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4、歧路 歧路 ...
-
CCG的庆功宴这一次举办的很盛大。
RX歼灭战让千岛景正式成为了特等搜查官。CCG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特等搜查官。
罗斯华尔德家族在东京的根系基本被拔除,核心成员除了逃掉的那个孩子外,全部被驱逐。本家宅邸也被安浦清子和法寺两位特等带人搜空,所有资料都被封存运输。
S3班负责的是“斩首行动”,而另一边的CCG大部队进攻的是庄园宅邸——罗斯华尔德家族在东京经营多年的老巢,固若金汤,大部队遭遇顽强抵抗,伤亡惨重。连安浦清子也负伤了。
但和修吉时对这次行动很是满意。
第二天清晨,隆重的追悼会就来了。
地点在CCG本部后山的一片坡地上,种满了白色的十字架。从坡顶到坡脚,密密麻麻排开,每一块下面都埋着一个人,一个曾经活过的人。
天气阴沉,云压得很低,像一整个盖在坡地上。
风从坡顶灌下来,吹动墓碑旁花束的包装纸,发出细碎的的声响。参加追悼会的人站满了整个山坡,清一色的黑色制服,风把无数衣摆吹猎猎作响。
千岛景站在第一排,没有撑伞。
“向逝者致敬。”
随着主持的声音落下,所有人同时弯腰鞠躬,黑色的身影整齐地弯下去。千岛景也弯下腰,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的一小片湿土上。千岛景弯腰放下一束白色的花束。
然后人群直起身,开始陆续上前献花。白色的、浅黄色的、淡紫色的花束被放在十字架底座前,一束接一束,像一层正在慢慢铺开的花毯。
很快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开,沿着山坡向下延伸,如同退潮一般。
千岛景没有动,有马贵将一直站在她身侧,也没有离开。
过了很久,山坡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风小了一些,云层开始裂开一道缝隙,有一束光从那里落下来,照在远处的一排十字架上。
“贵将……我们得去查查死老头在做什么,他一定留有后手,我们不能大意。”
“昂。”有马贵将转过头看着千岛景:“1号的身份我查过了,但是什么都没有查到。”
千岛景丝毫不意外,和修常吉能将同为V的1号藏的这么深,甚至连旧多二福都不知道,必然不可能如此会被轻易的查清楚。
“V组织的档案里没有这个人。CCG的数据库里也没有。和修家的分家名录虹膜、指纹、面部识别——全部没有匹配项。”有马贵将顿了顿,“他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千岛景看着远处那排被光照亮的十字架,“连我们都不知道嘛?”
有马贵将没说什么。
千岛景沉默了片刻:“那就不查了。”
有马贵将微微点头。“1号的事,我会继续留意。但不会占用太多时间。”他顿了顿,“如果他没有录入任何系统,那他一定会从别的地方露出痕迹。只要他还活着,就需要进食、需要睡眠、需要和其他人接触。”
有马贵将说得对,没有人能完全消失,只能暂时藏得很好。
“艾特的计划,”千岛景说,“开始了吧。”
有马贵将轻轻点头,“真正的“独眼之王”不能是纯血的喰种,也不能是纯血的人类,更不能是我这样有先天缺陷或身份限制的人……”
千岛景看着他。
有马贵将继续道:“只能是一个人类,一个原本由人类变成喰种的异类。”
艾特要找到一个既有血统的超越性,又有喰种和人类双重性立场的精神领袖性,何其困难。
“由人类变成喰种吗?”千岛景沉思,突然想起那个叫金木研的男孩以后会杀了旧多二福,旧多二福的死必定和这个计划有关,说不定后来艾特挑选的这个独眼之王就是金木研。
“看来艾特已经有将人类变成喰种的方法了,是什么?”千岛景问。
有马贵将却摇了摇头:“艾特接触的喰种化实验收到了一些阻碍,东京顶尖的研究人员本就寥寥无几。”
“但是……这些研究员似乎都像是消失了一样,艾特她……认为是有人提前囚禁了或者杀了他们。”
风卷着花束的包装纸擦过脚踝,千岛景收回目光。
是旧多二福干的。
“研究员集体失踪,应该是V的手笔。”有马贵将侧过脸,银灰色的眼瞳映着远处淡薄的天光,“和修不会允许任何人私自触碰喰种化的核心技术,他们做这些也很有可能。”
“你的意思是芥子吗。”千岛景轻轻颔首,“藏得很干净,就连旧多二福都查不到后手。”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身侧的人,“但是有马,V一半在我的手里,我的人不可能会做,罗斯华尔德家族刚倒,和修家的注意力都在收尾上,芥子也腾不出手悄无声息抹掉一整批研究员。”
有马微微偏头,银灰色的眼瞳映着阴沉沉的天色,“你是说,还有别人。”
千岛景笑了笑没接话。
“是有人比艾特更早盯上了喰种化实验。”千岛景收回目光,望向远处:“所以才提前把核心研究员攥在手里,艾特找不到人,V也找不到人。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千岛景没提旧多二福。有些事情,哪怕是和有马贵将的关系,也不能全亮出来。更何况她只是知道结果而已。
有马贵将沉默了几秒,算是默认了这个判断。
“我们计划要的并非实验本身。”他转开话题,“实验技术可以等等。但是要培养一个真正的‘王‘太过艰难了。”
“嗯。”千岛景轻轻重复了一遍金木研。
这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又被压了回去。现在还太早了,金木研现在还只是个泡在书店里的普通高中生,连喰种世界的边缘都没触碰到。
艾特的计划也还在雏形,V的网还没收拢,倘若这时候让所有人将目光放到那个高中生身上,迎接他的,只怕是地狱般的灾难。
现在旧多二福还藏在暗处掌控了金木研……一旦开始——
“慢慢来吧。”她顺着有马的话往下说,“半人类不行,纯血喰种更不行,所以只能是个普通人。”
独眼之王。
旧多二福既然知道全部,他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不可能不知道这个“独眼之王”最终会亲手了结他。
那么他提前囚禁研究员,是想毁掉整个计划,还是……想把这个王,捏成他旧多二福想要的样子?
