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溪三日桃花雨》落霞飞雪

78、何为母 吕归年

　　吕归年回来的时候大包小包，肩上背的手里提的，每一个包都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像是要搬家一样。
　　亲兵本欲帮她，吕归年拒绝了。一路拿习惯了，一下子换个姿势反倒是不适应。索性她武功高体能好，不仅没有气喘吁吁，反而是风风火火大步流星，脸不红心不跳。
　　陶夭人在书房和沈铮一起，一般来讲她的书房是禁地，旁人不能靠近。不过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对于吕归年来说，来来去去的毫无阻拦，跟逛菜市场一样随意。
　　她进来的时候陶夭和沈铮都在，很少见她这么纯朴，两人都有点愣神。反应过来后帮她放下东西。这重量愈发令人惊讶。
　　“你是把你们家都搬来的吗？”陶夭默默嘀咕。
　　“没啊，临走的时候母亲非要给。不收还不行，问就是给孩子的。其实萧萧已经有很多了，只能是给我的。”
　　吕归年轻叹一声，老一辈深沉的爱体现得淋漓尽致，真正意义上的重如泰山。一路回来她都要累死了。
　　沈铮好奇：“都是什么啊？”
　　“不知道。”吕归年走的匆忙，加上老人家也没有告诉她，所以只能现拆了。
　　打开第一个袋子是一个个用布包起来的圆球形物体，大小不一，长期混迹于鸡舍鸭棚的吕归年自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鸡蛋鸭蛋到底有什么稀奇的，这也要我背回来。”吕归年仰天长叹，生无可恋，“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可能她们觉得女儿一直都是小孩子吧。”沈铮猜道。
　　“不管了，见者有份，大家分了吧。”于是乎吕归年慷慨地将一堆蛋分成三份，给了陶夭和沈铮一人一份。
　　沈铮家里务农，自然知道养鸡下蛋不容易，果然你年姐还是你年姐，一点不带藏私的。
　　陶夭这个世家贵女哪见过这么原生态的东西，各种糕点菜式在她面前都要翻出花来，一下子给她一个蛋倒是不知所措了。
　　吕归年摆摆手：“拿去给厨房得了，据我所知现在我家只有母鸡，所以蛋也只能拿来吃了。”
　　陶夭依言照办，不过还是留了两个研究。
　　下一个袋子里面是一把剑，这个吕归年倒是知道，是师娘送给她、师姐、萧戟一人一份的。她和萧戟都是单剑，师姐用双剑多，所以给她送了双剑。
　　这些兵器自然是上品，能在武林第一的手里传递的东西，市面上千金难求。最重要的是，这些兵器代代相传，其意义早已超过了金钱。
　　掐指算来，她的剑怎么也有一百多年了，龙血木的剑鞘，上面花纹古朴繁杂，似乎是藤蔓。一看就历经了岁月沧桑。
　　宝剑出鞘带着龙吟的声音，吕归年笑道：“龙吟剑，名副其实啊。”
　　陶沈二人一看就知道这兵器的价值，瞪大了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吕归年将宝剑翻来覆去，看着剑刃上不知是战国还是秦汉时期的花纹。
　　一般来讲，财不外露，这种好东西要藏起来。但吕归年不一般，她的实力足够她带着至宝招摇过市，甚至她让别人来抢别人都不敢上前一步。
　　沈铮曾经震惊于她的实力，现在更是震惊于她的师门。果然一个强大的女儿背后是一个强大母亲。
　　陶夭也看着，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吕归年每次出去再回来都要带点好东西，还一次比一次好。
　　怪不得她总是乐观开朗，遇到事情缓一缓就好了。这么好的母亲，这么好的家，实在很难有什么事情看不开啊。
　　另外还有两包草药，满满两包全是世上罕见的东西。吕归年轻笑着：“家祖那会收集了很多，不过我现在认都不认识。”
　　吕归年叫来人分出来一点关于生产的，送去给陆紫藤。又给了沈铮一点，给许流光的和给沈铮的一样。
　　“剩下的就是我和殿下的了。”吕归年喜滋滋的，东西实在很多，分了那么多自己也还有不少剩的。
　　陶夭其实也不懂草药，只是在医士震惊的目光中知道了这些东西的价值。她沉吟半晌道：“不如送些给左大人，她昨天夜里生了。”
　　“啊，是不是早了一点。”
　　“早了一两个月，不过母子平安。如今养着身体，也无大碍。”
　　“是儿子啊，恭喜恭喜。”吕归年真心高兴，怀胎十月十分不易，若是生下来个男儿几乎可以算是白受了那么多苦。
　　“孩子叫什么名字？”沈铮和左舒不太熟，所以并不知道内情。
　　“左媛。媛是女字旁的媛，高贵优雅。据她所说，还有圆满的意思在，希望孩子一生圆满。”
　　吕归年点头：“好名字。圆满二字，最是难得。”

