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溪三日桃花雨》落霞飞雪

25、师娘师姐 你来看看就

　　陶夭邀请吕归年与她一同坐船游河赏花灯，吕归年欣然同意。这些天她的身子渐渐好了，陶夭发现，其实她是很爱笑的。
　　看得出来吕归年心情愉悦，陶夭邀请她来看看那一把古剑，吕归年闻言十分激动，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那把剑放在将军府前院的演武堂。演武堂庄严肃穆，虽说没有什么军事情报，但由于其特殊的用处，也算是将军府的重地。门口有侍卫把守，日夜轮换，确保里面的兵器万无一失。
　　两个人穿过三道门才来到主厅，宝剑就架在主厅的桌上。吕归年看了眼前一亮，大步走到桌旁。
　　宝剑有三尺余长，周身乌黑。剑身上刻了不知名花纹，还有神秘的文字。剑刃并不锋利，时至今日，装饰效果早已大于实战效果，历史价值大于武器价值。
　　吕归年端起剑，剑十分沉重，大概是用类似于青铜器的材质铸成的。古剑没有剑鞘，剑刃接触剑柄的地方，剑刃远粗于剑柄，随后渐渐变窄直至汇聚于剑尖一点。
　　端得是把好剑。
　　吕归年练练称赞，慢慢将剑放回剑架。陶夭要将剑送给她，她拒绝了:“就放在这里吧，这样来去的客人就都可以欣赏了。”
　　陶夭表示赞同，吕归年又去看其它的兵器。这里都是陶夭收藏的五花八门的兵器，吕归年看哪一个都有兴趣。
　　陶夭也转悠了一圈，忽然发现，在一条鞭子旁边，突兀地放了一个锦盒。
　　她皱起眉，这盒子肯定不是她放的，没有她的命令，谁又能进来。大厅的钥匙是她随身携带的，她每每查看也都在身上啊。
　　那就麻烦大了。
　　她叫住吕归年:“归年，你看这是什么。”
　　吕归年走过来，看到锦盒也是一愣，再看陶夭的神色，知道了这锦盒不是陶夭所放，一下就明白了:
　　“这里有人进来。”
　　陶夭点头，神色凝重。是谁出入将军府还如入无人之地，生怕她不知道还留下物品挑衅。有这样的人在，她怎么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呢？
　　吕归年打开了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通体乌红色，形如人参，还有淡淡的草木香味。
　　“血参！”她惊呼。
　　陶夭更加摸不着头脑，看这血参，俨然是陆荷清口中的百年老参。这人能弄来血参，又越过重重戒备将血参送来，真不知道是福是祸。
　　陶夭拿起血参，两人才发觉，下面还压了一张纸。吕归年一看纸上的字，心下了然的同时更多的是五味杂陈:
　　“是她啊！”
　　纸上画了一枝海棠花。
　　这张纸的意思很多。首先这个人知道她需要血参，就说明她早就来过了将军府，第一层意思就是嘲讽她府里的守卫。
　　她求而不得的药材，此人不仅得到了，还能越过重重警戒放在演武堂，这是第二层嘲讽。
　　想到这里，陶夭惊出一身冷汗。这个人早就开始监视她们了，她知道吕归年病了，还听到了陆荷清的话。这是什么样的功夫啊。
　　况且她看起来对自己可没有多少好感。
　　听吕归年的意思，她和这人还认识，于是陶夭问道：“这到底是谁啊？”
　　吕归年的脸上闪过犹豫、纠结、痛苦，最终她摇了摇头:“她不会做什么坏事的，你不要……不要问了。”
　　陶夭感觉，这个人和吕归年神秘的身世有关，也和吕归年一直以来的痛苦有关，她不能再让吕归年这样下去了。
　　于是她说：“我们是朋友，请你信任我，不要总是瞒着我。关于你以前的事，你的故人，如果有什么遗憾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弥补，我希望可以和你一起面对以前的问题。
　　我不想你一个人承受痛苦。”
　　吕归年看着她，陶夭的眼睛格外坚定，能容纳日月星辰，山川河岳，还有她面前的自己。
　　“好，我告诉你。”
