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差一两分》木芮

1、又差1分 月考放榜又

　　九月末，秋老虎还赖在城市上空不肯走，梧桐树叶被晒得打卷，热风裹着喧闹声挤进高二（1）班敞开的窗户里。

　　刚刚结束的周测讲评草草收尾，班主任抱着厚厚一叠成绩单走进教室，鞋底敲在瓷砖上，发出“笃笃”的声响，瞬间压下了班里此起彼伏的闲谈。

　　原本闹哄哄的教室骤然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住班主任怀里那张薄薄的排名表。

　　对于高二实验班的学生来说，每次放榜都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役，尤其是稳居年级榜首位置的那两个人，祁临舟和符景珩。

　　祁临舟指尖无意识地转着黑色水笔，笔杆在指腹间来回滚动，心脏砰砰直跳。他坐直脊背，目光死死盯着讲台，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他身边的宿聿湛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胳膊肘支在桌面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活像蹲守第一线的娱乐记者，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别急别急，舟舟，淡定，平常心。”宿聿湛压低声音，用气音凑到祁临舟耳边絮叨，“大不了又是一分之差，你和符景珩这宿命对决，我都已经看了整整一年了。”

　　祁临舟侧眼狠狠剜了他一眼，咬牙切齿：“宿聿湛，你少在这里乌鸦嘴。这次我选择题全对，大题步骤一分没丢，总分绝对能压符景珩一头。”

　　宿聿湛憋住笑，肩膀轻轻发抖：“好好好，你能赢，我坐等你逆袭登顶，把符景珩从第一的宝座上拽下来。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俩次次分数咬得这么死，真的不是故意的吗？每回就差一两分，跟剧本写好的一样。”

　　“鬼才跟他写剧本。”祁临舟耳根微微发烫，飞快移开视线，“那家伙就是运气好，每次总能在阅卷老师手里多捞一两分，纯属投机取巧。”

　　话音刚落，班主任已经把排名表贴在了黑板右侧，红底黑字，名次从第一名依次往下排列。

　　全班学生一窝蜂涌到黑板前，黑压压挤成一片，吵吵嚷嚷地寻找自己的名字。

　　祁临舟深吸一口气，推开椅子站起身，长腿几步跨到人群外围，踮起脚尖往榜上望去。

　　第一名：符景珩，总分698。

　　祁临舟的心猛地一沉，视线往下滑了一行。

　　第二名：祁临舟，总分697。

　　又是一分。

　　就仅仅一分之差，他再次屈居第二。

　　祁临舟只觉得一股火气“腾”地一下从脚底直冲头顶，指尖攥得发白，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他盯着那两行分数，盯着“符景珩”三个字，只觉得胸口堵得喘不过气。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从高一开学的第一次摸底考开始，他和符景珩就牢牢霸占着年级前两名的位置，分数永远紧紧咬在一起，大多数时候，都是他落后符景珩一两分。

　　他熬夜刷了三套真题，对着标准答案反复核对了三遍答题步骤，自信满满地以为这次总算能逆风翻盘，结果到头来，还是差了这该死的一分。

　　“不是吧舟舟，真就差一分？！”宿聿湛紧跟着挤过来，看清榜单上的分数之后，激动得差点原地蹦起来，压低的声音里满是磕到糖的狂喜，“我就说嘛，你们俩绝对是老天爷锁死的对手，连分差都稳定得离谱，这宿命感直接拉满了！”

　　祁临舟此刻满心烦躁，根本没心思理会身边好友的嗑糖发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拨开围在黑板前的人群，闷头走回自己座位，一屁股坐下来。

　　没过两分钟，课代表把各科试卷分发下来，最后两张总分卷落在桌面上，一张属于符景珩，一张属于祁临舟。

　　祁临舟一把抓起自己的试卷，指尖划过卷面总分那栏的数字，越看越憋屈。他“啪”地一声把试卷狠狠拍在桌面上，纸张重重撞击桌面，发出响亮的声响，引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

　　“气死我了！”祁临舟闷声低吼，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到底是哪里被扣掉这一分？大题步骤完整，选择题零失误，凭什么平白无故少这一分！”

