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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月华浓 愿她一夜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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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疯狂的决定很快传到了姰国,陶夭一听到就感觉一阵心悸。越国这个昏君的昏庸程度远超她想象。她生在这个年代,自然很难理解男人对于女人那种无处安放的、最原始的恨意。
而后她又想到吕归年。吕归年这些日子都很开心,看起来确实如她所言,并没有把那天田陌说的话放在心上。陶夭悬着的心刚刚碰着地就又被勒死了,这要是告诉了她,她会有多痛苦啊。
难道瞒着她?她是越国的元帅,为了越国万千百姓的才来了姰国,她完全有权知道越国发生的一切事情。
即使她会痛苦,即使对于她的身体来说,或许不知道更好一点,但陶夭还是选择告诉她。或者说,她无法选择,她的良心告诉她,这件事情吕归年一定要知道。
那天晚上月华如练,满地都像是铺了一层雪,投在上面的影子黑漆漆的。走进厅堂,吕归年笑盈盈地迎上来,说:“你看,今天我准备的都是你爱吃的。看我多了解你。”
她兴致勃勃邀功的样子,那温柔可亲的话语,像是刀子一样割着陶夭的心。她感觉还没到说那话的时候,亦或是存着最后一点侥幸心理希望她多开心一会。所以她勉强压下滔天的情绪,强行露出笑容道:“好,还是你关心我。”
吕归年何其聪明,一下子就看出了陶夭的不对劲。她收敛起笑容,换上了一惯严肃的表情。请陶夭就坐,道:“有什么事情让阿夭这么担忧啊,不防说来给我听听。”
陶夭轻轻拨弄着碗里的菜,斟酌着该怎么开口。吕归年愈发感觉大事不妙,却还是故作轻松地道:
“怎么,你就这么信不过我。是信不过我的能力,怕我无能为力;还是信不过我的人品,怕我背叛你。”
陶夭心里道,或许你还真就无能为力。但此时想这些毫无用处,她只能硬着头皮如实奉告:
“我告诉你,你冷静一点。”
“你且说吧,什么大风大浪我没见过。”
陶夭心虚的好像是自己做的,万砌干这事,每个替牠转述的人都会感到丢脸:
“越国的那个男帝下令说,在全国废止女学,将所有在朝中为官的女人贬到四品以下。”
吕归年夹菜的手悬在半空,脸上仍挂着刚才那若有若无的笑,只是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陶夭。
陶夭遗憾、悲愤、安慰、担忧混杂的神情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我说的字字属实。
青玉筷子掉在桌上,发出声响,在寂静的厅堂里仿佛平地惊雷。吕归年这才从木僵的状态中醒过来,拾起筷子道:“对不起,是我失礼了。”
她的手抖得厉害,几次没有拿起来。好不容易拿起筷子,却也只是将它搁在架子上。
她站起身道:“实在对不起,我失陪了。”
不等陶夭叫她,她已经快步走了出去。
陶夭知道她表面上必然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却也没想到她真就这么平静。竟然还能顾及什么礼法,还能那样温和有礼地道歉。
万砌此举完全就是全盘否定了吕归年一切的做法,把她苦心多年为女人开的路通通堵了回去。
一个人想要从政能有什么方法,无非是读书科考。不让女人读书,不让女人科考,即便在吕归年的托举下考上了官的人此刻也被一句话夺走了所有成就,否定了所有价值。
往小了说,吕归年呕心沥血做出来的功绩被抹得干干净净,万砌就差指着鼻子骂她“牝鸡司晨”了。往大了说,千千万万的女人无路可走,只能回到千百年来既定的位置,回到那个被男人主宰生死的位置。
连陶夭都会扼腕惋惜,为那些素昧平生的女人悲愤。更何况是承载了无数女人爱戴、承载了无数女人希望的吕归年呢。
她的表现太平静了。好像只是身体不适,睡一晚上就好了。越是这样陶夭越怕,怕她把事情闷在心里想不开,怕她寻了短见。
可是她又无能为力,她难道要强行逼着吕归年跟她说话吗?吕归年不一定会跟她说,这样逼迫她更是对她的二次伤害。
