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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何当共剪西窗烛 浅红色的, ...

  •   承德番外兼姰国建国历史。

      第一次见到陶厚德是在我十四岁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不叫陶厚德,叫陶姒。我也不叫李承天,叫李婉月。
      陶家在锦州,是个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她母亲和我的母亲也就是当朝皇后是故交,几次进宫。这一次是她母亲带她入宫觐见,我早听人说陶家的这位小姐容貌艳丽,倾国倾城,看见的无不称一声艳冠群芳。
      我是母后的小女儿,上面有一个哥哥,是当朝太子。父皇母后对我称得上是宠爱,吃穿用住无不是全国最好的,父皇称赞我是京中第一美人。我总觉得不够。
      那一次见她,我知道很多人私下里议论,我们两个见了面是不是要争抢一番,毕竟第一美人的名号只有一个。美人美人,我听腻了这个词,为什么别人对我的印象只是美呢?
      我的功课卓越,不论是兵法韬略还是治国之道,一学就透,一点就通。这么一夸我,好像我除了美貌一无是处一样。我曾偷听得父皇说,我若是和皇兄换一换就好了。我知道了,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美丽的象征,通过我的样貌象征皇室的荣华富贵,象征国家富强。
      我只想冷笑一声。
      陶姒来的那一天,宫里铺满了锦缎。多少官员的女儿费尽心思才能穿在身上的衣服,都用来给她垫车轮子了。我不生气,因为我知道,这种荣华富贵实际上无用得很。十里锦绣都比不过将军手里小小一块虎符。
      我看见了她,她一身浅粉色的衣裙,绣了繁华的花朵。衣裙流光溢彩,花朵上点缀了珍珠和宝石,每一颗都是上品。
      她没戴什么发饰,左右两边各梳了一个发髻,扎了飘带,戴了通草制成的丁香花,是浅紫色的。几朵小花坠下来,随着她的步子一摇一摆,一双桃花眼带着点笑,宛若天仙下凡,美央美仑。
      我记得那时我戴了浅红色的芍药花,穿了水红色的衣裙。后来人都说,我太过于华丽,比不上她淡雅温柔。
      不重要了,那一天我认识了她。
      她向我行礼,口称:“臣女陶姒拜见皇后娘娘、公主殿下,皇后娘娘、公主殿下金安。”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是昆仑玉碎一样,只那一声,我再也没有忘记。

      母后有意让我们结交,特意让我们待在一起。陶姒很恭敬,她比我小两岁,对我既有对于皇室的恭敬,也有对于姐姐天然的尊重。
      我们谈了很多,我知道她此次进宫是打算相看人家。世家大族成婚得很早,她两年之后及笄,如今已经在准备嫁妆了。她父亲打算带她来京中看看,看看谁家的男子合适一点。她母亲想着和我母后关系匪浅,不如求我母后照看一下。
      我问她,想要找一个什么样的夫君。她羞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只是浓密的睫毛颤抖着,像是振翅的蝴蝶。
      她说她怕,怕嫁到京城离开父母,离开锦州那么远。又怕见到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男人,还要行云雨之事。她说她从小到大见过的男人都屈指可数,一想到要和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共度余生,心里慌得厉害。
      我回想起我在各个宴席上见到的男子,越想越担心。那些男子要么就是家世显赫但是容貌不堪,要么就是长相不错但是家世不好。若是样貌和家世齐备的,那后院里早就人满为患了。
      我看着她,不由得担心。担心她这样的性子,说个话都细声细气的,如何能在世家大族当当家主母,如何能制服得了男人后院里那些莺莺燕燕。
      平生第一次,我生出了保护别人的想法。我拉着她的手对她说:“你放心,你若是嫁到了京城,我必会护着你。”
      那时候我想,要是一辈子都能这样就好了。听见窗外风吹落桃花杏花的声音,听见红烛燃烧时偶尔的、细微的“噼啪”作响,听见我们两个极轻极轻的呼吸声。
