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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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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这酒够劲儿!”李大刀把粗瓷碗往桌上一墩,碗底磕出“嘭”的一声响,溅出来的酒珠子滚进刀槽里,顺着那柄虎头大刀的纹路淌下去。他拿袖子一抹嘴,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像牛饮罢了水,才舍得喘出口气来。
“掌柜的,还是你这浊酒养人!俺走南闯北半个月,魂都拴在你这一碗上了!”
说着又去够酒坛。小二眼尖,踮着脚凑过来,肩上的抹布一甩:
“大侠,切盘牛腱子?井里湃过的,紧实!”
“三盘!”李大刀摸出钱袋往桌上一掼,铜板哗啦啦铺了半张桌面,“多的赏你买糖吃!”
小二眉开眼笑,脚底抹油似的溜往后厨。
“李大刀,这趟出门可搂着金元宝了?”
李大刀“嗤”地喷出口酒气,虎目一瞪:
“金元宝?金个屁!北边才消停,村头连根像样的锄头都找不出来,俺们兄弟凑了条货船,原想着倒腾些南北货——财没发着,倒把耳朵给灌满了。”
他话音一出,酒馆里原本嗡嗡的动静忽然矮下去半截。几桌客人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耳朵却支棱着。
李大刀却住了口,只拿指尖慢慢转着碗沿,将最后那点酒底子晃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有人等得不耐,啐了口唾沫重又埋头吃面。他却浑不在意,铜铃似的眼扫过堂内,嘴角挂着一丝笑纹。
拿钱来。
这就是他的意思。
“李大刀,你这话说一半留一半的,倒叫人心痒。”忽然一道清亮的声音刺破了满堂沉闷,“既说到‘耳朵灌满了’,不妨先漏点风声听听?”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里坐着个年轻女子,高马尾束得利利落落,青布短打裹着窄窄一截腰身,腰间左边悬剑,右边叮叮当当地挂了一串零碎。
她搁下筷子,一双眼睛亮极了,毫不避讳地迎着李大刀的目光。
李大刀嘿嘿一笑,拿指节叩了叩桌面:
“成。给你透个底——两桩事。一桩朝堂的,一桩江湖的。”
“江湖那桩!”少女身子往前一探,袖口蹭到了油碟也浑不在意。
“陈沧海。”
这名字落下来,满堂的烟火气都滞了一瞬。后厨切肉的笃笃声竟停了,连角落里打盹的老头子都掀开半只眼皮。
少女的眼睛霎时亮了三分,声音里透出压不住的雀跃:
“两年前泰山顶上三刀定盟的武林盟主,陈沧海?”
她霍然起身,从腰间摘下一只绣着青竹的荷包,掷向小二:“给这位大哥搬一坛暮云春!再切五斤酱牛肉!要最肥的!”
荷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小二双手一接,沉甸甸地坠进掌心,当即唱了个肥喏:“好嘞——暮云春一坛,酱牛肉五斤——让让,让让嘞!”
酒肉端上来时,李大刀也不客气,撕了条牛腱塞进嘴里,边嚼边打量这姑娘:“小丫头,你是听着陈大侠的事儿长大的?”
“陈大侠当年在浔阳江头独挡十三艘水匪快船的故事,我七岁就能倒背!”少女下巴一扬,辫梢在肩头晃了晃,“他还救过我的命。那年匪寇破城,他单枪匹马杀穿三道街,把我从火堆里拎出来的时候,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哈哈哈哈!”李大刀笑出声来,“小丫头,陈沧海这辈子从火里拎出来的娃娃,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笑够了,抬手一拱:“请教姑娘名号?”
少女倏地起身,足尖在地上一拧,抱拳的姿势干净利落——“清风剑,江见清。”
满堂食客稀稀拉拉地回礼,有人嘴里还叼着半根面。江见清嘴角微微一撇,旋即又挺直了脊背。
她心里清楚,这礼回得敷衍,只因“清风剑”这名号还不显。但终有一天,她迟早名扬四海。
“李大哥,”她不肯坐下,单膝踩在条凳上,整个人倾向前去,“陈大侠的消息,到底是什么?”