她太清楚旧多二福的疯狂了,比起一开始就毁掉威胁,他更擅长把威胁变成他的所有物,享受把敌人攥在手心、任他摆布的快感。
“就算找到了合适的人,”千岛景笑着开口,“喰种化手术的成功率太低,稍有不慎就是废人。艾特耗得起时间,可有马你未必耗得起啊。”
有马贵将银灰色的眼瞳映着漫山灰白色的十字架,他平静的面容勾起微笑。半人类的寿命边界是刻进基因里的诅咒,他从很早就清楚了。
“景,如果那时候我没有等到。”他声音很轻,被风卷着散在冰冷的空气里:“独眼之王的计划,我希望由景你接下去。”
千岛景偏头看他,细碎的雪花沾在睫毛上,她唇边漫开一点凉薄的笑意:“这就开始托付后事了?有马贵将。我拒绝”
有马贵将看着她。
“什么独眼之王计划我一点兴趣也没有,如果有马你提前死了的话,什么喰种人类计划,毫无进展,我也是不会理会的。”千岛景背着手说道:“杀光和修一族的一切,才是我的目的。”
“研究员的线交给我吧。”
千岛景又接过话头,“地下诊所、黑市医药渠道和郊区废弃研究所,这些灰色地带我比你方便的。CCG和V的视线太扎眼,一动就会打草惊蛇,反而查不到什么。”
她没说自己的底气从何而来。
旧多二福藏在暗处的实验室和研究员名单,都是不能摆到台面上的底牌。千岛景只需要顺着这条线摸下去,总能摸到他布下的局。
有马贵将微微颔首,再没有追问什么。
两人沉默下来,安静的墓园里只剩风声。
“走了,我要回去吃饭。”千岛景拢了拢领口的围巾,风雪灌进她的衣领,她抬了抬下巴,算是道别,“墓园很冷,贵将也早点回去吧,今天可是天皇的诞辰日,CCG好不容易可以放假呢。”
千岛景很快走远。
有马贵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走,黑色的制服渐渐融进雪雾里。像很多年前在白日庭的训练场,她收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连廊尽头,永远只留他一个锋利又挺拔的背影。
千岛景七拐八拐一路走到僻静处,确定没有任何人跟着,她转到3区走出暗道,来到了开阔的人行道上。
人行道边积着半融的残雪,被往来行人踩成了发黑的冰碴。路人都裹紧大衣埋着头,千岛景汇入川流不息的人潮里。
随后她身后悄无身息地跟上一个人。
千岛景不紧不慢地穿过两个路口,在一个红绿灯路口拐弯,随后钻进商业街旁一条窄窄的后巷。
巷子里背阴,外面的人声车声一下被砖墙隔远了,只剩风卷过巷口电线的呜呜声。
千岛景靠在斑驳的砖墙上,抬眼看向巷口。
几秒后,凛央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他还是老样子,灰羽绒服的领子竖得很高。走到离千岛景两步远的地方停住:“景小姐。”
“下午好啊。”千岛景转身笑着回应。
凛央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份封着火漆的薄档案,双手递过来:“这是……要的东西。”
“感谢,真是辛苦了。”千岛景结果,她翻开档案抬眼扫了凛央一眼:“经手的人有多少呢?”
“只有,一个做研究的研究员。样本是我送进去的,走的黑市渠道,不知道样本是谁的。”凛央答得很快,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数据按照你的要求也没入系统。”
千岛景嗯了一声,指尖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几页纸。
风卷着雪沫子扫过巷口,她垂着眼,目光快速扫过密密麻麻的碱基位点数据,最后落在页脚那行加粗的结论上——基因匹配度同源性99.9%。
意料之外,又好像情理之中。
千岛景垂眸,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心里没什么波澜,紧跟着又升起冰冷的杀意。
“还有谁知道这份结果呢?”千岛景抬起眼,语气和刚才没什么两样。
“应该没有了。”凛央立刻摇头,“报告我就这一份,原始数据还在那个研究员里。”
“嗯哼。”千岛景把纸塞回档案袋,她抬眼看向凛央:“这个研究员,是哪条线的?”
