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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雪夜 每每看到你 ...

  •   第二天一早再见到她,吕归年又恢复了神采奕奕的状态。
      她一身云绫锦的战国袍,深衣大袖,柔和的光彩在衣袖堆叠的地方流动宛如河流。衣服上绣了繁杂的缠枝纹,却又不失素雅。挽了一个青环髻,左右鬓边各戴了一支银步摇。又有一半头发垂下来,衬得她高瘦而俊美。
      如果没有额角的淤青,她此刻一定是一个画一样的美人。不过……
      陶夭快步走上去问道:“你怎么了?额头上怎么回事?”
      看她担心而又关怀备至的样子,吕归年忍不住笑出来:
      “说来都丢人。昨天晚上那个床铺得太厚了,缎子又滑。睡着睡着翻个身哧溜一下就滑下去了。给姐们一下子摔懵了,睁开眼睛有一种“拔剑四顾心茫然[1]”的感觉。”
      “擦药了没有?”
      “放心吧,处理过了。被子也少铺了几层,地毯也加厚了。现在万无一失。”吕归年用力一点头,给她一个“只管放心”的眼神。
      陶夭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不过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吕归年笑道:
      “也就你这么关心我。要我师姐见了,肯定要问我去跟谁约架了。”
      陶夭听她这样玩笑,就知道此君没事,于是也笑道:“好。”
      有人通报说萧戟来了,陶夭有点惊讶,萧戟跟她可是没什么事的。她若是找吕归年也不会亲自来,最多让人来说一声。不知道什么事情劳动她大驾。
      陶夭还有点心事,也只能让萧戟进来。萧戟和帅云歌一起,四人在花厅里见面。一见面萧戟就看见了吕归年额角上的青紫,大惊道:
      “这是怎么了?”
      帅云歌轻松很多,揶揄道:“是不是抽空约架去了?”
      吕归年扑哧一笑,转头对陶夭道:“看我是不是料事如神。”
      不过萧戟可是真心实意关心她的,隧又把昨晚的经历讲了一遍。帅云歌听后扬起眉:
      “这就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2]啊,我和萧萧就没这待遇。”
      “你们两个反贼没被问斩不错了,还想要什么金山银山。”吕归年反唇相讥,寸步不让。
      “诛九族还不得带上你。”帅云歌一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3]”扭转战局,愈发得意洋洋。
      吕归年摆摆手:“不跟你争。”她和帅云歌斗嘴算是从小斗到大,说来也气人,她不仅武术比不过师姐,连吵架都说不过她。算是文治武功全面败退。也不知道帅云歌哪里那么厉害。
      陶夭见她们说完了,转而问萧戟:“萧将军怎么来了?”
      “颜嘉想来找我叙旧,我看她没安好心。所以就找个借口逃了。”萧戟倒是坦诚,直言自己来躲人的。
      “颜嘉啊。”陶夭有点印象,以前听吕归年说过。说颜嘉愚忠,只管听命令,不管后果,她不喜欢。
      吕归年想了想说:“不如见一见,看看她打什么主意。反正你师姨在,她也不能干什么。若是能打听到什么消息……”她给了个眼神,萧戟心领神会。
      “行吧,那我回去了。”既如此,哪怕是为了万景明,她也该去一去。反正难得一见,也就见一面而已。
      萧戟告辞,帅云歌没和她一起,表示:相信萧戟可以独当一面。她打算去外面逛逛,当着陶夭的面身形一闪翻墙走了。
      陶夭:……
      行吧,反正连她的将军府都能进出自如的人,翻个墙算什么。
      她们一走,屋里又只剩下陶吕二人。陶夭想到昨晚的事,心情沉重了些。吕归年看出她心事重重,问道:“怎么了?”
      陶夭静默了一下,道:“是我家里的一点事。”她看着吕归年,只有在看着她的时候陶夭会感到安心。她问:“你今天有空吗?不如我们也出去散散心。”
      吕归年应允:“好。”
      于是两人出了金庭馆驿,也没有骑马,很快混进了人群里。百姓不认识陶夭,对于吕归年的印象也消退了不少,所以两人和普通人无异。
      一路走着,陶夭没怎么说话。吕归年四处张望,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房一树都那么熟悉,两年了还是那样。
      她有一点感慨,虽然这里不比洛京繁华,也不像洛京女子为尊,远远落后于洛京。但与她而言,还是很不同的。
      主街道人头攒动,叫卖声不绝于耳。车水马龙,热闹非凡。这十里长街,自己也曾打马而过,也曾听过男女老少的喝彩,也曾引起过万人空巷的盛况。
      浪潮一般的呼声仿佛还在耳畔,回荡了十年不减分毫。南征北战的骁勇,建国之始的满腔热血、壮志豪情,封狼居胥的愿望,百战百胜的传奇,少年时期不朽的功绩,她一直记得。
      现在的生活当然好,但想起那时,还是忍不住落泪。即便明知道那时候自己走的路不对,知道自己青涩幼稚、做了很多错事,也会忍不住一遍遍回忆,忍不住心潮澎湃的。
      转念一想,现在应该会更好。她清楚的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怎么做。有家人朋友,还有自己想要重新建立的秩序。还有自己爱的人,自己追求的爱情。她转头去看陶夭的侧颜,她那双坚毅却会在看向自己时变得,含情脉脉的眼睛,她对自己的温言软语,还有毫不掩饰的偏爱。
      即便自己难以成为她名正言顺的伴侣,甚至于难以获得她对伴侣的爱意,现在这样和她在一起也很好。
      陶夭也看向她,问她:“怎么了?”
      我想说,每每想到你,我便不再觉得前路艰辛了。我想说,我不会再追溯一去不返的过往了。
      我要踏遍山河,再去看你含笑的眼睛。
      但这些她都没有说出口,只是付之一笑。