　　宿聿湛连忙伸手按住快要被他揉烂的卷子，眼睛瞟向斜前方靠窗的位置。

　　符景珩刚从人群里走回来，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少年眉眼清隽，鼻梁高挺，神情淡然，手里捏着自己那张总分第一的试卷，步履从容地回到座位。

　　他的座位就在祁临舟斜前方，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

　　察觉到身后暴躁的动静，符景珩微微侧过头，目光轻飘飘扫过祁临舟那张皱成包子一样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又差一分？祁临舟，你这个万年老二的头衔，怕是摘不掉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祁临舟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少年人不服输的锐气，死死盯住符景珩：“符景珩，你少得意！不过是一次月考而已，下次期中联考，我肯定把这一分追回来，稳稳压你一头。”

　　符景珩挑了挑眉，慢悠悠坐回椅子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好，我等着。要是下次你还是输了，就兑现赌注，给我买一个月的早餐。”

　　“买就买！”祁临舟脑子一热，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反过来，要是我赢了，你每天早上给我带热豆浆，连续一个月，不许耍赖！”

　　“一言为定。”符景珩眼底笑意更深，干净的指尖把试卷平铺在桌面上，慢条斯理地整理起卷面。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乌黑的发顶，在少年白皙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连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祁临舟望着对方从容淡定的模样，心里越发不服气，悻悻地收回目光，低头埋头翻看自己的试卷，一字一句查找扣分点。

　　宿聿湛坐在旁边，全程围观完两人唇枪舌剑的全过程，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备忘录里敲字，嘴角快要咧到耳根。

　　【9月月考糖点记录：宿命分差1分，舟舟暴怒摔卷，珩哥出言逗弄，二人立下早餐赌注，欢喜冤家实锤，甜度★★★★☆】

　　写完这一行，宿聿湛还不忘偷偷抬眼，再一次打量斜前方的符景珩。

　　这位年级第一长得周正好看，性格冷静克制，偏偏只喜欢逗祁临舟一个人。每次放榜，只要祁临舟炸毛，符景珩的心情就会格外好，这种只对一人展露的特殊，简直不要太好磕。

　　“舟舟舟舟，”宿聿湛又凑了过来，肩膀紧紧挨着祁临舟，小声嘀咕，“你不觉得吗？符景珩每次都刚好压你一两分，多一分少一分都没有，该不会是故意控制分数，就想一直跟你争第一吧？”

　　祁临舟正在对着一道主观题的扣分条目皱眉，听见这话，动作猛地一顿，耳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他强行压下心底莫名冒出来的异样心绪，板起脸瞪着宿聿湛：“你别胡思乱想，考试分数都是阅卷老师说了算，他怎么可能刻意控分？你少天天脑补这些有的没的，好好看你自己的卷子。”

　　宿聿湛撇撇嘴，丝毫没有被好友严肃的表情劝退，反而越分析越来劲：“可是真的太巧了啊！高一整年大大小小二十几次考试，你们俩的分差从来没有超过两分，次次都是你第二名，他第一名。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祁临舟被他说得心神不宁，手里的红笔在卷面空白处划出一道长长的墨迹。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试卷的扣分细则上，逐条核对阅卷老师的批注。选择题全对，填空题没有疏漏，直到翻到最后一道论述大题，祁临舟终于找到了那丢失的一分。

　　仅仅是因为结尾处少写了一句总结性语句，阅卷老师便酌情扣除了一分卷面分。

　　就这么一句话，硬生生让他再次输给符景珩。

　　祁临舟盯着那一行红色批注，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指尖狠狠捏紧了笔杆。

　　他咬着后槽牙，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斜前方。

　　符景珩正低头翻看同一道大题的批改痕迹，他的试卷结尾语句完整，卷面整洁干净，一分未扣。

　　像是察觉到身后的视线，符景珩再次回过头，对上祁临舟愤愤不平的目光，嘴角微扬，还特意举了举试卷，无声地炫耀自己满分的大题。

　　“幼稚。”祁临舟迅速收回视线，脸色涨得通红，闷闷地吐出两个字。

　　宿聿湛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捂着嘴憋笑，手机备忘录又多了一条记录：【珩哥当众炫耀试卷，故意挑衅炸毛小受，互动张力拉满！】