      而我看着她,看着她笑盈盈的一双桃花眼,她说“好”,说“承蒙殿下关照”,我牵着她的手,我愿意一直这样牵着她的手走过人生的漫漫长途。
      每每宫宴我都邀请她同坐,有一次靠得太近,发饰上链子缠在一起,要慢慢解开。我不愿意别人来动手,和她一起解了许久,最后两条链子分开的那一刹那,我们紧靠在一起的头也分开了,她忽然说:
      “早知如此何必要解开,不如和公主永远靠在一起。”
      我佯怒,她知道我不会真的很生气,笑意愈甚:“也好做一做结发夫妻。”
      “虎狼之词。”我轻声道。她的声音仍是那样干净,带着几分夏日湖水的凉意,风吹来就晃悠悠地荡开一圈涟漪。
      我让人给我们画了画像,我的那一张给她带回锦州,她的那一张我留在宫中。我又与她交换了手帕,她的女红很好,针脚细密,绣的是那朵芍药花。浅红色的,像是一滴血在泪水中晕染开来。

      后来她还没有出嫁,我的亲事就先定了下来,嫁给她的哥哥。陶家掌握兵权,是父皇必须拉拢的对象。我虽然明面上受尽宠爱,实际上却是一颗棋子罢了。我知道自己的命运,坦然接受。
      这样也好,至少就能常常和她在一起了。
      成亲那天锣鼓喧天,公主下嫁大臣的事情古今罕见,陶家倾全族之力布置婚礼,豆大的黄金直往人群中撒。我坐的轿子整个由黄金制成,装饰了蜀锦红布,拳头大的南海珍珠点缀其间。
      一拜天地,我拜了。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我都没有拜,他们不配。我的丈夫自然也知道,拜我的时候头低得格外低。
      我在陶府可以说是养尊处优,他们对我客客气气的。父皇要我拉拢陶家,自然也不敢得罪我。真是可笑,我是他们联姻的工具,偏偏卡在这个位置上,倒成了不可冒犯的人了。
      我常常会见到陶姒,她现在是待嫁的姑娘了,一举一动要求更加严格。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走路怎么端茶,处处要求严格,一丝一毫不能出错。
      我心疼她,便常常叫她一起来喝茶聊天,未出嫁的姑子陪着嫂子是很常见的,因着这层姑嫂关系,我们的关系不会有人质疑。
      她对我说:“嫂子,你远道而来辛苦了。”我说:“你还是叫我婉月吧,我在成为你嫂子之前就认识你了。”
      “怕是不合规矩。”她碎玉般的声音里染上了一点心有余悸的惶恐。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你我之间讲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第三个人能给我们说出去么?”
      后来她放松了,但总也不是那个十二岁带着丁香花的少年了。多了恭敬少了欢快、多了规矩少了天真。待字闺中尚且如此,嫁了人岂不是真要变成朽木了?
      回想我见过的那些当家主母,见我母后的时候滴水不漏,一颦一笑都经过了教导,将世家规矩刻进了骨子里。那些男子虽然也是恭敬的,但总也没有那种处处留心的拘束。
      那时候我只感觉有一根无形的绳子绑着她们,心里难受。但那种难受放在陶姒身上就格外明显了,好像是剜心刺骨一样。我眼睁睁看着那随风跳跃的丁香花变成朽木,看着她被世家的毒药浸泡着,从根部开始,最后传导到最脆弱的叶芽。
      我又一次生出了那种保护她的心思。
      有一天她急匆匆来找我,说我的丈夫也就是她的哥哥在外面找了个妓女,还打算带回家来。
      “牠早就和那个妓女有了肌肤之亲,现在那妓女怀孕了,牠竟打算把人带到府里来!我已经让人去告诉母亲了,要不我派人把那个妓女连同她腹中的孩子一起除掉?”
      她的桃花眼中罕见地有了些许杀伐果断的志气,竟是为了我。我不生气这个名义上的丈夫背叛我,牠床上功夫不行,我懒得配合牠,牠必然会去外面找乐子,意料之中的事,早晚罢了。
      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寒心在陶姒坚定的维护面前不值一提,那一刻,她拦在我身前,纤瘦的身姿也有了顶天立地的气魄。
      像是一位将军一样。
      “何必呢?这不是早晚的事,位高权重的男人不都是三妻四妾,牠又怎么会例外。”我宽慰她,又说,“至于那个妓女,要带回来就带吧。给她一个体面的身份,毕竟是生下长房长子的人,来日也好不要怨我。”
      陶姒惊愕:“您是公主,为什么要迁就一个妓女?”