陶夭只能吩咐她的侍女看着她,不要让她独处。
后来听侍女禀报,说她早早睡下了,陶夭的心才勉强平静一点。饶是如此她也不敢掉以轻心,频繁派人打探情况,确定吕归年真的睡了之后才敢心惊胆战地睡下。
第二天上朝的时候她也心不在焉,急忙赶回来就听说她茶饭不思,除了早上喝了一点水之外什么都没沾唇。陶夭有心看看她,可是事情很多,她只能飞快地批阅。晌午饭和晚饭都只对付了几口。
终于解决了所有,一问发现吕归年依然绝食,一整天没吃一点东西。陶夭知道,这个时候必然要发生点什么,不然放任这样死寂,后果不堪设想。
她骑了马来到青竹榭,连侍卫都没有带一个。扣响院门,看门的侍女见了她慌忙行礼,陶夭要进去,却被她拦在门外。侍女哆哆嗦嗦话都说不流利,却还是勉强传达着吕归年的意思:
“吕小姐说了,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能进来。您……您也一样……”
“你告诉她,我今天非要见到她不可。不见她我就不走了。”
那侍女进去禀报,回来的时候更是抖若筛糠,嗫喏着说:“吕小姐说……说她今日绝不会见您……让您不要……不要白费力气了。”
陶夭道:“你回去吧,按她的命令关门就好。我等我的,不影响你。”
侍女战战兢兢回去了,时不时打开门缝瞥一眼,又极快地关上。过了许久又出来道:
“吕小姐请您回去。她说更深露重的,您不要等坏了身子。”
陶夭不知她话里有几分真情又有几分讥讽,但她还是说:“我既然说了要见她就必然要见她,你告诉她,我陶夭言出必践。”
那侍女几乎要哭出来,陶夭放软了声音:“你放心,我和她的事情,怎么样也不会牵扯到你们身上来。你只管传话给她,她是明事理的,自有定夺。”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打更的声音幽幽传来,天气更冷了。月光愈发明亮,在一旁的竹林里被竹叶分成细细碎碎的样子,真就应了“枝叶扶苏,漏下月光,碎如残雪[1]”。
陶夭拢了拢衣服,下定决心,明晚再来的时候一定要多穿件斗篷。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便是她今夜没有被她打动,日久天长,她的心就算是石头做的,自己也能滴水穿石。
但吕归年比她想的心软。
院门被人猛地从里面拉开,卷起冷风,吹动陶夭鬓角的发丝。她看见吕归年站在门后,她身后黑漆漆一片,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唯有一双眼睛灼灼逼人,像是淬了冰一样。此刻目不斜视,直直看着她的眼睛。
“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吕归年质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威压,仅仅一句话也能窥见她心里的白浪滔天。
“我要见你。”
陶夭比她想象中镇定,她知道此时吕归年濒临崩溃,她不镇定可就没人镇定了。
“那你现在见到我了,可以回去了吗?”
吕归年仍旧是质问,只不过声音提高了几个调。
“你知道我说的见你是什么意思。”
“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一定要见到我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吗?你就非要逼疯我吗?陶夭,你到底要干什么!”
第一次,吕归年喊出了她的名字。不是恭恭敬敬的陶大人,也不是温柔的阿夭。
语罢,她定定地看着陶夭。这样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秦王大人被她直呼其名,不仅以下犯上,还是大不敬呢。她倒是很想知道,陶夭这么苦心想要见到她不堪的一面,此刻被她这样冒犯,又该作何表现呢?
她没想到陶夭毫不生气,只是看着她,缓缓道:
“吕归年,你听我说。
你何必要装得那么镇定自若,明明你心里就是有很多事情,就是有很多需要讲出来才能化解,你又何必要让它们像刀子一样折磨你呢?
便是脆弱不堪,谁又不会呢?你是一个人,是人就会有喜怒哀惧。海面必然会掀起风浪,只有古井才能无波无澜。
吕归年,你要做汪洋大海还是一口废弃的枯井?”
