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舟自渡》后几捞梦

37、理想主义 “我会努力

　　一家黑白色调的大店面，开在商场的中间，格外惹眼。

　　全透明的玻璃窗，过路人能清晰看见里面摆放的商品。

　　程漓结束兼职，在店门口站住脚。

　　五一假期，这家大商场十点三十分关门，现下游玩的人还不少。

　　店里边有女孩子在走动，身边跟着黑衣服的姐姐在讲解推销。

　　消瘦的人面微仰，在看这家店的品牌标。
　　——“YSL”的字母组合，是四月份乐莳昭给她看过的那管口红的牌子。

　　临近门口的一个男人发现程漓，出来对她笑，“小姐姐要不要进来看看？最近有口红上新哦。”

　　程漓看他，左脚想走，右脚钉在原地不动。

　　店门能倒映人影，她看见模糊的自己的脸。

　　枯黄的发，淡粉的唇，疲惫无光彩的眼睛。

　　店里有看起来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子，脸上原本就神采奕奕，彩妆让她们更是光彩夺人。

　　程漓动了腿，跟那个男人进去。

　　姣好的青春的美丽脸庞，男人给她推荐起产品来轻松简单。
　　他让她在镜子前坐，去握了几只口红过来，要给她试色。

　　程漓呆坐，由着他给她上了一层淡红。
　　她的眼睛似乎都跟着唇上的色彩亮了下。

　　每一管口红用在程漓身上都是锦上添花的作用。

　　男人的眉眼满意，问她要不要通通拿下。

　　“多少钱？”程漓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在商场混迹过一两年，她不是看不出这家店的装潢就透露着昂贵气。

　　男人眉飞色舞，把对应的三位数价格说完，再给她介绍折扣，说现在把它们打包带走是多么多么划算。

　　有其她客人侧目过来，程漓的手指一紧，攥住了衣角。

　　牙齿在咬紧，程漓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十七岁，正是女孩子最爱美的年纪。身边的朋友会在周末捣鼓穿搭，拍下好看的自拍。她却很少去正视自己的漂亮，因为总是疲态居多，蒙住她的光。