　　课间十分钟很快结束，上课铃准时响起。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开始逐题讲解本次月考的错题。

　　整节课，祁临舟都听得心不在焉。耳朵里明明是老师清晰的讲课声，可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的，全是那该死的一分之差，还有符景珩刚刚带着笑意的眼神。

　　他不甘心。

　　从小到大，祁临舟从来都是同龄人里名列前茅的尖子生，直到升入重点高中遇见符景珩，他才第一次体会到“万年老二”的憋屈滋味。

　　对方像是横亘在他面前的一座大山，每次他拼尽全力想要翻越过去，最后都会被这一两分的差距拦在半路。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数学老师前脚刚走出教室，班里立刻又恢复了喧闹。几个男生凑到符景珩桌边，讨论起最后一道压轴难题的多种解法。

　　符景珩耐心地给同学讲解思路，声音清润好听，条理清晰，引得周围一圈人连连点头称赞。

　　祁临舟坐在座位上，一边收拾试卷，一边竖着耳朵听那边的讨论，越听越心痒。

　　那道压轴题他也算出了第二种简便算法，原本还想找机会和符景珩一较高下，可碍于刚刚赌早餐的争执，拉不下脸主动上前搭话。

　　宿聿湛一眼看穿了好友的心思，在一旁煽风点火：“去吧去吧，跟珩哥切磋一下解题思路，学术交流，不算主动认输。再说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摸清他的做题套路，下次考试才能稳稳超过他。”

　　祁临舟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好胜心占了上风。他咬了咬牙，抓起草稿纸站起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踱到符景珩桌边。

　　等围观的同学散开之后，祁临舟才把草稿纸摊在桌面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这道题，我还有一种更简便的解法，比你刚刚讲的步骤更短。”

　　符景珩低头看向草稿纸，视线落在少年工整清秀的字迹上，目光微微一顿。

　　他微微俯身，凑近桌面，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扫过祁临舟的耳廓，祁临舟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寸。

　　“我看看。”符景珩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温和。

　　祁临舟定了定神，指尖握着笔，一点点在草稿纸上推演简化步骤，语速飞快地讲解解题逻辑。

　　少年讲题的时候格外认真，眼睫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鼻尖微微皱起，神情专注又认真。

　　符景珩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目光落在祁临舟握着笔的纤细手指上，眼神柔和了几分。

　　等祁临舟把整套解法推演完毕，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靠得太近，近到他能清晰看见符景珩纤长浓密的睫毛。

　　祁临舟猛地收回手，耳根唰地一下烧了起来，慌忙往后退了两步，假装整理草稿纸来掩饰慌乱：“就……就是这样，你觉得我的思路有没有问题？”

　　符景珩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如常，轻轻颔首：“思路没问题，确实比常规解法节省不少时间。祁临舟，你脑子转得很快。”

　　这句夸奖真诚又直白，没有半分调侃，反倒让祁临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愣了愣，喉咙微微发紧，别扭地别过脸：“废话，我要是再细心一点，这次根本不会输给你。”

　　符景珩低笑一声，没有继续逗他，只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补充了两处容易忽略的陷阱：“你的解法很好，但是这两个地方容易出现计算失误，下次考试多留意。”

　　祁临舟盯着对方笔尖划过的字迹，心里那股憋着的火气莫名其妙消散了大半。

　　他默默把符景珩标注的重点牢牢记在心里，嘴上依旧不肯服软：“知道了，不用你特意提醒。下次期中联考，我绝对不会再丢这种冤枉分。”

　　“拭目以待。”符景珩把笔放回笔袋，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别忘了我们的赌注。”

　　一提起赌约，祁临舟瞬间又绷紧了神经，梗着脖子放狠话：“放心，我肯定赢，你就乖乖准备好每天的热豆浆吧。”