　　于是吕归年就开始讲，讲二十年前的光阴，她将她童年的事情娓娓道来，抑扬顿挫，跨越了二十年的光阴，依然历历在目。
　　“她是我的师姐。
　　你从前问我，我叫的娘是谁，是我的师娘。我还有一个师姐，长我四岁。
　　我师娘从前是个游侠，她武艺高超，在江湖上没有对手。她本来是打算逍遥自在地过一辈子的，可是后来在战场上捡到了我师姐。
　　我师姐那时候还是个小孩，我师娘把她从死人堆里挖出来。她的母亲父亲都死了，官兵把她的村子洗劫一空，是她母亲临死前将她护在身下才保住了她的性命。
　　我师娘见到她的时候，她因为没吃没喝几乎死去，只能发出一点动静吸引她。师娘给她喝了水，吃了东西，她才活过来。师娘不会养孩子，就把她寄托在朋友家。本来这样她也不会养我师姐，可是后来她又捡到了我。
　　我母父从小就重男轻女，我有一个亲生的姐姐，一个刚出生就被溺死的妹妹和一个最小的弟弟。我自打记事起就在和姐姐干活，那时候饥荒，有一天姐姐不见了。家里破天荒熬了肉粥，味道很奇怪，直到我在里面吃到了指甲。
　　我跑了，不跑就是死，那还不如放手一搏。我沿着小路跑，可是山背后还是山，我跑不出去。后来我晕倒了，然后见到了师娘，然后又晕倒了，不知是累的还是饿的，再醒过来就是在一个屋子里了。
　　我听见有两个人在说话，一个说‘怎么又捡一个来’，另一个说‘我看她都要死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两个人说了好一会，第一个就劝第二个说：‘你看看你这，一个月的功夫捡两个孩子，也是缘分，干脆养着呗。’第二个想了很久答应了，她就是我师娘。
　　于是我和我师姐就被她收养了。她带我们上山，背上背一个手上拉一个，走了好久好久才到家。我们家也在山里，平时吃的东西全靠打猎和挖野菜，不过师娘对我们很好，比我母父好多了。
　　我们叫她娘，她也答应了，后来长大些，她教我们读书习武，就改口叫师娘。帅云歌年纪大些，就是我师姐。
　　我本来没有名字的，师娘江湖人称白马大人，她觉得不算是正经的名字，我就随了她那个朋友姓吕。归年是我自己取的，我怕和她们分开，所以叫归年。
　　我和师姐都很有天赋，教什么会什么，师娘很高兴。所以到十几岁的时候，我们就都很有本事了。
　　本来以为会这样一直过下去，但我下山游历，知道了天下依然战乱，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我就和师娘说，说我要下山建功立业。
　　师娘从小就告诉我们，不许我们掺和俗人的事情。师姐一直谨遵师命，我就不愿意了。她们两个坚决反对，特别是师姐，她说我要是走了，就再也别回来了。
　　所以我可以说是叛出师门，当时只是觉得一腔热血，可是后来才后悔。我背叛了她们，辜负了师娘十年来的栽培。虽然看起来功成名就，可是我连唯一的亲人都没有了。
　　而如今……我又有何颜面见她们呢？师姐她愿意为了我以身涉险，取来这样珍惜的药材。可是我十年来从未联系过她们，如今甚至都不敢见她一面。
　　如今又有何颜面见她们呢？倒不如死了。”

　　陶夭这才知道她的身世，关于她的师门，陶夭不敢妄加议论，可是对于吕归年说要以死谢罪，陶夭却知道这不可行。
　　她上前拉着吕归年的手说:
　　“我倒觉得，你不如去见见她们。既然你师姐愿意为你找来这么珍贵的药材，必然是希望你好好活着的。
　　你见了她们，把话说开，不好过你一个人愧疚么？”
　　吕归年深吸一口气，道:“好。等过了中秋节，我就回去。”
　　她找来笔墨，犹豫了很久才在纸张的背面写:“后山的梅花开了么？”
　　只有这个问题，她不会在意答案。
　　她将字条放回原位，第二天再来看时，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你来看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