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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伪信 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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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吕归年都在研究陶家的史书。除了陶厚德辅佐李承天的过程之外,她还关注到了李陶关系的演变。
陶厚德晚年和李承天的关系似乎并不好,建国之初她常常会入宫,后来渐渐的就少了。直到辞官之前她才最后去了一次皇宫,那一次她留了整整一夜,次日清晨辞别了皇帝和两个女儿,回到了锦州。
不知道她们两人说了什么,但是那一夜之后,李承天赐予了陶厚德许多金银珠宝,比以往每一次都多。还亲自题写了“陶府”二字的牌匾,并且对于陶家祖宅的修建予以了高度重视。
她们的关系捉摸不透,甚至难以看出究竟有几分情谊。外界盛传她们的君臣关系是“鱼水之交”,在陶厚德的晚年也确实如此。但是陶厚德任官期间,两人好像又有许多嫌隙。
当然了,这不重要。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过了一百多年了。明年就是姰国建国一百五十年,届时一定很热闹。吕归年不禁想起,万景明若是登基了,登基的盛典定然也会很热闹呢。
她有些向往,她实在很期待万景明穿上衮服的样子。
吕归年正在畅想未来的时候,青蔻在书房外叩门:“陶将军有请。”
估计是巫蛊的事情有了什么进展,但她总感觉心慌意乱。她不断地安慰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什么都没做,陶夭她断断不会冤枉我的。
陶夭给她换了一顶新轿子,比以前的更加奢华。轿子雕刻了山川河岳,花卉鸟兽,悬挂了金玉珠宝,看起来个个价值连城。
一眼望去实在是美伦美央。以往陶夭都不会主动叫她出来。要么是她去找陶夭,要么是陶夭来找她,这样的情况实在罕见。在这样的特殊情况下还给她换了更好的轿子,真不知道陶夭到底是什么态度。
就这样想了一路,吕归年愈发感到胸口发闷,只能一遍遍揉擦那些锦缎,扯一扯挂着的珠链。
轿子悠悠地停下了,吕归年感觉走了很远。撩开帘子一看才发现到了议事厅。眼前一黑,感觉事情好像很严重。
她忽然感到一种熟悉感,一年前在越国,她被皇帝猜疑,站在皇帝面前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
这么想着,她走了进去。身后青蔻小心翼翼地跟着。
陶夭坐在主位,面色凝重。很难说她有没有生气,不过作为一个官员,喜怒不形于色也很正常。
她面前跪着茯苓,还有一个吕归年不认识的人。
陶夭看着吕归年,吕归年也看了她一眼,随后端端正正地跪下了。那股熟悉感更加强烈,还带着一种有口难辩的窒息,压得她难以呼吸。
“起来吧,赐座。”
陶夭的声音还是这样,淡淡的又带着威严。吕归年揣摩着她的意思,感觉她对自己很客气,无论是“请”她还是让她坐下,都不像是对待罪人。
心悸感终于排解了一点,吕归年抿了一口茶,陶夭撑着头问她:“怎么样?”
吕归年放下茶杯答道:“好茶,多谢陶大人。”
陶夭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不过转瞬即逝,又将脸转了回去:“是我母亲从锦州送来的。”
吕归年不知道怎么回话,陶夭也没有指望她回话,目光扫过所有人,她缓缓开口:“既如此,那就开始吧。茯苓,你说你有她的书信?”
茯苓看起来准备充分,陶夭话音落地,她就接上了:“回将军,她的书信现在此处。”
说着,她恭恭敬敬地呈上了一个信封,神色之间尽是胸有成竹。
旁边侍立的侍女将信封端端正正地放在陶夭面前。陶夭从中抽出信,撑着脸读起来。
她一目十行,很快就扫完了整封信。一旁的吕归年看不见信的内容,只能观察着陶夭的神色。
陶夭脸上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整个人古井无波,唯一的动作只有呼吸时胸口微微的起伏。但却不怒自威,整个议事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半晌,她说:“归年,你来看看这是不是你的字迹。”她还是那样,声音带着缱倦的温和。
侍女又将书信递给她,这一次换成了陶夭转过头看她的脸色。而吕归年的脸色绝没有陶夭这样平静,单是扫一眼就够她心脏狂跳的了。
这其实并不算是书信,只是敬告鬼神的声明。大致意思就是请山川鬼神帮她,让陶夭死,还要很惨烈的死。
最后落款是“吕归年敬告”,还有她的私印。
事已至此,吕归年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只能说陶夭何其镇定,这要是万砌早就把她问斩了,陶夭还能心平气和地让她看是不是她的字。
把整封信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她又强撑着一字不漏地看了一遍,越看越心惊。最后将信反扣在桌上,急走几步来到陶夭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确实是我的字迹,但不是我写的。”吕归年的额角渗出了一点冷汗,声音也带上了一点颤抖。
陶夭会像万砌一样吗?她不知道。如果陶夭要降罪于她,她会接受的。为什么每次她想要全心全意地信任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会被挑拨离间,被怀疑被猜忌。吕归年感到悲哀。
陶夭听见她否认,转而问茯苓:“你说这信是做什么用的?”