      陶夭第一次来中州,问吕归年有什么推荐的菜。吕归年带她去聚才楼,点了很多特色菜,并豪气地表示:“尽管点,我请客。”
      陶夭笑道:“看来真是从你母亲那里收了不少钱。”
      吕归年点头:“真懂我。”
      陶夭尝了几个菜,不太和她胃口,不过也不差。吕归年又要了一坛酒,两人一边小酌,一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
      吕归年问她:“方才怎么那么忧伤?”
      “还不是我家的事,说来话长。简单来讲就是我父亲又打算给我塞侍男,我拒绝了。但就是感觉很烦,说不上来。
      平心而论也不是多大事,就是心里难受的很。”
      吕归年沉思着,捏着筷子,筷子前端抵着碗口,手臂悬在空中。半晌才道:
      “我觉得你生气不单是因为这个事,你家里最近还有什么事吗?”
      “没了。讲真,自从颖河之盟以后我家就没发生过什么大事了。京下之盟之后除了我母父之外所有人都对我百依百顺了。”
      “是不是……以前的事情积攒太多了?我来姰国两年就看你一直在抗婚。”
      陶夭惊讶:“这么明显吗?确实,也不止这两年,我及笄以来就没停过。只是年岁渐长催的急了。”
      她沉默下来,豁然开朗,心里一团乱麻瞬间找到了出口:“我知道了,肯定跟我小时候有关。”
      “愿闻其详。”吕归年看出来她急需找人说一说,马上调整好状态。
      “从小到大他们就一直管我,小到穿衣吃饭,大到和什么人交往,什么都要管。我就很烦天天被他们监视,也讨厌他们什么都限制我。
      后来我长大了以为终于可以逃脱他们的掌控了,以为自己终于自由了。可是没有。我不愿意赘夫他们就天天催,无休无止的。还要给我扣上不孝的罪名,我真的,好像我一生下来就得事无巨细全部听他们的,好像我是一个任人摆布的物件一样,一点自己的想法都不能有。
      想干点什么都得掂量掂量对家族就什么影响,要是不利于家族,马上“逆子”的罪名就过来了,恨不得马上就请族老上家法了。哦对了,你大概不知道家规是什么。这么说吧,那家规加起来都要厚过诗三百,一只脚迈错了就违反家规了。
      小时候我经常被罚跪,很多时候跪完了都不知道到底违反了哪一条。后来知道了,因为我识字之后就要抄家规了。
      跪在那里膝盖也是痛的,手腕也是痛的。抄错抄漏都要重新开始,抄不完不能吃饭。抄完了还要背,背出哪一条是什么,背错一个字又要从头开始抄。这样循环往复,直到一字不差全部背下来,才能起来。
      冬天的时候特别冷,外面积雪三尺。跪祠堂还只能穿一件单衣,地上特别冷,本来就跟针扎的一样,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我记得有一次特别冷,砚台里的墨水都冻上了,我就只能写两个字呵气让它化开,写两个字再呵气再解冻。后来只能用手捧着,让砚台暖一点。
      然后我的手就冷了,不仅如此,也没什么用,还是要呵气。那时候还没吃饭,饥寒交迫的,一晚上我都在抄。夜深了更冷了,手腕冻僵了,写不了字。好不容易写几个字还总要写错。那时候我真觉得不如死了。
      但我又想不行,我都长到这么大了,很快就可以离开她了。为了以后的自由,我还是活下来了。但结果也没有自由啊!我怎么还是要被她管着?还是要委委屈屈地当她女儿?
      所以我真的是受不了了。说真的,阿年,我有时候都希望她……希望她死了。”

      陶夭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虽然仍是她最喜欢的托腮的姿势,但泪水汩汩流下,随着眼睛眨动成双成对地滚下来。
      她整个人大口大口喘气,像是一下子从那个雪夜里逃出来,又或者说,深深感觉到自己逃不出来。
      吕归年上前紧紧抱住她,她靠着墙,靠在墙和椅子靠背连在一起的墙角那里。吕归年感觉到怀里的人也紧紧靠着她,自己轻轻顺着脊梁抚摸她的后背安慰她。
      陶夭几次深深吸气,好半天才轻轻推开她。摇摇头说:“我没事。”
      吕归年满脸担忧,青环髻都因为着急散了下来,长发乱乱地披在肩上。陶夭看着她,沉默了一下说:
      “毕竟比以前好,不用在同一个屋檐下。也不会再被她打骂了。
      日子总是要过的嘛。”
      她反倒安慰起吕归年来了。
      吕归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手指一遍遍拂过她的手背。
      “你要是能一直这样握着我的手,我倒也不怕什么了。”陶夭反握住她的手道。
      “我会的。”吕归年坚定地看着她,丹凤眼里满是毫不动摇的决心,“我会一直陪着你身边的。”
      陶夭心里猛地一震,若是吕归年没有心上人,自己能和她一直在一起。即便没有爱人的关系,又与妇妻何异?
      该死的贪心死而复生,又翻起了风浪。陶夭压下它,装作平静:“你可要言而有信。”
      “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4]。”吕归年依然是义无反顾的样子。陶夭泪光闪烁的眼睛里荡漾出笑意。
      “好。你头发乱了,我帮你挽上吧。”
      吕归年顺从地过来,陶夭拿出小梳子梳开,有小心翼翼地盘起发髻。整个动作轻而又轻,生怕弄疼她一点。
      “好了。”她松开手。
      “嗯。”吕归年看向她,仍是看着她的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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