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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万九 宵夜和盒饭 ...

  •   息城在市中心有宵夜一条街。
      两边排开大排档的棚,余出来桌椅的位置之后,中间还能再摆开一条热闹的小吃街。

      炒粉炒面和烧烤,油烟重,给宵夜街笼上一层熏人的白烟。

      谢烬倒是也不嫌弃,单枪匹马入了这能把人腌入味的人间烟火,却穿过一整条街才找到在热闹之外坐着的程漓。

      一张圆桌,程漓面前摆了杯柠檬水。

      加量的柠檬片被她拿吸管在戳,上上下下在浮沉。

      对面的位置上放一杯珍珠奶茶和一份舒芙蕾。

      “来这么快。”

      凳子一拉,谢烬大喇喇地坐下,腿伸到桌子两边。

      程漓对他笑,“没有等很久。”

      “晚上发信息是想见我啊?”玩笑的语气,谢烬不甚在意的样子。

      “是。”

      程漓还是在笑,虎牙露一个小尖尖。

      对面的男生神情明显地呆,忽然就把头埋下,似乎想一头扎进眼前的舒芙蕾里。

      “哦……找我有事?”

      吸管搅动柠檬片,程漓看着他问:“今天是你们一家人出来玩吗?”

      原本以为她不愿意被人发现她在兼职,谢烬刻意压住了想开口问的欲望。没想到她主动提起。

      “对。国庆嘛,大家都放假,我妈的公司事务也停了……”

      谢烬的话是一下子截停的。

      背往后靠,谢烬的脸偏向喧闹的街道,浅色的眸却在偷偷睨她。

      他那话偏高傲,可能会戳到别人的痛处。

      舌尖懊悔地一卷,顶起了一边的腮。

      “你们家是开公司的呀?”

      谢烬的脸转回来,正正对着程漓。
      这还是她第一次对他的事感兴趣。

      “是。我妈在管。”

      “是做什么的呢?”

      谢烬的眼睛眨了几下,过了两三秒才开口:“珠宝设计,有做出口的生意。”

      程漓若有所思地点头,“阿姨一看就是很厉害的人。”

      浅棕色的瞳愈亮,谢烬半边的眉毛一挑,“当然。我妈是我们家顶梁柱,那魄力不是一般人有的。”

      程漓很是赞许的样子:“能教出疏泞和你这样的孩子,阿姨人肯定也很不错的。”

      “你这话不对。我姐和我主要是我爸教的。但我妈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人。她们公司有很多公益项目。”

      谢烬原本在看程漓手上搅柠檬的动作,话说到后面,目光刹那间就定到她脸上去了。

      程漓垂着眼在看柠檬水,没注意他打过来的视线。

      “这样……都资助些什么呢?”

      谢烬的话一卡一卡的:“就,贫困一点家庭里的孩子,主要是美术生。”

      两人的眼睛对上。

      程漓的眼睛微眯,盯了他一会儿。

      喝下一口柠檬水,程漓忽而换了话题:“好吃吗?”

      下巴指指那份消失掉大半的舒芙蕾。

      谢烬没动勺子,“味道不错。”

      两人间的话莫名就落了空,耳畔涌过来小摊贩颠勺的声响。还有铁板上滋滋作响的烤鱿鱼,香味激发出来,在夜风的作用下直直往这边扑。

      位置离得很远了,都躲不过那些油烟气。

      下一句话是谢烬先说的:“听阿铮说,你挺喜欢画画。”

      琉璃瓦样的眸,果然是什么心思都藏不住。

      他的眼睛两盏玻璃灯,幽幽映着光。

      程漓手上的动作一停,冰块在杯中借着余力旋转碰撞,清脆作响。

      白烟散到这边薄了许多,程漓看谢烬看到似乎世界都有了沉默。

      “你呢?你的书法,只是爱好吗?”

      查资料的时候看见了几个引人注目的标题,诸如“少年书法天才陨落!女企业家谢迈朽的教育大失败!”

