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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看见你,什么病都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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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灯光调到最暗,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沈行羡的手指依然握着谢泊的手腕,力道很轻,像是怕握紧了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你该休息了。”谢泊说,目光落在沈行羡苍白的脸上。
“不想睡。”沈行羡的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睡着了,你又会走。”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谢泊心头一紧。他想起三年前自己离开的那个夜晚,沈行羡大概也是这样,在空荡荡的公寓里等他回来,等了整整一夜。
“我不走。”谢泊说,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沈行羡的手背上,“等你睡了再走。”
沈行羡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真的?”
“真的。”
这个承诺似乎让沈行羡安心了些。他缓缓闭上眼睛,但手指依然没有松开。谢泊就着这个姿势坐在床边,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
窗外的夜色渐深,城市的声音变得遥远。谢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行羡也有一次生病发烧,那时他们还在米兰。小小的公寓里暖气不足,沈行羡裹着厚厚的毯子,却非要谢泊陪着说话。
“谢泊,”那时的沈行羡说,声音因为发烧而含糊,“等我好了,我们去看极光吧。”
“为什么突然想看极光?”
“因为想和你一起看世界上所有的美景。”沈行羡说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极光、雪山、沙漠、深海……每一个地方都要留下我们的脚印。”
后来他们确实去了冰岛,在零下二十度的寒夜里等了五个小时,终于等到极光铺满天空。沈行羡握着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套都冻得僵硬,但掌心相贴的地方是暖的。
“谢泊。”病床上的人忽然开口,打断了回忆。
谢泊回过神:“嗯?”
“三年,”沈行羡闭着眼睛说,“你去哪儿了?”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谢泊沉默了。他能说什么?说他躲在谢家老宅的地下室里,每天对着设计稿发呆?说他每次听到沈行羡的消息都要吃两片安眠药才能睡着?说他甚至不敢看新闻,怕看到沈行羡和别人的合照?
“我在谢家。”最后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我知道。”沈行羡说,“我是问,你在哪里。”
这话里有话,谢泊听懂了。沈行羡问的不是物理位置,而是他这三年究竟活在怎样的状态里。
“在设计室。”谢泊说,“画图,做模型,参加拍卖会。”
“还有呢?”
“还有……”谢泊顿了顿,“治病。”
沈行羡的眼睛睁开了。他转过头看着谢泊,目光锐利:“失语症?”
谢泊点点头。
“严重吗?”
“时好时坏。”谢泊说得很轻,“压力大的时候会说不出话。”
沈行羡的手指收紧了些:“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个问题让谢泊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告诉你?沈行羡,那时候我们是什么关系?仇人?对手?还是陌生人?”
“我们从来都不是陌生人。”沈行羡说,声音忽然激动起来,“谢泊,就算你拿着刀对着我,我们也不是陌生人。”
这话太重,谢泊别过脸去。他怕再多看沈行羡一眼,眼泪就会掉下来。
“对不起。”沈行羡又说,声音软下来,“我不是要怪你。我只是……心疼。”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锤子敲在谢泊心上。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沈行羡松开手,让护士调整输液速度。谢泊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
等护士离开,沈行羡才开口:“凛呓水的设计灵感,真的是极光?”
“是。”谢泊说,“也不全是。”
“还有柏树。”沈行羡说得很肯定。
谢泊转过身,对上他的视线:“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设计图。”沈行羡说,“所有公开的资料,还有你工作室流出的草图。柏叶的纹路,冰晶蝶的形状……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
谢泊忽然觉得呼吸困难。沈行羡说这话时的语气太过平静,仿佛这三年他就是这样过来的──通过收集他的作品,来拼凑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他。
“你为什么……”谢泊说不下去。
“为什么这么做?”沈行羡替他把话说完,“因为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想知道你在想什么,在设计什么,在为什么而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谢泊,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哪怕是最恨你的时候,也没有。”
谢泊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抬手抹去,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
“别哭。”沈行羡说,想要坐起来,却因为虚弱而没能成功。
谢泊走回床边,按住他的肩膀:“你别动。”
“那你别哭。”沈行羡看着他,眼神近乎恳求,“你一哭,我这里就疼。”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谢泊在床边坐下,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但眼泪还是止不住,他只能低着头,不让沈行羡看见。
一只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沈行羡用指腹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这三年,你是不是也过得不好?”