　　五一找到的兼职是在后厨洗碗，和油烟一整日呆在一块，她的身心似乎都被油污包裹。

　　今天的工资是二百二十元，预支明天的工资加在一块就是四百四十元。
　　足够她买一支和乐莳昭同品牌的口红。

　　程漓去握男人放下的价格中等的那只口红。

　　她自己攒的钱，拿出四百四十元来满足这一次的欲望也无可厚非。
　　毕竟她身边的人都在拥有这些。

　　身侧站着的男人低头，这时候才扫到了她脚上的帆布鞋。
　　他的神情就变了。

　　“买吗？我们要下班了。”话里有了催促。

　　客人和柜姐都在看她。

　　程漓咬牙，手指紧攥，最后是松开。

　　女生走出门的腿要交替出重影，胸口憋着股气。

　　一直到远处的转角，程漓的脚突然截停，整个人后仰一下。

　　她放下口红起身的时候，那男人眼底有鄙夷，她看得见。

　　鼻尖来了酸意。

　　程漓靠墙，低头看鞋尖。
　　右手去调表带，在心里默念：九万九千。
　　胸膛的起伏平缓下去。

　　她抬头要走，放眼望去，四下皆是英文和中文标志着的高奢品牌店。

　　黑眸短暂地怔，而后就把它们虚化，只望着商场的大门，不断地走过去。

　　口袋的手机在刚才就轻震过好一阵，程漓冲过澡，收尾了今天的所有事情，躺到床上才去回那个人的信息。

　　属于他的琐碎的小事，程漓一条条在看。

　　今天的他在忧愁那只小猫这段时间以来吃的饭越来越少，还比以前更喜欢藏到墙角或桌底，让人一通好找。

　　银灰色的毛团缩在他大腿，露出来的表情像是闷闷不乐。

　　阿漓：【它怎么了？】

　　谢烬的信息是第二天才回的，昨天的他上书法课上到困倦，早早说了晚安，没等到深夜的程漓的回信。

　　他说：【可能是因为换季？】
　　【不知道。】

　　程漓在餐厅后厨，看不了手机。

　　两个人就这样错开时间聊了一个五一假期。

　　五月的息城渐热，路边枫树郁郁葱葱，枫叶正绿。

　　六月初的高考过后，要进行高二年级的学业水平考试，五月份的时息高二级在抓学考的进度。

　　月中有一次段考，谢烬应付起来轻松多了。

　　程漓看着他的成绩单，就把放在他身上的心收回，专心去准备生物的竞赛。

　　竞赛在高考的前一天，息城的学生到息大现场答题。

　　时息不做高考考场，但学校为了给高三学生提供安静的复习环境，还是学着公立学校给高一和高二年级放了高考假。

　　高考假前前后后三天半，程漓和补习班的同学提前一天离校。

　　息城大学在城郊，大巴从城北开出去要花费将近一个小时。

　　程漓的耳朵塞着耳机，身侧坐了个男生。

　　男生有搭话的意思，程漓的脸一直偏向车窗。
　　手肘抵在窗沿，下巴支在手掌。

　　耳机的音乐几分钟就做一次转变，程漓后知后觉歌单被谢烬喜欢的歌占满。

　　他明明不是阴郁的性格，爱听的歌却都是同一个歌手唱的苦情歌。

　　听到在寒假图书馆和他一块听的《方圆几里》，窗外正好滑过时息操场上空飘着的国旗。

　　程漓的眉眼微乎其微地软了下。

　　竞赛题做起来不算得心应手，程漓的眉头皱着。

　　离开息大的时候已经是午后，大巴把学生放到市中心。

　　时息在中午开始放假，街上有游走的蓝白色校服。

　　车子靠近下车点，程漓卸掉耳机，卷好耳机线。

　　“程漓同学，认识一下吗？”

　　在身边坐了来回两程的男生终于在程漓站起来的时候急急地开口。

　　程漓被堵住去路，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在看路边插兜站着的人。

　　虎牙的小尖跑出来，程漓的声音甜甜：“你已经认识我了呀，同学。”

　　干净漂亮的笑，让男生没办法反驳。

　　他稍微呆愣的那一瞬，程漓就挤过他身前的空间，下车去了。
　　目光跟着她走，看见她站停在弯唇笑着的一个男生面前。

　　刘海掩住他半张脸，他抬手去顺头发，左耳耳骨上的耳圈荡几下。

　　“感觉怎样？”谢烬提着的柠檬水递到程漓手里。

　　饮料的吸管早已插好，程漓喝了一口。
　　“结果出来就知道了。”

　　谢烬点头。
　　“你的成绩，也不差这个竞赛。”

　　程漓眉尾稍扬，嘴角在笑。

　　“你学考，行吗？”

　　两人来的是一家汉堡店，谢烬在挤番茄酱。

　　“信我。”谢烬挑下巴。

　　汉堡被层层分开，程漓先吃的是中间蘸满沙拉酱的生菜。
　　下唇染了点白，她看谢烬，“没不信过。”

　　谢烬就笑，纸巾递过去，“嗯。没你的话，我该怎么办？”

　　程漓轻眨下睫毛，咬一口汉堡皮。
　　脑袋被他胡乱揉了几下。

　　“你吃汉堡跟小孩似的，”谢烬的下巴指了指不远处坐着的小朋友，“一口下去才满足啊。”

　　程漓看过去，整个人一僵。
　　汉堡皮被她的手指按出凹陷。

　　难怪刚才吵吵闹闹进来了一大群的孩子，原来是妈妈带着这个月生日的妹妹弟弟来这里吃饭。

　　“怎么了？”

　　谢烬顺着她的视线去看。

　　那边的妇人眼熟，谢烬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举着薯条鸡块的孩子也在往这边张望，大概是周请男提醒过，她们倒是没大喊出声叫程漓。

　　“姐姐。”有小女孩注意到程漓的目光，小小声说。

　　程漓读懂她的唇语，即刻移开眼。

　　挺直的背弯下去，程漓的脸埋在汉堡包装纸。

　　“对嘛，这样吃才好吃。”谢烬看她一口又一口在咬整个汉堡，拎了可乐起来喝。

　　程漓的脸没再抬起来过。

　　谢烬戳她，她的脸闪躲，警惕地盯他。

　　男生愣愣地眨眼，手悬在空中没收回。
　　“你怎么了？”

　　程漓摇头。

　　“吃饱了就走。”柠檬水被女生的手指抓到略略变形。

　　谢烬擦净桌面的脏污，把垃圾推到托盘内，“行。”

　　启明星的人坐在店门附近，程漓势必要经过她们。
　　垂在身侧的手攥紧衣角，指节发白。

　　呼吸不通畅，程漓几近缺氧。

　　谢烬在她身后走，看她紧绷的背。

　　“姐姐！”

