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溪三日桃花雨》落霞飞雪

3、楚江随 陶夭

　　陶夭几乎一夜未眠，清早起来时，又想起了楚江随的邀请。
　　楚江随是当朝丞相，也是陶夭的好友。陶家和楚家同为姰国百年世家，两人自幼一同长大。
　　陶家习武，世代为将，陶夭的母亲陶恒就曾是将军，封忠义侯。只是如今退居二线，不再过问朝政之事。
　　楚家三代为相，从楚江随的祖母到楚江随，三代人出了四个状元，是名副其实的书香门第。到了她们两人的时候，两人都是位极人臣，也是家族里官位最高的。
　　楚江随曾和陶夭谈笑说:“在那些人里，我们总算是熬出头了。”陶夭深以为然，少年时总要听无数长辈的教育，如今回去了再没人敢多说。
　　楚江随请陶夭到了议事厅，亲手斟上茶。陶夭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水，听楚江随说着:“这可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茶，我费了好大心思才取来的，你尝尝怎样?”
　　茶香幽幽，似有氤氲雾气，陶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杯，面色如常:“好茶。楚丞相好眼光。”楚江随无语凝噎，连连摇头:“品不出来就算了，量你也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以前小时候要喝茶你都不乐意，还拉我偷偷倒了，这时候倒是文雅。”
　　楚江随又笑:“好好好，说不过你。陶将军猜我为什么要叫你来?”
　　陶夭思量一下道:“不是为了吕归年，就是为了燕云十六州。”楚江随这才点头:“陶大人好聪明，正是这两件事。”
　　陶夭转动着茶杯，直直看向楚江随:“燕云十六州是为国家大事，楚丞相叫我是在情理之中。但吕归年现在可是我的奴婢，于情于理丞相大人都不该过问吧。”
　　楚江随没管陶夭后半句话，颇有些自说自话地接下去:“十六州新纳入我国疆域，百姓都是从前越国百姓。
　　越国与我们风俗习惯多有差异，特别越国以男子为尊，女子连读书的都不多，管理起来就更加困难。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快让十六州百姓适应我国的制度思想，特别是女男差异这一点。
　　女子要尽快读书科考，这一点上她们太落后了，不论是对我们还是对她们自己都十分不利。”
　　陶夭凝神思考着，这些问题她应该比楚江随更早知道。早在姰军进入十六州的时候，那些百姓就对姰国文武官员几乎全是女性而不解。陶夭兴办女学也十分艰难，不仅男子大半反对，女子之中也有不少认为“学问非妇人事也”，那时候陶夭就很头疼了。
　　随着姰军渐渐深入，陶夭才知道，在她之前，吕归年已经为此付出了巨大努力。越靠近都城，女学也越多，陶夭曾翻阅案卷，从吕归年初开女学到第一位女性进士，不过短短两年。此后的女性官员，不仅局限在后宫和吕归年亲自挑选的将官，前朝中通过科举考试考进朝堂的女性也越来越多。
　　陶夭对吕归年的敬佩之前油然而生，第一次认为吕归年除了是一位可敬可恨的对手之外，在茫茫历史长河中，也曾与她并肩作战。千年之后，若是有一本女子的史书，或许会将她们的名字列在同一行，再写下:“某某年，越国元帅吕归年初设女学，此后陶夭亦承其业。”一年前时陶夭思及此，不由得笑起来。
　　而此时，陶夭抬起头看楚江随，微微扬起眉:“那依丞相的意思，应该如何?”楚江随缓缓说:
　　“依陛下的意思，应当委派鸿胪寺的官员去。”
　　“陛下的意思想来不是丞相的意思。”
　　“对。依我看来，鸿胪寺掌管外务不假，但十六州归根到底不是外交，鸿胪寺不了解，也未必能够真正因地制宜。
　　我想委派随你出征的部将许流光和军师白光冉。一来她们一路征战，自然了解越国国情，二来她们彼此相熟，配合的也好。白光冉有想法，许流光就能执行。”
　　言下之意，白光冉想了办法，许流光作为武将直接动手，不用担心百姓动乱。
　　陶夭哈哈大笑:“英雌所见略同，我正有此意。那就让她们去十六州的中心璧州，其余十五州再另外委派官员。璧州治理得当，其余各州自行效仿，也不成问题。”
　　两人一拍即合，当下楚江随写了奏折呈给皇帝。奏折送出去后，楚江随沉默了一瞬，又说:“我方才所说，还有一事……”陶夭挥手打断她:
　　“吕归年的事，我自己知道。楚丞相日理万机，还是少操这个心吧。”
　　“听闻你昨夜都没有让她下跪？这不是对她挺好的吗？”
　　“给她三分薄面罢了。”
　　楚江随看着刚刚还满面春风的陶夭一瞬间沉下脸，就知道这件事她没法调和。在楚江随看来，吕归年虽然和她们不同，是敌国将领，但同样也是不可多得的君子。
　　被送给死敌为奴，对她这样傲气的人来说怕是比死了还痛苦。只是陶夭要她活着，越国也需要她活着送给陶夭，牺牲她一个人，换来全国的安稳，她是愿意的。
　　看着陶夭离开时头也不回的背影，楚江随暗暗为吕归年叹了一口气。
　　身后有一侍女端着雪梨银耳汤走进来，语气带着几分心疼几分责备:“小姐，你都累了一上午了，快歇歇吧。我炖了银耳汤，你尝尝。”
　　时至今日依然叫她小姐而非丞相的，只有一个人了。楚江随回过身，她的侍女平野放下汤碗，带着几分不满看向她。楚江随上前抱住她，脸颊蹭在她的乌发上，温柔地说:“这不是最近忙么，下次一定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