      “陶姒,你想想,她也不是故意的啊,归根到底,还不是男人想要找乐子吗?若不是男人有心,哪个女人愿意去做这行当。再者了,那个女子自己愿不愿意也未可知,说不定还是被迫的。她已经被男人欺负了,我不能再仗势欺人。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2]。正是这个道理。”
      这些话对于她来说似乎很新鲜,没关系的,路总是要一步一步走的。至少她在路上就好了。
      那妓女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我给了她一个官员女儿的身份,做了妾室。她安分守己,我也没有在后宅里斗蛐蛐的兴趣,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陶姒成婚的日期定下来了,在明年的六月,荷花盛开的日子。我和她待在一起的日子不过一年了。
      她越来越怕,总要问我,问我男人到底是什么。
      我想和她说,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怕吓到她,又怕现在不说,日后她亲自体会了会更难熬。有一次她哭了,哭着问我:
      “世间女子可以不嫁人吗?”
      “我也在想,我一直都在想。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女子不嫁人,让女子也能自由自在,不被别人左右。女子可以出将入相,不用终日在宅院里困着,长大了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地嫁出去,去和一个根本没有见过的男人共度余生。”
      “真的有吗?”
      “没有。”我看着她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滚滚留下来的泪水。我咬了咬牙说,“你愿意和我一起创造一个吗?”
      她抬起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我一鼓作气接着说:“你我联手建立一个国家,让后世的女子都不用受苦。做一件开天辟地、史无前例的事情,你愿意吗?”
      她静默良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抬起头说:“我愿意,我和你一起。”
      后来很多年我都在想,我们那样不凡的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就是这时候吧。
      我疯狂伟大、一往无前的理想终于要迈出第一步,在这条不归路上,她拉住了我的手。她爱我,爱的正是我的理想。我的理想,她不曾想过,却在听到的一霎那顿悟了。然后我们携手并肩,就有了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的勇气。
      就在这一年里,我们筹划了很多。我问她有什么长处,她说她会读书。我说我要一个武将,她说:“我只会用马鞭而已。刀枪剑戟向来不是女子可以碰到的。”
      我联系到了母后,我知道母后爱我,和父皇不一样。我说服了她,她在锦州给我赐了一个别苑,我则找个由头说陶姒不敬长辈,将她发配到了别苑里。
      别苑里完全是我们的天下,母后派了暗卫来,还派了武功高手。我不知道母后是从哪里结识这些人的,只知道这些人对她忠心耿耿,还都是女人。
      陶姒跟着她们学习武术。那时候她问我,让她用什么兵器,我说就用鞭子吧,鞭子是软的,以柔克刚。而且鞭子一节一节,有节节高的寓意。
      她说好,她的老师给了她一条九节鞭。我们都不会看武器,只是很多年后的一天,她忽然说:“陛下,这鞭子真是好东西。”鞭子上刻了七颗星星,她给它起名叫七星鞭。
      她学得快,突飞猛进。老师夸赞她天赋异禀,日后必能成就大业。我看着她,她眉眼间的乖顺一天天褪去,英气和坚毅与日俱增。