李大刀却忽然收了笑,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碎了泡进酒碗里,慢慢搅着:“陈沧海没死。有人在洛阳城里见过他。”
“真的?可——”江见清的眉毛先是一跳,随即皱了起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大刀看她神色,咧嘴一笑:“想问既然活着,为什么两年多连个屁都没放?像根针掉进海里似的?”
江见清抿紧了唇。
李大刀不说话了,仰头把最后一口暮云春灌进喉咙,酒水顺着他虬结的脖颈往下淌,在衣领上洇出深色的一滩。
他抓起桌上那把大刀,刀鞘磕在桌沿上“当”的一声。
“江姑娘,这消息是俺道听途说的,值不值那坛酒,你自个儿掂量。走了!”
“且慢。”
忽然一道温润的声音从旁侧插进来。江见清扭头,见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坐着个白衣公子,月白长衫,乌木簪束发,手里一把绸扇半开半合,扇面上绘着半幅烟雨山水。
他站起身,绸扇在掌心轻轻一叩:
“这位大侠,在下想买另一桩消息。价钱——你开。”
李大刀回头,上下打量了这公子一眼,忽然“嗤”地笑了:“小公子哥儿,你细皮嫩肉的,听了不怕夜里睡不着?”
公子不恼,绸扇展开半寸,又“啪”地合上:“请开价。”
李大刀挠了挠后脑勺,蒲扇大的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算了,俺急着赶路,这消息白送你——本朝的太子爷,上个月不在东宫了。”
这话一出,酒馆里炸了锅。有人拍着桌子说太子微服私访体察民情,有人压着嗓子说这是要废储的征兆,角落里一个瘸腿的老头忽然冷笑一声:“废个屁!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是人没了!”
白衣公子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随即拱手:“多谢大侠。”
李大刀挥挥手,大步跨出门槛,靴底踩在门槛上吱呀一响,人便消失在午后的日头里。
江见清却撑着下巴一动不动。她心里翻来覆去滚着的只有那三个字:陈沧海。
她记得师父说过,两年前陈沧海是为了追查一桩“江湖人失踪案”才南下,结果他自己也成了失踪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醉横刀、平澜、鬼新娘……那些响当当的名号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仿佛被什么刻意抹去了。
她攥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泛白。
不管李大刀那消息是真是假,她都得走一趟洛阳。
当晚星月稀疏。江见清策马奔在官道上,夜风灌满袖子,擦过耳边的虫鸣忽远忽近。
正行间,道旁老槐的阴影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
她猛地勒缰,马蹄在沙土上趔趄两步,打了三个响鼻才停下来。
江见清翻身下马,手已经搭上剑柄,靴尖落地时没发出一丝声响。四周只剩下虫唱,连风声都停了。
不是幻觉。她太清楚自己的眼力了。那个影子是真的——此刻就伏在暗处,跟她比谁先沉不住气。
“咻。”
一星寒光破空而来,快得几乎听不见风声。江见清瞳孔骤缩,右手一弹,剑出鞘半寸,剑脊斜斜地迎上去,那枚飞镖“叮”地磕在钢面上,弹飞了出去,插进土里嗡嗡地颤。
她足尖一点,人已掠出三丈。月光下那黑影踉跄着往林子深处逃,步子虽然快,却带着一丝踉跄,留下了一缕淡淡的铁锈气——血腥味。
江见清冷笑一声,提气再追,衣袂带起的风把矮灌木压出一道弧。
她追到黑影身后,五指朝那肩头抓去。谁知那影子忽然转身,右手猛地一扬——
一团白粉在月下炸开,像朵忽然绽放的昙花。
江见清拧腰闭气,左袖横扫,“呼”的一声将粉末尽数扇开。她嘴角一挑:“花样还挺多。”