　　晚上淅淅沥沥地下了小雨，陶夭在读信。
　　“秦王殿下安：
　　你愿意给我们见面礼，一片心意，不胜感激。年儿在贵国多劳照顾，我做母亲的，更该感谢。
　　关于你所问我的，在她们小时候有没有对她们的未来有什么安排。我的回答是，可能有。
　　一点都没有是不可能的，我只能说大概没有。我会希望她们平安，希望她们开心，再进一步说，希望她们文韬武略，希望她们饱读诗书。
　　我知道年儿跟你说过她下山的事情。正如她所说，她们小时候，我并没有打算让她们下山。换而言之，她们的未来大概是在山上过一辈子。
　　当然，我也会想，她们如果离开了我会是什么样子呢？她们会看到外面的锦绣河山，风土人情。那时候，她们还会愿意留下来吗？
　　我也会想，我是不是一个好的母亲。我把她们留在我身边，不让她们走出去。明知道她们羽翼渐丰却不允许她们展翅高飞。这是我的失职，我也会觉得我不配做一个母亲。
　　那时候我就觉得，我不配安排她们的未来。她们的未来太广大，不能出山这个铁律，我自己先替她们打破了。
　　即便是她们师姐妹之间，也不能保证走上一模一样的路，甚至可能大相径庭。我和她们差了几十年，更不可能替她们安排好她们的路。
　　所以至少从我的内心来看，我是不想安排她们的。但是心里想到和实际做的是两回事，真到了时候，很难完全不管。
　　后来年儿离我而去，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想，是不是我做得不好。我知道小孩子总是会依赖母亲，可我却让她这个还没出师的人背井离乡，一定是我做得不好。
　　我在想，到底是我的行为超出了我应该做的，还是我为她们安排的路根本就是错的。这个问题我想了十年，坦诚来讲，现在我也不能回答你。
　　母亲安排的路好不好，我认为只有女儿能够回答。年儿她离开家闯荡天涯，她师姐留在家中。自己选的路和母亲选的路哪一条更好，她们自己大概也分不出来。
　　我知道年儿不后悔，也知道云儿不后悔，所以我也不再遗憾了。无论我安排与否 ，她们都会有自己的路走。
　　所以我想说，令堂对你的安排不一定就是对的，或者说，不一定适合你。当然，不可否认她极有可能是在爱你的基础上安排了道路，但也不代表你就要顺着她的路走。
　　一来你们差了几十年，很有可能看见的东西都天翻地覆。二来你们不是同一个人，谁也不能完全理解谁。
　　所以你先要理解自己。就像年儿足够了解自己才会离开我，你理解了自己想什么，自然而然就会走出你的路。
　　秋冬之交
　　白马君”

　　陶夭对着信纸看了许久，以至于纸上的字都模糊起来，要注意凝神才能看清。许久，她轻声问道：
　　“你还缺师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