      我想起来她说要为我除掉那个妓女的时候,我说她像是一个将军。现在的她真的像是一个将军了,日后她真的会成为将军,统率三军,南征北战、百战百胜。
      我这样告诉她,她嫣然一笑说:“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0]。”
      我也在培养我的势力。要打仗首当其冲的就是兵,没有武力一切都是空谈。陶姒说这一点她来搞定,让我尽管放心。
      其次就是民心,我要让百姓爱戴我、让各方势力心服口服地拥戴我。
      我知道父皇沉迷酒色,不如让我再加一把火。那日的妓女春烟出自锦州最负盛名的醉绫楼,里面都是沉鱼落雁的美人。我亲自去选了两个最漂亮的,又让春烟亲自调教。
      我告诉她们,她们要做的就是祸乱朝纲,让我父皇“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1]”。我会照顾好她们的家人。
      她们领命,由我派人亲自送过去。在宫宴上一舞惊鸿,满座人都移不开眼。后来她们承宠,不负我厚望,勾得皇帝荒废朝政,胡作非为。
      平心而论,我愧对百姓,也愧对那些死去的忠臣。可是我没办法了,如果死的不是牠们,就会是我和陶姒。
      我对天发誓会成为一个明君,会对得起百姓,绝不会让这些人枉死。我不知道上天听见了没有,我只是重新回去做我的事情。
      陶姒回到陶府的时候,轻而易举就能做出以往的样子。她哭泣着认错,保证自己日后定然会好好伺候嫂子。我则状若孤傲,满足了世人对女子忮忌之心的猜测。没人看见的时候,我和陶姒相视一笑。
      那天晚上她又来找我,兴高采烈地说:“怎么样,我演得像吧。”
      我点点头:“太好了,不愧是我陶大将军。”
      她脸上一红:“还没到那个时候呢,急什么。”又端正了神色:“我已经组建了骑兵,月末就有五百人了,全部都听命于我。”
      五百人对于整个国家的兵力来说并不多,但这是我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军队那可是军队,真正能攻城掠地的东西。
      我的心跳动起来,上一次这样还是在初见她的时候。陶姒抚摸着虎符,和我的那一半拼起来。我们又笑起来,笑容里,我看见她毫不掩饰的野心。
      次年泸州发了大水,护城河漫出来淹到了街上,田地遭殃,百姓的平房也住不了了。我那丈夫整日里花天酒地,我那父皇同样是醉生梦死。
      我借口探望泸州州牧的夫人,带着称病延迟婚期的陶姒到了泸州。泸州物产丰润,是兵家必争之地。我们早已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陶姒带暗卫攻克了泸州府,将军队驻扎在城外。因为天灾人祸不断,所以各地农民起义不绝,皇帝即使无比惊恐也没有多余的兵力来攻打我们。
      我们坚守泸州,一边治理水患一边守城。百姓并不在意统治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管自己能吃饱就行了。见我们办事得力,说发放物资就真的会发放物资,对我们自然是一百个拥护。
      夜晚,忙了一天的陶姒来找我,开门见山地说:“婉月,我真高兴。”
      我抬头看她,她眉眼间有将领的沉稳威严,又有一点百姓父母官的慈爱,还有意气风发的少年志气。
      我笑着说:“高兴什么?不知我可有荣幸听?”
      “我不用嫁人了,我可以光明正大和你在一起了。别人见了我们还要夸一句明君贤臣,谁也不会说什么。
      也不会拿我们作比较,比较我们谁更好看、谁更懂礼数,只会说我们一个是爱民如子的好公主,一个是杀伐果断智勇双全的好将军。
      婉月,我是个将军了。”
      我笑了,红烛摇曳,一瞬间有一种新婚洞房的感觉。我说:
      “我们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如改个名字吧。”
      “好啊,改什么呢?”