      哗众取宠的帖子发布在她们初三毕业之后,内容写得很清晰——谢迈朽的儿子自小就展露出书法天赋,包揽各大书法赛事的金奖。那一次的初中生书法比赛是他跌落神坛的起点,一个“野”字的错误,让他无奖而归。
      那条帖子之前,写谢烬的都是歌颂和钦佩。那个比赛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报道都是对他的戏谑和嘲笑。

      这件事显然是男孩心头的一根刺,程漓看着他神情从呆怔到错愕,最后是频繁眨眼,瘫到椅背,右手无措地去抓那头狼尾发。
      他左耳的耳钉换了耳圈,刚刚抬手的时候撞到,耳骨上的两个银圈现在在晃。

      程漓的黑眸晦暗,和她对视的人驱不散那团粘稠的雾。

      “谁告诉你的?”谢烬的眼神看过来,又躲闪开。

      程漓耸耸肩,“什么?我只是觉得谢同学的字比很多书法生的字都好看,只把它当爱好的话太可惜。”

      “用不着你说。”语气像春雨带了急,噼里啪啦地降。

      抬手看过时间,程漓起身,“我明天还要去游乐场做事,现在很晚了。”

      对面的人坐着没动作。
      那头狼尾发乱了。

      谢烬的身形高又瘦,在这张塑料凳里窝着,眼帘低低垂落,刘海微遮眉眼。
      像个迷路的小孩,找不到家的方向,在这里消化自己的孤单和不安。

      程漓后知后觉为了躲避他对她心思的揭露而撕开他的伤疤实在太过卑劣。
      心尖竖了几根刺,猛猛地扎了她几下。

      吞下好几口的柠檬水,程漓嘴角挂了水珠。

      “回家吧,很晚了。”

      在车的后座混混沌沌地回到家,谢烬路过杂物间。

      门没关,里边的灯没开,整个房间都黑压压的。
      但并不空荡。

      正对着门口的木架子轮廓隐约可见。上边四排摆满的奖杯和证书在黑暗里依然泛着暗光。

      谢烬的脚步拖沓,几乎是擦着地在走。

      他关上那扇门。

      练书法练到深夜,宣纸上铺满一个“野”字。

      胸口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泄出来,谢烬把毛笔一丢,狼毫沾满黑墨,在宣纸中央糊一个圆圈。

      滚到床上,谢烬的手臂横在脸上,悬出床外的手捏着手机。

      房间只亮了桌面的台灯,床榻昏暗。

      手机屏幕亮起暗下,像微光在夜里玩的游戏。

      谢烬盯在“程漓”两个字,想发的话在脑海纠缠成毛线团。

      懦弱的人会仰慕勇敢的人,原来还会害怕勇敢的人知道他内心的怯懦。

      前所未有地想见她。
      想解释许多,许多都说不出口。

      窗外来了一场秋雨。

      潮湿的冷意渗过窗子,凉了半条被子。

      程漓把被子上拉,攥拳的手揪起床单的一小团。

      风在敲窗,急切的,一刻不停。

      城西和城东今夜都有失眠的人。

      七点的闹钟,程漓扶着浆糊一样的脑袋坐起来。

      程漓皮肤白,脸蛋小,眼下两个黑眼圈突兀。

      黑眸黯淡,像是困倦地耷拉着眼角。

      在颠簸的公交车上吃下馒头,程漓换上玩偶服。

      凉快了一点的天,玩偶服总算没有再压着她的呼吸。

      中午的盒饭成了两荤两素,卖相好得不是一点点。

      排队领饭的时候听见两个同行的女生讨论,说是有人花了大价钱,让老板改善工作餐。
      坐下来吃盒饭的时候耳边还有窃窃私语,偷看的目光频频投到远处的一个角落。

      一个穿了白T浅灰外套戴着鸭舌帽的人,身量高,背脊薄。光看那股少年气,都能猜出来年纪大概十六七八。

      程漓在抬手腕看表的时候眸光流转到那处角落。

      本来想随便扫一眼就走。
      突然目光就长了手,攀在那个身影上了。

      看不清五官的脸,低头吃饭露出的细微轮廓就够勾起年轻女孩子的情思。

      嘴里嚼着的饭变了味道,像酸又像苦。

      幸好是最后一口,程漓吃饱了。

      剩一半的盒饭今天没有到那个老婆婆手里,因为她手里捧着一模一样的盒饭在吃。

      工作继续,程漓在玩偶服里听英语听力。

      戴鸭舌帽的人路过的时候,抬手去压帽子和拉口罩。
      步子乱又快地走过,在不远不近的那张长椅上坐下。

      程漓的拳头一紧。
      读音记得滚瓜烂熟的单词在耳边就成了叽里咕噜的嘟囔,辨不清词义。

      厚重的玩偶服加身,又让程漓的呼吸变粗重。

      那人换到对面的那条长椅,手机屏幕横着,估摸着在打游戏。

      一场秋雨过后,今天的息城是阴天。
      目之所及都是灰蒙蒙,他就成了寂寥画幕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他的衣服都有品牌的标,鸭舌帽同样一个大LOGO。