谢泊点头,又摇头,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找了心理医生。”沈行羡忽然说,“去年开始的。医生说我得了焦虑症,还有轻微的抑郁症。他说我需要放下过去,才能往前走。”
谢泊震惊地看着他。
“但我放不下。”沈行羡继续说,“每次想放下,就会想起你的脸。想起你说要一辈子在一起时的表情,想起你在我怀里睡着的样子,想起……你离开时决绝的背影。”
他的眼眶也红了,但嘴角却带着笑:“很没出息,对吧?沈氏的总裁,为了一个人把自己搞成这样。”
“不是……”谢泊握住他的手,“是我不好。”
“我们都不好。”沈行羡说,“所以这一次,我们都要好好的。”
谢泊用力点头。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了很久,直到走廊传来脚步声。顾卓远推门进来,看见两人的状态,愣了一下。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是。”沈行羡毫不客气地说。
顾卓远笑了:“行,那我长话短说。谢家的人在外面,说谢老爷子要见谢泊。”
谢泊的心沉下去。他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但没想到这么快。
“我陪你回去。”沈行羡说着就要拔针头。
“你疯了?”谢泊按住他的手,“你还在输液。”
“那又怎样?”沈行羡看着他,“让你一个人回去面对?不可能。”
“沈行羡!”
“谢泊。”沈行羡打断他,眼神坚定,“三年前我让你一个人走了,后悔了三年。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要在你身边。”
顾卓远在一旁插话:“其实……还有个折中的办法。”
两人同时看向他。
“老爷子要见谢泊,无非是想施压。但如果谢泊暂时不回去,而是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沈总身体好了再从长计议……”
“哪里安全?”沈行羡问。
顾卓远笑了笑:“我家在城南有套别墅,平时没人住。谢泊可以去那儿暂住几天,等你想好怎么应对老爷子再说。”
谢泊皱眉:“这算什么?躲起来?”
“不是躲。”沈行羡说,“是争取时间。谢泊,你需要时间想清楚,我也需要时间安排。我们不能贸然行动。”
这话有道理,但谢泊还是犹豫。他知道自己一旦住进顾卓远的别墅,就等于公开和谢家决裂。后果有多严重,他比谁都清楚。
“凛呓水的钱,”沈行羡忽然说,“我已经转到谢家账户了。”
谢泊猛地抬头:“什么?”
“一亿五千万,一分不少。”沈行羡看着他,“这是我给谢家的交代。至于你……谢泊,你从来都不是商品,不该被明码标价。”
谢泊的喉咙发紧。沈行羡这一手,等于直接切断了谢家用联姻换取资金的退路。老爷子现在一定气疯了。
“你会把谢家逼上绝路的。”谢泊说。
“不。”沈行羡摇头,“我会给谢家一条生路,但不是以牺牲你为代价。”
顾卓远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表情严肃起来:“谢家的人已经上楼了。谢泊,你得马上做决定。”
谢泊看向沈行羡。病床上的人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里的坚定不容置疑。那双眼睛在说:相信我。
“好。”谢泊说,“我去。”
顾卓远松了口气:“我带你从紧急通道走。沈行羡,你这边……”
“我知道该怎么做。”沈行羡说,然后看向谢泊,“等我两天。两天后我去接你。”
谢泊点头,俯身在沈行羡额头轻轻一口∥勿:“好好养病。”
转身离开时,他听见沈行羡说:“谢泊,这次别让我等太久。”
谢泊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
顾卓远的别墅确实隐蔽,藏在城南一片老式洋房区里。房子不大,但装修精致,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
“这里很安全。”顾卓远把钥匙递给谢泊,“除了我和沈行羡,没人知道这个地方。你需要什么随时告诉我。”
谢泊接过钥匙:“谢谢你。”
“别谢我。”顾卓远摆摆手,“要谢就谢沈行羡。他为了你,可是把半个沈氏都押上了。”
谢泊一愣:“什么意思?”
顾卓远看了他一眼,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但最后还是决定说实话:“沈行羡转给谢家的一亿五千万,不是沈氏的公款,是他个人的资产。为了凑这笔钱,他卖掉了手上百分之三十的沈氏股份。”
谢泊如遭雷击。
沈氏股份……百分之三十?那是沈行羡这些年打拼下来的全部心血,是他能在沈家站稳脚跟的根基。他就这样卖了?
“为什么……”谢泊喃喃道。
“为什么?”顾卓远叹了口气,“因为他不想让谢家觉得,他是用沈氏的钱来买你。他想让所有人知道,这是他沈行羡个人对你的心意,与家族无关。”
谢泊靠在门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还有,”顾卓远继续说,“沈行羡已经在准备和谢家合作的项目了。他想通过正规的商业合作,帮谢家走出困境。这样你就不用再被联姻束缚。”
“他疯了……”谢泊说,“谢家不会领情的。”
“他知道。”顾卓远说,“但他还是要做。谢泊,沈行羡这三年过得比你想象中还要痛苦。他一直在自责,觉得当初如果不是他逼得太紧,你就不会走。所以他现在要用一切办法补偿,哪怕代价是失去一切。”
谢泊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是那个被辜负、被伤害的人。可现在才知道,沈行羡这三年承受的,不比他少半分。
“我该怎么做?”谢泊问,声音哽咽。
顾卓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待着,等他来接你。然后……别再让他等了。”
送走顾卓远,谢泊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霜。
他拿出手机,看着沈行羡的号码。想打过去,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发了一条信息:
【钱我会还你。】
几分钟后,沈行羡回复:
【不用还。那是买戒指的钱,戒指是你的,钱就该给你。】
谢泊盯着屏幕,眼泪又掉下来。他打字:
【沈行羡,你傻不傻?】
这次回复很快:
【只对你傻。】
谢泊抱着手机,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这三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不是为了谢家,不是为了责任,只是为了自己,为了那个还在等他的人。
***
第二天一早,谢泊被门铃声吵醒。
他以为是顾卓远,开门却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灰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谢先生,我是沈总的律师,姓陈。”男人递上名片,“沈总让我来和您谈谈。”
谢泊请他进屋,心里有些不安。沈行羡派律师来,是要谈什么?
