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溪三日桃花雨》落霞飞雪

11、雨声 “陶

　　“陶将军一向十分令我敬佩。”
　　“我们第一次交战，陶将军才十六岁呢。那时候你就做了主帅，统领姰国兵马。可以说是年少有为。”
　　陶夭总感觉吕归年在嘲讽她，她微微扬起眉，等着吕归年说下去。对面的人抿了一口酒，接着说:
　　“虽然你我交战，你屡战屡败，但这正是我所敬佩你的。”
　　确定了，就是在嘲讽她。陶夭真想让吕归年听听她在说什么。吕归年没有给她质疑的机会，因为她并没有停下:
　　“陶将军虽然每每战败，但从未见你气馁。每次你都能想出新的办法，冲锋陷阵也都由你带头。大敌当前，陶将军从来没有后退一步。”
　　“后来割地赔款，陛下问责下来。想来陶将军一点没有推卸责任，所以险些被问斩。以前我所见过的将领，多要怪罪于天气，怪罪于地理，怪罪于部下。而你敢作敢当，没有牵连一个无辜的人。甚至情愿以死谢罪，我钦佩之至。”
　　陶夭抿着唇，烛影摇曳中，只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吕归年均匀的呼吸。她坐直了身子说:
　　“若是你，也会如此的吧。”
　　她笑起来，眼睛一瞬间闭上，像是延伸开去乌黑的河流:“会的。”
　　“后来陶将军贬官三级，依然没有放弃打败我。听说大人苦读兵书，悬梁刺股。矢志不渝，终于守住箐州城，立下赫赫战功，成为了无可非议的陶夭将军。”
　　确实，初出茅庐的陶夭成为将军多少是依仗了陶家的势力，还有人不服。箐州一战，陶夭才终于站稳了脚跟。
　　其实陶夭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无论是在学堂中还是在姐妹中，她都是独占鳌头谁与争锋的存在。她也一直以为她是武曲星下凡，直到遇见了吕归年。
　　“再后来，陶将军还能收复失地，将姰国从前割的地一一收回，最后与越国签订盟约。真可以说是天之骄子，百炼成钢。”
　　陶夭轻轻笑起来，玩笑似的说:“你不觉得很不合适吗，让我一个刚读完书的少年就来和你打仗，真是惊人的安排。”
　　“嗯，当初我也觉得。不过你做到了啊，这不是卧薪尝胆，报仇雪恨了么。”
　　“……话虽如此。但是这话由你说出来，很奇怪啊。”
　　吕归年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才说:“这件事，想来我还是很了解的。”
　　知己莫如...敌?陶夭感到这个逻辑四面漏风的同时又无懈可击。毕竟作战讲究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吕归年了解敌军主帅也是她的分内之事。
　　对面人好像打开了话匣子，清泉水一样的声音伴着刷啦啦的雨声，相彰得益。陶夭竟不知，喝酒的她能说这么多话:
　　“我更敬佩陶大人你，你待我这样好。”
　　陶夭心念一动，留心听着她说。
　　“越国君主尚且猜疑我，陶大人竟能不计前嫌，待我像客人一样周到。”
　　陶夭原有些自得，听她一说莫名涌上些羞愧:“举手之劳罢了，再说你要来我府上，不也是我害的么。”
　　吕归年摇头，眼睛却不看她。长发从肩上滑落到胸前，红痣安安静静嵌在脸上，像是点上的朱砂。
　　她用手虚撑着脸，露出几分困倦。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陶大人你不知道呢，那君主、那昏君，早就想我死了。”
　　“他打算污蔑我谋反，本已准备的齐全了，可惜有人走漏风声让我知道了。可笑啊，大敌当前，国家危急存亡之际，他竟还那样昏庸无能。”
　　“说起来，他还不如陶大人呢。我从前竟会效忠于那样的昏君。”
　　越国皇帝不仅没用还会坏事这一点，陶夭早就知道了。但听到吕归年亲口说出来，她不知作何感想。
　　“牠要诬陷你，难道你真的会认下来么？”
　　吕归年想了想：“会的。算我命不好，算是我为虎作伥的报应。”
　　陶夭不敢置信，这种情况不造反等什么。
　　“你知道牠是昏君你还认下啊？”
　　吕归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她感觉吕归年好像也不太正常，陪着不正常的皇帝，真是令人……无话可说。
　　于她而言，对方阵营的庸才当然是越多越好，影响力越大越好，这样她才能趁虚而入。可她也不免替吕归年叹惋，看她文韬武略却因为旁人的强加干涉而沦落至此，还是会兔死狐悲的吧。
　　帘外雨潺潺，吕归年睡意渐浓，合上眼假寐。陶夭叫她:“归年，归年。你去休息吧。”
　　她抬起头嗯了一声，又问:“陶大人要读书么？”
　　陶夭点点头，两人收拾了酒盏。金丝香炉里的香早就灭了，只有一炉余灰。雨声无休无止，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息，不断重复着单调的旋律。
　　陶夭看了半夜的书，想起方才吕归年的一番话，竟是推心置腹地说与她听了。她真是醉了，一点都不设防。现在想必吕归年早已睡熟了。房里落针可闻，她随手搁下书，坐在软垫上倚着墙，堪堪睡着了。
　　窗外，雨声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