      玩偶头套遮住程漓直直的眸光。

      九万九。

      程漓的瞳仁颤一下。

      落在她身上可以压得她在生活中喘息都困难的一长串数字,在他身上似乎唾手可得。

      他的视线偶然一抬,程漓躲闪开目光后才意识到他根本看不清她的眼睛。

      在景点门口站了将近九个小时,程漓的膝盖发酸,弯腿的频率渐高。

      暮色在六点时就造足了势,盛大的黄昏连带着红枫,攀上谢烬的肩膀。
      他在长椅上坐了一个下午。

      游客来去离开,车水马龙上演在她们两个之间。

      脱掉玩偶服的时候,碎发黏着汗,湿在程漓的脸颊。

      余光伸进来一叠纸巾。

      帽子和口罩之间,浅棕色的瞳在闪。

      “你……”程漓的唇抿了抿。

      “擦擦。”谢烬把纸巾往她手心塞。

      一次无声的对看。

      两人分开在公交车站,谢烬在程漓的后边,亦步亦趋。

      女孩的身影还是消瘦过甚,背脊却永远直挺,发黄的马尾扫过她的背。
      步子不拖沓,往前迈的每一步都坚定有力。

      和她的脸在公交车尾端的窗户对上,让谢烬想起第一次对她有印象的那个下午。

      甜品店的兼职、华汇美苑的工作、景点的临时工。

      在时息,像她这样的学生,学费和公立高中的学生无异,每个月还有八百块钱的补贴。

      她这么拼命的原因是那个不肯宣之于口的梦吗?

      ……

      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杜卓渊给程漓发信息,哭诉作业写不完。

      程漓敲响他家的门。

      课时费一次一结。

      去时息的公交上,程漓在算余额。

      和假期开始时相差不了多少。

      十月一号晚饭上见到的那位妇人的脸和一个男生的身影浮现脑海。

      手指扣紧椅子的边。

      QQ空间,谢疏泞刚刚更新了一条说说。

      简单的文字,在说她已经把元旦晚会的剧本写好,今年打算演《乱世佳人》。俏皮的表情包在勾手指,是她说团队招聘海报和报名表过几周发出来,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去年的几次晚会她也花了很多心思,每一回都大费周章地招聘演员和剧组成员,甚至给成员们开工资,为的就是追求最好的戏剧呈现效果。

      在她那里,一切都得按她心里那套准则来,连她最好的朋友都因为报名表填写随意而在初筛的环节就被淘汰掉。

      思绪乱飞到启明星福利院,在那里生活了八年,墙上那些标语不用刻意背都能在心里滚瓜烂熟。

      无非是好生活要靠自己创造,无非是努力能换来美好的明天。

      启明星的社会资助是周请男用一个接一个的演讲争取来的,不是她靠自己的姿色或者人际夺来的。
      她早早就教导她们,要走正道,要有骨气,不能去接近开在规则之外的那扇门。

      车窗映着的那张脸疲态满满,细长的手指搭到眉间在轻揉。

      程漓叹一口很深的气。

      耳机落在家里,她耳畔都是少女少男们的欢笑。

      七天的长假,足够她们玩个乐不思蜀。
      她们口中唯一的烦恼不过是不想开学,期望时间扭转到十月一。

      眸色深黑的眼睛更暗,像织了张深渊的网。

      公交车停靠,学生们拉扯着同伴的手臂,口中哀嚎,拖着步子朝学校去。

      同行的多是附中的学生,时息门口照例排一串豪车的长队。

      劳斯莱斯幻影。

      程漓的腿一停。

      姐弟两个没有一块来,只有男生打上车门,跟前排的司机挥手。

      书包单手勾在背后,谢烬随手把两鬓略长的刘海抓到脑后。
      嘴里咬了根棒棒糖,插兜走着的步子懒洋洋。

      如果。

      外套口袋里的手攥住衣料。

      如果她拿到资助的名额。

      那接下来将近一年的时间,她都不用再为了钱财奔波。也不用在夜里盯着银行卡余额翻来覆去。更不用平衡学业和家教,一个头四个大。
      她就无须再为梦想担心,回回拳头紧攥又撒开,抓住的只是一缕空气。

      如果她不需要再记挂集训学费,那她就可以去做任何她这个年龄该做的、想做的事。

      那么,她是不是也可以抛开金钱的担子,在学习的闲暇之余,带着阳光和希望去想象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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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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