　　说完，他攥着草稿纸，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心跳快得离谱。

　　刚一坐下，宿聿湛就立刻凑上来，八卦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泛红的耳尖，兴奋得几乎要尖叫出声：“我的天！舟舟，你俩刚刚贴那么近，是不是氛围超好？珩哥还给你划重点，这哪里是死对头，分明是学霸之间的双向关照啊！”

　　“你别胡说八道。”祁临舟慌忙捂住发烫的耳朵，把草稿纸塞进课本里，“我们只是单纯讨论题目，纯粹的学术交流，你少往奇怪的地方联想。”

　　宿聿湛一脸“我懂我懂，你嘴硬”的表情，低头又开始疯狂更新备忘录：【近距离贴贴讲题，珩哥贴心划考点，舟舟耳尖爆红，口是心非实锤，糖分超标！】

　　祁临舟瞥见好友低头打字的小动作，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宿聿湛，你能不能少搞点你的CP小本本，好好搞学习行不行？”

　　“学习哪有吃瓜快乐。”宿聿湛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再说了，看着你和符景珩年年相爱相杀，简直是我枯燥高中生活最大的乐趣。”

　　祁临舟无话可说，只能狠狠翻了个白眼，重新低头整理试卷错题。

　　窗外的热风慢慢褪去，天边浮起一层薄薄的云絮，教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祁临舟把那丢失一分的大题单独摘抄进错题本，一笔一画写下总结，心里暗暗给自己定下目标：期中联考，一定要把这一分赢回来，彻底摘掉万年老二的帽子。

　　可不知为何，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却是刚刚符景珩凑近时温和的眼神，还有对方笔尖落在草稿纸上认真标注的模样。

　　少年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连带着紧绷的胜负欲里，悄悄掺进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别扭悸动。

　　午休铃声响起，班里的学生陆续起身，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吃饭。

　　宿聿湛一把勾住祁临舟的肩膀，拽着他往外走：“走了舟舟，去干饭！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抢不到了。”

　　祁临舟把错题本合上，刚要起身，眼角余光就瞥见符景珩收拾好东西，正朝着教室门口走来。

　　两人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符景珩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祁临舟，好好吃饭养足精神，别下次考试又因为粗心丢分，输得心不甘情不愿。”

　　祁临舟被激得斗志再起，抬眼回怼：“不用你操心，下次输的人一定是你。”

　　“那就等着瞧。”符景珩轻笑一声，擦肩而过的时候，衣袖轻轻擦过祁临舟的胳膊。

　　短暂的触碰像一道微弱的电流，让祁临舟手臂微微发麻，脚步猛地顿住。

　　他愣在原地，望着少年挺拔的背影，脸颊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宿聿湛走在前面，回头看见好友呆愣的模样，笑得一脸促狭：“完了舟舟，你该不会真被符景珩拿捏住心神了吧？”

　　“少胡说！”祁临舟回过神，快步追上好友，强行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去，“我只是在想期中联考的复习计划。”

　　宿聿湛挑挑眉，也不拆穿他，只是捂着嘴一路笑个不停。

　　秋日正午的阳光暖洋洋洒在走廊上，少年们说说笑笑走向食堂，喧闹声裹挟着少年意气，填满了整条长长的走廊。

　　祁临舟一边往前走，一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下次考试，一定要赢过符景珩。

　　只是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在满心的胜负欲之下，有什么柔软的情愫，正伴随着每一次分差对决，悄然生根发芽。

　　而不远处，走在前面的符景珩，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唇角一直噙着一抹难以掩饰的笑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试卷上那道大题，那一分卷面分，本可以不扣。

　　只是看见祁临舟每次因为一分之差炸毛赌气的模样，他就忍不住想要维持住这微妙的分差，好一直和这位强劲又别扭的对手，继续这场没完没了的排名拉锯战。

　　毕竟，能和祁临舟年年争第一，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午休的阳光落在少年的侧脸上，心思藏在平静的眉眼之下，只有自己才明白这份刻意维持的一分之差，藏着怎样小心翼翼的靠近。

　　教室里渐渐空了下来，只留下几张摊开的试卷，红黑相间的分数静静躺在纸页上，定格住这一次宿命般的一分之差，也拉开了高二一整年，两位学霸相爱相杀的青春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