茯苓身边的妇人说话了:“回禀将军,”她显得更加紧张,声音隐隐带着惶恐,“这位小姐一个月前花重金买了些古书,前些日子又委托我以此书信祭告天地。小人也不知道她竟然胆敢诅咒大人,若是知道了,便是杀了小人小人也不会帮她啊!”
陶夭默默算着,一个月前吕归年还没回来,几天前她天天晚上出去,作案时间倒是有。至于说钱,自己给过她很多钱,她若是想要买通一个庶民还是很容易的。
如若是别人诬陷她,那还真是恰准了时候。
就这么想着,她又问:“吕归年,对于她所说的,你有异议么?”
“她所说的,我一概不知。”吕归年斩钉截铁,一口否认。
茯苓眼看着时候成熟,质问道:“现在人证物证俱在,吕归年,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你私行巫蛊之术,已然是死罪。如今对簿公堂还妄想欺瞒将军大人,真真是死不足惜!”
陶夭听着她慷慨陈词,感觉特别奇怪。自己和她并不相熟,她竟然这么义愤填膺的么?与其说是义愤填膺,好像更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给吕归年定罪。
出乎意料的,没等吕归年说什么,青蔻已经开口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格外坚定:
“茯苓你住口!吕小姐博学多识,温和宽厚,平日里对你还那么好。你怎么能这样骂她呢?你该知道她不会做这样的事,又怎么能在将军面前颠倒黑白呢?”
她转而对陶夭说道:“大人明鉴!吕小姐她品相高尚,断不会做这样的事情!”说罢重重叩拜。
茯苓和她针锋相对,一点没让着她:“她当然博学多识了,不然怎么能知道这些奇技淫巧?她平日里宽待侍女,不正好说明她两面三刀表里不一了么?
再者了,她每天在书房里的时候,你知道她在做什么吗?她晚上悄无声息出府的时候,你知道她去了哪里做什么吗?
你这样为她辩白,我真怀疑你也和她勾结……”茯苓的话还没说完,上面苍笄的呵斥打断了她:
“放肆!这里是将军府的议事厅,岂是你们争论之地?还不快快住口。”
两人没再说话。
陶夭等到争论结束了才问道:“归年,我且问你。这里既有这么多证据,你承不承认是你作为?”
吕归年抬头看去,陶夭坐直了身子没再撑着头。她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对上了吕归年的眼睛,吕归年说:
“我没有。但是大人若是要降罪于我,我也愿意承受。”
陶夭皱起了眉。她想起去年的一天,她和吕归年对饮。吕归年说万砌是个昏君,但是万砌若是真要诬陷她造反,降罪于她,她也会接受。
她为什么明明知道自己是被冤枉的,还是会接受这根本不该接受的罪名呢?
她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吕归年面前,以至于吕归年能看见她朱红色的衣摆:
“这叫什么话。有就是有,无就是无,既没有,我怎么会降罪于你。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告诉我,到底是不是你作为?”
吕归年没再看她,她伏在地上,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人都能听见:“不是。”
陶夭扶起她,说:“好,我相信你。”
她坐回了她的位置,恢复了她一贯的撑着头的姿势:“那就继续查吧。”
吕归年没想到陶夭这么轻易就相信了自己,错愕地站在原地,仰头与陶夭对视。陶夭的眼睛总是像夜空一样,深邃幽静。
茯苓焦急地说:“将军,如今证据确凿,完全可以移交大理寺啊。”至于为什么要去大理寺,是因为她感觉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预计,只有徐慧才能解决了。
到了大理寺,可不就是徐慧说了算吗?无论出了什么事,都与自己无关了。
陶夭拒绝了,命令所有人回去。她自己留下了那封信。
吕归年还是坐了那顶轿子回去,苍笄和她一起,不过她是奉陶夭之命拿东西的。陶夭和吕归年通信不多,所以对于吕归年的字迹,只能说看个大概。故而让苍笄来取一些吕归年平日里写的字。
不过吕归年不怎么练字,她也不管写了字的纸放那里。幸而青蔻都收好了,这时候取出来有也有一打。
晚上陶夭挑灯夜读,细细观摩吕归年的笔迹。她的字很好看,写的是行书。笔意流畅,潇洒自如,可谓是字如其人。
这样好的字却不喜欢练字,陶夭不太理解。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让吕归年给她写幅字挂在她书房。
蓦的,她想起来了姥姥书房里挂着的那幅画,还有画上那个微微笑着的女子。
研究了一会就听见侍女来禀报:“吕小姐求见。”
陶夭的眉梢扬了扬,这么晚了,她来干什么。她让吕归年进来,一边整理了衣服,将桌上的东西堆成一堆。
吕归年依然是今天早上的那一身衣服,只不过面色凝重,心事重重。一进来就想要跪在陶夭的书桌前,不过陶夭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她就知道肯定会有这一茬。
她让人赐座,吕归年坐在她书桌旁边。看她几度开口,欲言又止的样子,陶夭挥手遣散了屋内的一干仆从。
“你说吧,我都听着。”
陶夭的声音很温柔,比起早上那种无喜无悲的冷漠,现在更像是朋友唠家常。吕归年深夜造访必然有她的想法,陶夭只需要听着就好了。
吕归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她抬起头,一双丹凤眼直直地看着陶夭的眼睛:
“我承不承认真的很重要吗?”