“是我在黑市渠道找的外围,景小姐说过不能让V的人知道。”凛央又急忙解释,“但是他是只收样本,也没见过我。”
千岛景点点头。
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火苗窜起来的瞬间,橙红色的光映亮了她半边脸,也映亮了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纸张快速蜷曲、发黑,字迹在火舌里一点点化成灰烬。
风卷着细碎的纸灰飘起来,又落在残雪上,很快就凉透了。
“都处理掉。”她盯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踩了上去:“经手的所有人,所有原始数据,麻烦凛央你都要清理干净。”
凛央指尖微紧,低声应下:“是。”
这件事千岛景不能安排V的人,只能派凛央。
旧多二福约了她晚上一起吃饭,她不能亲自动手,这件事决不能让除了她之外的第二个任何人知道。一旦千岛景现在贸然离开亲自去杀一个研究员,旧多二福怕是会怀疑什么。
但是那个研究员必须死,不能有任何失误。
想到这里,千岛景开口:“凛央,我不方便去,但是有几条规矩,请你记住。”
“哦。”凛央立刻垂首。
“第一,全程不准动用赫子,不能暴露是喰种袭击。”千岛景思索片刻:“所以……现场可以伪装成实验室失火,所有的一切最好一起烧干净。”
“第二点,要避开所有监控,相信这你可以做得到。走消防通道和后街盲区,进出前后各换一身衣服,事后全部处理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巷口远处的车水马龙:“最后,做完立刻去北海道。期间不要联系任何人,包括我。”
凛央有些愣神,随后他低声应道:“明白了。”
“至于火灾的警察调查很好办,我来处理。”
“北海道根室市是我长大的地方。”说着千岛景露出微笑:“到时候你就当做旅游,为我带一些家乡的照片吧。当然,所有的费用都由我来出。”
凛央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尾的阴影里。
千岛景一直站着没动。
风卷着碎雪打在砖墙根,簌簌地响。她脑中一片空白。
99.9%。答案再清楚不过。
最稳妥、最干净的法子,从来只有一个,让这一切跟着这个秘密一起,悄无声息地烂掉。
她……为什么要救下武田惠子呢?千岛景伸出这双沾满无数生命鲜血的双手,心中茫然。
“废物。”
她低声骂了一句,听不出是在骂谁。抬脚碾了碾地上的纸灰,让碎末彻底融进黑泥里,再看不出半点字迹。
千岛景转身出巷时,脸上已经没了半分波澜。
下午的电车晃晃悠悠,车窗蒙着一层薄雾。电车厢里很静,只有车轮碾过轨道的规律轻响。
千岛景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指尖抵着蒙了薄雾的冰凉玻璃。
窗外的雪景匀速向后退去,暖黄的店灯、裹紧大衣的行人,一帧帧滑过去。这是一个她毫无关系的世界。
从来如此。
千岛景指尖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雾气散开一道细痕。
从她踏进第一个任务世界起,从她为了任务杀掉挡路的第一个人开始,她从来没有半分选择的余地。
所有靠近她的人都被她当成棋子或者障碍。
可为什么,一段被她彻底抛弃的过去,那么多人会毫无理由地守护了十几年?到底是他们太蠢,还是她早就丢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杀过那么多人,从来都是理所当然。
为了完成任务,为了脱离位面,所有牺牲都是必要的。多少个位面里,无数人为她挡过刀,为她叛过族,有人把性命捧到她面前说过:“我信你”。
到头来她是怎么做的呢?只是利用和抛弃。
无数连真心待她的人都曾被她亲手毁掉。她生来就是无心无情的怪物。
一个武田惠子而已,一个童年玩伴而已,和前面那些世界里的过路人有什么分别?
她真是废物。千岛景闭上眼睛,第一次对她的试炼道路产生怀疑。
她是时空的过客,所有位面都是任务场,所有相遇都是逢场作戏。真心也好,恨意也罢,任务结束就该全部清零,不值得留恋,更不值得手软。
“所以我杀那么多为我献上真心的人。”她一直这样告诫她自己,这些是必要的代价,都是她脱离所有位面必须付出的牺牲!这些人都只是她登顶的垫脚石!
可如果一路走下去,所有能让她感觉到“活着”的东西都好似一点点消失殆尽,她到底想要什么?……又还剩下什么?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的呢?
如果世间人类的感情和在意都是假的,那什么才是真的?只有永无止境的试炼任务、冰冷的积分、脱离位面的虚妄目标,才是真的吗?
电车驶入隧道,车厢骤然陷入黑暗。千岛景看着玻璃里自己模糊的脸,眼神依旧冰冷,却恍然落下泪来。
这样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