话音未落,剑已刺出。这一剑又直又快,毫不拖泥带水,从那黑影的右肩胛下方刺入,穿过筋肉,剑尖“铮”的一声钉进了后面的树干。
那人整个身子被带得往前一扑,钉在树上动弹不得。
一气呵成。江见清左手已扯下了对方的面罩。
月光下是一张惨白的女子面孔,嘴唇发紫,冷汗顺着鬓角淌进脖颈。
肩上的伤口汩汩地往外冒血,染透了半边衣襟。可从头到尾,她连哼都没哼一声。
江见清挑了挑眉,倒有几分佩服。
她从腰间的零碎里翻出个青瓷小瓶,拔了塞子,在指腹上倒了些褐色的药粉,另一只手啪啪几下封了对方穴道,也不管那女子直愣愣地盯着她的眼神,三两下把血止住,撕了半幅袖口草草裹了。
“别死啊。”她低声道,把人往肩上一扛,“死了我上哪儿问话去。”
镇上吴大夫的医馆是在三更天被砸开的。
“嘭嘭嘭!嘭嘭嘭!”那动静跟擂鼓似的。
吴大夫从被窝里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披衣裳,一只鞋还跑掉在门槛外。
他拉开闩。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呛得他往后仰了半步。只见门口站着个年轻姑娘,肩上扛着个血人,眉毛都没动一下,大步跨进来:
“大夫,看伤。别让她死。”
“多少钱?”
那姑娘伸手从腰间掏了只钱袋,往桌上一搁,沉甸甸地压住了账本。吴大夫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你是谁”来,赶紧把人接过去往内堂抬。
一顿灯火通明的手忙脚乱之后,吴大夫抹着满脑门的汗从内堂出来,两只手还在铜盆里涮着血水:
“肩胛骨穿了个对穿,还有其他的伤,好在没伤着大脉。只要这两日不发热,便能保下命来。”
“嗯。”江见清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嚼,“多谢。”
吴大夫纳闷地瞅她一眼——方才砸门时跟催命似的,这会儿倒像个没事人。
他摇摇头,也不多问,钻进后屋去了。
江见清蹲在那女子换下来的衣裳前,翻来覆去地捋了两遍,只摸出几个小纸包,里头全是各色药粉。
她掂了掂,一股脑塞进自己怀里。然后又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跟吴大夫说了句“找个人照看,醒了叫我”,便推门出去了。
接下来几日她照常泡在镇上最大的酒楼里,一壶粗茶从辰时沏到申时,耳朵却始终竖着。
南来北往的客商、走街串巷的货郎、打尖歇脚的镖师——她把零碎的消息全听了进去。
那些话大半是东家长西家短,能用的不值几文钱,可她也耐得住性子。
那女子到底没发热,第三天早上睁了眼,只是还不曾开口。江见清也不急,每日让吴大夫端粥进去,自己照旧去茶馆酒楼蹲着。
这日她正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手里捻着一粒花生米,有一搭没一搭地听邻桌两个贩盐的扯闲篇。
暮云春还剩半碗,酒面上一片浮沫映着斜阳,正晃出琥珀色的光。忽然楼梯口人影一长,一个白衣人走了上来。
绸扇,乌木簪,清隽眉目——江见清眯了眯眼,认出来了。她放下酒碗,屈指在桌上叩了叩。
那公子一抬眼,目光撞见她,怔了一瞬,随即迈步过来,隔着半张桌子站定。绸扇在掌心合拢,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赶路的疲意:
“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清风剑’江姑娘。”
江见清听自己的名号从他嘴里吐出来,心里打了个小小的滚,面上却只笑了笑:“这位公子,有何见教?”
那公子望着她,沉默了片刻。酒楼里的喧哗声像隔了一层雾。
他忽然往前倾了倾身,扇柄在桌沿轻轻一顿,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李大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