“当然了,我上午说过的。”
“可是如今证据确凿,你完全可以处决我,绝不会有人提出异议的。”
陶夭扬起眉:“所以你希望我冤枉你?”
吕归年的眼里闪过一丝痛苦:“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不理解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何必要费心费力的证明我的清白,你按照法律杀了我,不会有人在意的。”
“这叫什么话?”陶夭的声音骤然上升,“生死大事,你怎么能这样草率。
至于说证据,”她缓和了下来,“这不正在查验么?证据可以伪造,你的品行又不能。既然你不承认,那就定然是别人污蔑的了。我怎么能那样不辨是非呢?”
“你就那么相信我?”吕归年的语气里带上了焦急,几近质问。她的眉毛压下去,眼尾扬起来,陶夭从未见过她这样失态。
吕归年素来是冷静端庄的,现在这样,俨然是很认真的。
“当然了。你是我的朋友,我不信你信谁?”陶夭反问。
“你真的当我是你的朋友吗?我对你来说,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陶夭猛一听到这话,心瞬间就凉了一半。她并不责怪吕归年,只是责怪自己,自己好像总是在做对不起她的事情,才让她这样不信任自己。
“当然。还有什么叫做没用啊?我喜欢你,是喜欢你的品格,喜欢你这个人。难道是为了用你来为我牟利么?
难道你和别人交往,都是为了有利于别人或是有利于自己么?”
陶夭一连几问,吕归年一句话都答不上来。她扶着扶手勉强端坐在椅子上,眼里的情绪很复杂,陶夭看不懂。不过她知道,自己刚才的一番话必然对她造成了什么冲击。
她给吕归年倒了茶:“喝点茶吧。方才你我的谈话,你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不会说出去,你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再在你面前提一个字。”
吕归年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知道是哪里的茶,但是茶香四溢,也算是暖了暖嗓子。
陶夭很快地转移了话题:“每次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都感觉我特别顺利。你看,我这就发现了这封信的漏洞。”
吕归年总算是打起了精神,她凑过去看:“在哪里?”
陶夭一指:“第一,你写错了字都是从左下方到右上方画一撇,这封信只有一个错字,故而不明显。不过写信之人却是横着画了一横,和你的习惯不一样。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只有在落款写“吕归年”的时候,“年”字会有笔锋。其它时候出现在文章里,都是向上一勾的。这其实很特别,但是写信的人没发现。
所以导致全书的自称“年”都是有笔锋的,而全书又有很多自称,这个问题就格外明显。”
陶夭一个一个指来看,吕归年张了张嘴,最后说:“我自己都不知道。”
“正常。你写多了就习惯了,不过外人看起来还是能看出来的。”
陶夭沉下了脸,不知道是谁主导的,竟然敢用本朝严令禁止的巫蛊来做文章。还能栽赃稼祸,实在是无耻之至。
而且还能模仿吕归年的字迹,甚至能仿刻她的印章,可见技艺高超,也称得上细心。
如果不是她对吕归年还有一层别的感情,怕是已经中了那人的圈套了。
至于说那人是谁,又为什么选择了诬陷吕归年,陶夭暂时没有深想。但是即便仅从表面上来看,她能在吕归年身边安插或者是买通歼细,这一点就足够说明她心思缜密准备充分了。
吕归年也想到了这一层,所以她的脸色也不好看。陶夭叫人来,让人将茯苓和那个自称是百姓实则是敌方歼细的人一并送去大理寺。
她自己写了信去给大理寺卿徐慧解释来龙去脉前因后果,顺带附上了这一封伪信。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情真的很多,陶夭感到心身俱疲。
其余的事情明天再说吧,她是这么和吕归年说的。吕归年看出她的疲惫,叮嘱她好好休息,这才带着一片混乱的大脑坐上了回去的轿子。
她也该好好睡一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