陈律师在沙发上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文件:“沈总委托我处理几件事。第一,是关于凛呓水所有权的正式转让文件。”
他把一份合同推到谢泊面前:“沈总已经签字了,现在只需要您签字,凛呓水的所有权就完全属于您。”
谢泊看着合同,没有动:“他这是什么意思?”
“沈总的意思是,他买下凛呓水,是为了物归原主。”陈律师说,“他说这本就是您为自己设计的作品,理应由您保管。”
谢泊翻开合同,果然在最后一页看到沈行羡的签名。笔迹刚劲有力,一如他本人。
“第二件事,”陈律师又取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沈总个人资产的清单。他委托我将其中一部分转入您的名下,作为……”
“作为什么?”谢泊打断他,声音发紧。
陈律师顿了顿:“作为对您这三年的补偿。”
谢泊猛地站起来:“我不需要补偿。”
“谢先生,请您听我说完。”陈律师不疾不徐,“沈总说了,这些资产不是施舍,而是他想给您的保障。他说,您应该拥有选择的自由,而不是被家族裹挟着做决定。”
谢泊重新坐下,手指微微颤抖。
陈律师继续说:“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他取出一份最厚的文件,“这是沈氏与谢家合作项目的初步方案。沈总希望您能看一下,如果有修改意见,可以直接提出。”
谢泊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这是一个规模庞大的商业合作计划,涉及珠宝设计、拍卖行运营、国际市场开拓等多个领域。如果顺利实施,确实能让谢家摆脱目前的困境。
但问题在于,这份计划对沈氏来说几乎是纯付出。所有的前期投入都由沈氏承担,利润分成却偏向谢家。
“沈行羡疯了吗?”谢泊合上文件,“这根本不公平。”
“沈总说,公平与否由您来判断。”陈律师看着他,“如果您觉得不合适,可以提出修改。这份计划书只是草案,最终版本需要您和沈总共同商定。”
谢泊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陈律师,请您转告沈行羡,我不会签这些文件。凛呓水是他买的,就是他的。资产我不要,合作项目……我需要时间考虑。”
陈律师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点了点头:“好的,我会如实转达。不过沈总还让我带一句话给您。”
“什么话?”
他说:
“谢泊,你值得世界上所有的好。所以别拒绝得太快,至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
谢泊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
送走陈律师后,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文件发呆。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手机响了,是沈行羡打来的。
谢泊接起来,没有说话。
“律师去找你了?”沈行羡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些虚弱。
“嗯。”谢泊应了一声。
“生气了?”
“没有。”谢泊说,“只是觉得你太乱来。”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笑声:“为你乱来,我心甘情愿。”
谢泊握紧手机:“沈行羡,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三年前的事,我们都有错。你不欠我的。”
“我欠。”沈行羡说得很认真,“我欠你一个解释的机会,欠你一个不让你独自承担的理由,欠你……三年的陪伴。”
谢泊的眼泪又掉下来。他仰起头,不让哽咽的声音泄露出来。
“谢泊,”沈行羡的声音温柔下来,“让我照顾你,好不好?不是补偿,不是赎罪,只是因为我爱你,想对你好。”
谢泊说不出话,只能点头,又想起沈行羡看不见,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沈行羡说:“我明天出院。来接你?”
“你的身体──”
“已经好了。”沈行羡打断他,“看见你,什么病都好了。”
这话说得太甜,谢泊脸有些发热。他轻声说:“那你好好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沈行羡顿了顿,又说,“谢泊,我想你了。”
谢泊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声回应:“我也是。”
挂断电话后,谢泊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像是要把这三年的阴霾都晒干。
他回到屋里,拿出设计本和铅笔。笔尖在纸上滑动,勾勒出流畅的线条。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只是任由灵感流淌。
等回过神来,纸上已经出现了一枚戒指的设计图。戒圈是交缠的藤蔓,中间镶嵌着一颗冰蓝色的宝石,周围点缀着细碎的钻石。
他在旁边写下三个字:重生。
这是他想送给沈行羡的礼物。不是补偿,不是道歉,只是一个承诺。
从今以后,他们要一起重生。
窗外的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
谢泊收起设计本,走到窗边。远处的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
三年了,他终于又能看见这样的天空。
而他知道,明天,会有人牵着他的手,一起走进这片蓝天之下。
这一次,他们都不会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