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溪三日桃花雨》落霞飞雪

4、木芙蓉 吕归

　　吕归年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袍，这是她临行前特意做的新衣服。陶夭喜欢红色，她就专门做了几件红色的衣服。吕归年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人影有些模糊，她看了半晌才发觉:这不像她。
　　她喜欢的是青绿色的衣服，她最喜欢的一件也是唯一一件完完整整没有一处破损的衣服就是墨绿色的。雪白的里衣，薄青色的外袍，袖口是官绿色染就的层层浪潮。她一向节俭，连朝服都修修补补，舍不得做新的，平日里穿的衣服自然更是缝了又缝。
　　唯有那件衣裙是她封武安侯时做的，她亲自选的布料，定的花纹，实际价值虽说比起其它达官显贵只能算普通，但在她心里却是意义深重的无价之宝。她平日里自然舍不得穿，上次穿还是在颍河之盟前。
　　那时候也是见陶夭，陶夭是姰国代表，冉冉升起的武将之星，她很欣赏陶夭的文韬武略，智勇双全。协议的内容已经说定，她单独约了陶夭见面。
　　不在战场上，两个人可谓相处愉快。陶夭资历略浅，对吕归年拿出了对姐姐的尊敬。吕归年看她，也像是看着年少有为的妹妹。
　　姰国那时，原本的大将军陶恒身体情况每况愈下，不能征战于阵前。陶夭又年少，此前还履败于她手，不足为惧。姰国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吕归年也是因此才决心攻打。
　　但她低估了陶夭。能在十八岁的年纪凭一己之力抵挡越军千军万马，代表姰国和吕归年谈判的人，她是第一个，此后数年，她也是唯一一个。
　　后来陶夭吸取教训，广为培养心腹，姰国的优秀将领如同雨后春笋，甚至胜过了当年的陶恒，彻彻底底坐稳了霸主的位置。如今，时过境迁，倒是越国屈居人下了。
　　想到这，吕归年不由黯然伤神。门外侍女通报，说陶夭中午来用膳，让吕归年赶紧准备。吕归年想起陶夭本来说带她看看，结果中午才来，违背了约定。不过，陶夭根本不需要和她这样卑贱的人履行什么约定。她眼里的光暗了暗，应了声，从桌上拿起一只浅红色的木芙蓉插在发鬓上。
　　镜中的人与吕归年一贯印象里的她截然相反，打眼一看哪里能看出是昔日的吕元帅。她垂下眼，尽管她自己不喜欢，陶夭大概是喜欢的吧，她喜欢就好了。
　　陶夭走进院子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吕归年。满院芳草萋萋、绿树葱茏中，她穿得那样明艳，自然显出与众不同。陶夭心念微动，吕归年素来高洁淡雅，今日这样打扮，大概就是为了取悦她了。
　　陶夭走过去扶起她，有侍女带她们来到餐桌旁，两人相对而坐。以吕归年的身份，本是不配和陶夭平起平坐的，还是陶夭下令给她赐座，她才能坐下。
　　桌上的菜肴十分丰盛，对于陶夭来说再熟悉不过了。她很自然地夹了几个她爱吃的菜，吕归年主动为她夹菜，温顺乖巧，显示出十足的诚意。
　　吃着吃着，陶夭突然发现，吕归年光顾着看她的喜好了，自己都没怎么吃。就叫吕归年不用尽看着她，自己也吃点。
　　吕归年答应着，但也只夹了些不起眼的素菜。陶夭有些难受，大概是因为感到被驳了面子吧，陶夭想着，绝不是因为心疼她谨小慎微的样子。
　　若是被别人看见，该说我苛待她了，回头再骂我心胸狭隘、落井下石可不好了，所以陶夭问道:
　　“你怎么净吃那几个菜，其余的都不合你胃口么？难道是我接待不周了。”
　　吕归年抬头看她，忙道:“我从前没有尝过贵国的菜肴，一时不太适应。
　　是我失礼了。入乡随俗，我以后会习惯的。请大人原谅我。”说完低下头，像是静静地等候陶夭责怪。发鬓间的木芙蓉原本那么灿烂，此刻也显得死气沉沉。
　　陶夭更难受了。听她那一字一句，分明卑微到了极点。可自己只是问了一个很普通是问题，何至于此。一瞬间，陶夭感到自己就像是个什么很残暴的人一样，随时都会把人拖出去斩了，这才让她这么小心翼翼。
　　“罢了罢了，天下的菜系多了，以后多给你做越国的就是了，哪那么严重。”陶夭吩咐厨房新做了菜，又让她们即日起就学越国的菜。
　　吕归年的神情闪过一丝惊讶，像是不敢相信陶夭愿意照顾她。
　　陶夭又说:“我叫人给你做几身新衣服，颜色布料什么的你自己挑。”顿了顿，她像是自言自语一样飞快地补充道:“不用管我。”
　　吕归年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神采，很快又被她掩盖下去。她说:“好，多谢大人。”
　　陶夭搁下筷子说:“我要带你在府里逛逛的，上午有事耽搁了，下午去吧。”“好。”吕归年轻轻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