吕归年紧咬牙关。陶夭的每一句话都直直地戳进她心里,她这么多年都在假装体面,假装她不会被任何事所左右,假装她有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动摇的毅力。
她或许有,但不会一直有,更不会在十几年间每时每刻都是那么完美。做一个完美的人实在是很累的。
“我知道,为了让身边的人放心,你不能脆弱不能退缩,要永远坚定永远可靠。但吕归年,你要允许自己做个人啊。”
吕归年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半晌,干脆地关门落锁。陶夭言尽于此,知道自己等着也没用了,于是打马回程。
第二天吕归年的情况好了不少,至少能吃饭了。晚上陶夭再去的时候,她没再闭门谢客。陶夭沿着青石板路一路过去,来到了她向来喜欢的那个平台。
吕归年坐在台子上自斟自饮,陶夭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两人沉默无言,连看对方一眼都没有。
半晌,吕归年道:“陶夭,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化在月光里。
“愿闻其详。”陶夭道。
“我一直在想,我做的一切对百姓真的有用吗?为了百姓能安定生活,我帮助越国先帝统一江山,南征北战也没有半点怨言。
建国之后确实一切都好了起来,牠算是个明君,澄清吏治、轻徭薄赋、均分田地。这些还不够,我又提升女子地位,让女子也能走出家门,走到和男子一样的地方。
那时候我真的认为我是一个造福百姓的好官员。”
说到这里,吕归年脸上挂上了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意,细看来却是带着十足的讽刺。她转动酒杯,眼睛看着月光下的湖面,湖面铺了一层白霜,半边亮的晃眼,半边漆黑如墨。
“第一次意识到不对是在萧戟家出事的时候,我知道她父亲是个好官。牠戎马一生,为越国立下汗马功劳。当初是我劝牠加入我们的,是我对牠保证一定会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我给牠描绘了一副完美的、只有书上会出现的图像,我自己信了,连牠也被我说服了。
牠会怨我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牠临死前还求我照顾好牠的女儿,可牠女儿的悲剧几乎可以说是我一手造成的,如果没有我推波助澜,牠或许就不会投靠越国,不会走进这个地方。”
她脸上讽刺的笑容愈甚,转过头定定地看着陶夭,一双眼睛悔恨之中隐隐带了泪光。
“第二次是在万砌登基。我知道万砌绝对不是一个好皇帝,万景明比牠合适的多。仅仅因为万景明是个女人,她就不能统领国家,就不能发挥自己的才能。那一刻我知道了,我所推行的女男平等在千万年男性当权的背景下有多么可笑。
你让我来姰国,我答应了。不论你怎么对待我,都是我活该。只是我没想到你对我还挺好的。我那时候只是觉得,一个背叛了女性、以女人的身份为虎作伥的人,身败名裂是她应得的下场。”
泪水无声划过她的脸颊,被月光照成洁白的两道,滚滚淌下。陶夭第一次见到吕归年哭,原来这样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动摇的人,竟也会落泪。
“后来我又觉得,或许我做的还是有点用的。至少萧戟是我的学生,她救了很多人。也有很多女官,虽然比不上姰国,但也好过没有。
田陌说的话,其实我自己早就知道了。都怪我,怪我识人不清,怪我年少轻狂自以为是,竟然天真的以为可以通过平权来挣得女权。
我不恨她,她说的句句属实。我只是恨我自己,连一个百姓都知道的道理,我竟然不知道。我多少次反思自己做错了,我心里其实知道我做错了,可我还是没有悔改。
陶夭,我竟然这样自负。”
她笑起来,泪水扑簌簌流下,随着她身体的抖动,大滴大滴砸下来。很轻很轻的笑声混合着压抑的呜咽,诡谲而疯狂。
月光照着更显凄凉,仿佛一夜之间下了很大的雪,皑皑白雪就要将她淹没。陶夭终于忍不住上前抱住她,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肩上。她在自己怀里轻轻颤抖,陶夭能闻见她发间茉莉花的香味。
“陶夭,我把全身的才能都贡献给父权了,我在就在我不知道……不!我知道的时候给敌人拉磨了!
后来我又想明白了。以前的事情既往不咎,我在姰国也能做点事情。可是又有什么用呢?我做的那些对于越国千千万万的女人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陶夭,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是女人的耻辱、女人中的败类!我终其一生都在给父权制添砖加瓦,却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为女人做了什么。
陶夭,我对不起她们。我也对不起你的一片厚爱。”
她从陈述到逐渐激昂,再到歇斯底里,死死抓着陶夭的手腕。最后哭到半天才能吐出几个字。
陶夭将她抱在怀里,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肩上。不一会肩膀上的衣服就全都湿了,凉丝丝地贴着肉。
不知是因为喝醉了还是说了太多太累了,她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陶夭不知道从何说起,万语千言在嘴里转了个圈又咽了回去,只能近乎徒劳的抚摸着她的脊背。
杯盏散落一地,从酒坛里所剩无几的酒液可以看出她喝了不少。不知是醉过去了还是睡过去了,她靠在陶夭肩上一动不动。
陶夭轻轻将她打横抱起来,调整角度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臂弯。她没有醒过来,任由陶夭摆布。
陶夭抱着她回到了她的卧房,青蔻等在这里,见她们这个样子不明所以。陶夭小声让她掀开被子,她小心翼翼地将吕归年放在床上,又亲手为她盖好被子。
“她睡着了,不要惊扰她。”
青蔻点头,在陶夭出去以后熄灭了蜡烛。
陶夭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她,黑暗中,吕归年紧闭着双眼。
愿她一夜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