　　哪个小男孩先叫喊出声，程漓的身体雷劈般震了下。

　　谢烬懒散的眸光投过去，对上那个妇人的双眸。

　　身前的程漓偏头，动作僵硬。

　　“有事吗？”

　　他听见她问。

　　“姐姐，这人……”

　　“不好意思啊，孩子比较闹腾，打扰了。”周请男按住小男孩的肩，站起来对程漓笑。

　　程漓吞咽口水，瞥到周请男脖子上的项链，眼睛被猛地烫到。

　　摇摇头，程漓推门出去。

　　“你和她们认识么？”

　　谢烬走到身侧，脸对被甩到后边的店面偏了偏。

　　程漓回头望，碰上孩子们失落的目光。

　　还是摇头，程漓捏着衣角。

　　“没见过。”
　　“陌生人吧。”
　　喉咙藏了刀片，让她谈吐艰难。

　　“噢。”谢烬若有所思地点头。

　　“要回家了。”程漓没看手表，直直朝公交站走。

　　谢烬开手机看时间，迈腿跟过去。

　　程漓不敢拿出手机。

　　应该庆幸这个时间的张锋天在网吧上班，没办法跟着妈妈带孩子们出来吃饭。
　　应该指责自己忘恩负义，在别人面前拼命撇清和启明星的关系。

　　程漓的眼睛发涩，额头靠在车窗一路。

　　周请男的信息是在夜里来的。

　　一个人操持这么大一个院子的事，总归是会累一点。

　　妈妈：【小漓今年的高考假放几天？】

　　稀松平常的问句，仿若今天下午的偶遇没发生过。

　　小漓：【三天半。】

　　妈妈：【还挺长。】
　　【要不要回院子玩玩？】

　　小漓：【要帮外婆的忙。】

　　妈妈：【也好。】
　　【小漓，你是一个懂事还聪明的孩子，对自己的事情也很知道分寸。】

　　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程漓在等，等她的下一句。

　　久久没有下文。

　　小漓：【算吧。】

　　妈妈：【今天下午，你的笑是真心的了吗？】

　　始料未及的问题。

　　和谢烬在一块时的许多细节都难记清。
　　下午的她笑了吗？

　　程漓的眉头拧着，想不起来。

　　小漓：【我没有笑的。】

　　妈妈：【他给你递纸巾的时候，他对你笑的时候，他和你拍照的时候，小漓不都在笑吗？】

　　程漓去翻谢烬发过来的合照以及她的单人照。

　　是笑着的吗？她的唇角。
　　眉宇间的疏离确乎是尽数消散。

　　程漓的眸子微动。

　　妈妈：【他是上回我生日时过来的谢迈朽阿姨的孩子吧。】

　　程漓的呼吸一滞。

　　小漓：【你认错了。】

　　妈妈：【我看过谢阿姨一家的合影。】
　　【小漓，你在逃避他的身份。】

　　立夏已过，息城离燥热的夏天愈来愈近。

　　怎么房间的空气里还会暗藏刀剑？

　　程漓觉得氧气在胸腔搅，刀子划得她生疼。

　　小漓：【我们只是朋友。】

　　撤回，重新输入：【我们只是同学。】
　　【偶然碰到，我帮过他忙，他请我吃饭。】
　　【我们只是同学。】

　　妈妈：【小漓。】

　　程漓的手指捏手机捏到发痛。

　　妈妈：【我没有说你们什么呀。】

　　小漓：【嗯。】

　　妈妈：【谢阿姨的孩子，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程漓只会打：【嗯。】

　　妈妈：【你们未来有什么打算呢？】

　　程漓最讨厌的未来。

　　删删减减，到底是回：【我会努力到我和他之间没有距离。】

　　打字的人自己都觉得这像一句梦话。

　　两边都静默许久。

　　周请男在屏幕后叹气。

　　妈妈：【好。】
　　她知道程漓从来都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但选择了不戳破。
　　【你现在的学习更重要。】

　　小漓：【我没忘记。】
　　【我还是全校第一。】

　　妈妈：【小漓真棒。】
　　【你是高兴的就好。】
　　【不高兴了就回来看看，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两个字母的“嗯”，程漓敲了快十秒。

　　谢烬冲过澡的时间，给她打视频通话。

　　程漓看屏幕的明灭，等他三个电话响起平静。
　　再看他的信息条滚动，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

　　程漓躺在一团黑的屋子，唯一那一点亮光随着他的信息结束而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