线正中,房间中央摆着一只哑光黑丝绒礼盒,粉色的缎带系得一丝不苟。
她缓步上前,指尖搭上礼盒盖子轻轻掀开,视线落进去的瞬间,整个人顿在原地,一时无语,唇角却不受控制地露出笑容了。
礼盒里静静躺着一对陶瓷马克杯,杯身是简约的米白底色,一侧杯壁手绘了细碎雪花,另一只杯子对应画了小小的黑猫,两只杯子把手贴合在一起刚好能拼成完整的弧线,是成套的情侣对杯。
“这也太老土了”千岛景拿起杯子吐槽:“你这混蛋有的是钱,不应该送我一个镶钻的吗?”
“镶钻?那有有什么意思,华而不实。我才不送那种无聊的东西。”旧多二福快步凑到礼盒旁,伸手戳了戳杯身,“这可比那些首饰实用多了。以后住在这里,早晚都要喝水,一看到杯子就能想起我,总比一块只会发光的破石头强。”
“再说了,景你的品味真庸俗。但是……你真的喜欢钻石吗?”
千岛景看着近在咫尺他的脸,眨了眨眼,诚实的说:“其实没心趣。”
“我就知道。”旧多生日二福有些得意,随后他又沮丧下来:“况且,其实我没钱。”
千岛景仔细看看杯子,压根没留意旧多二福的话到底什么意思,她漫不经心地抬眼:“为什么没钱?老头子这周没打钱吗?”
旧多二福叹口气,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戳穿了什么秘密似的,肩膀微微塌下来。他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算计得逞的精光。
“其实……我全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