      我想了想,说:“君权神授,天命所归。我就叫李承天吧。”
      她笑道:“好名字,我就叫陶厚德吧。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和你的天连上了。”
      我点头,这样子,我们的名字就定下来了。她是来找我商量攻打锦州的事情的,锦州是她的家,她要让她的家真正成为她的家。
      “我觉得,不如来一招暗渡陈仓。表面上顾忌陶家的势力去攻打旁边的平洲,实则绕道攻打锦州。牠们觉得我们是两个弱女子,掀不起风浪,先一步就轻敌了。
      我们打牠们一个措手不及,好让牠们知道什么叫做骄兵必败。”
      我惊叹于她的谋略,重重点头:“此计甚妙。”
      外面还是下了雨的,我问她淋湿了没有,她说没有。我们坐在一起听外面的雨声,像是十四岁那年听宫里的落花声一样。
      红烛摇曳,不觉间烧了许多。她看见了灯光渐微,打开灯罩,只见露出了很长一截的烛芯。
      “哎呀。”她轻叹一声,拿起了一旁放着的银质剪刀。
      “小心。”我怕她烫到了,赶忙出声提醒。
      “放心吧。”她游刃有余,胸有成竹的。
      剪刀很锋利,一下子就剪断了烛芯。她满意地笑起来:“你看,这就好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澈,还是那年昆山玉碎的声音,半点没有改变。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3]。日后你我成就大业,也要有这样对坐听雨,剪烛西窗的雅兴才好。”
      “自然。”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很漂亮。
      后来南征北战,她所向披靡。我的势力越来越强大,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多。慢慢的,她离我远了。我坐镇中枢,牠外出打仗。一个月、两个月,时常半年都见不到她一面。
      有一次我给她写信,戏说:“如今竟是成了‘君问归期未有期[4]’”,她回信时写的字越来越少,很多时候只是寥寥几句。我会拿着信纸发呆,对着大段的空白想念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样子。
      捷报一张张传来,我开始不那么高兴,反而有些害怕。害怕她离我越来越远。理智上我知道,作为君主,开疆拓土才是第一要义。感情上却是情难自制,总希望她留在我身边。
      建国之后她留在京城,我想要拉拢她,就把皇女皇男都许配给了她的孩子。那一刻我看见了她眼里的震惊,忽然想起来:我好像走上了我父皇的老路。
      我会惶恐吗?或许吧,但我不管了。我或许恨牠,但比起对于她的爱来说,那是多么渺小。
      我曾和她说,要寻一个能让女子自由生长的地方,所以国号就叫做“姰”。寻的又何止是女子的天地呢?
      我想要寻回我们的初心,可是为时太晚了。
      我记得有一次召她,那时候是建国前夕,局势动荡,正是最紧要的关头。她的眉眼间不复当年的青涩温柔,尽是征战沙场的坚毅英武。她抿着唇,真个人像是石像一样矗立在那里。
      我问她:“你准备好了吗?”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没有退路了。”她的神色没有丝毫动摇,一双眼睛里仿佛有烈焰奔腾。她的眼睛像猛虎,呼啸而过,所向披靡。
      烛光微微摇动,照的她的影子也在动。我状若不经意拿起剪刀,对着烛芯剪下去。许是我动作太慢,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我们的手交握,她轻轻地剪下了烛芯。
      “你从前说我们‘君问归期未有期’,现在可以共剪西窗烛了。”她罕见地带上了几分笑意。
      “陶厚德。”我忍不住叫出声,她看过来,我们的眼睛对视着,眼里是深不见底的遗憾。
      “过几天你就是陛下了。”她的声音很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我知道她的意思,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措不及防的,泪水淌下来,明明是温热的又像是要烫伤人。我看着她,我们之间的天河,眼泪填不满。她也看着我,她也哭了。两个人就这么流着泪,我看不清她的眼睛。
      她的眼中该有怎样的光呢?后悔、决绝、释然,或许都有吧。
      我们不能不走到这一步,在史书上、在碑文中,我们成功了。但又怎么能说没有失败呢?
      最后一次我叫她入宫,她早已是满头白发。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那一双常常带着笑的、看向我时会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如今只有一次次烈火焚烧过后的余烬。
      我想问她,你还爱我吗?我也想问她,你会恨我吗?但我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我们对视良久,安静地能听见红烛的“噼啪”声,渐渐的,烛光暗了下来。
      她拿起灯罩,像是五十年前一样拿起剪刀,轻轻地轻轻地剪下去。烛芯落在盘子里,泪水也一瞬间涌出来,仿佛黄河水一样,奔流到海不复回[5]。
      静默中,我终于知道了我最想问她什么,我想问她:“十六岁的雨还会再次落下么?”
      我没有问,因为她流淌的泪水能够说明一切了。
      第二日清晨,她向我告辞。我没有挽留也知道她去意已决,挽留无用。我不敢送她,我怕分别之时情难自制。
      我只是目送她一步步走远,走过金銮殿,走过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一直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后来她病故了,就在锦州她的故乡。十四岁时候她离开京城的时候,我就常常眺望南方,如今也一样。
      一阵风吹过我鬓边的碎发,带来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呼喊——
      是那昆山玉碎的声音。

      何当共剪西窗烛(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何当共剪西窗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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