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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日月换新天 如今我还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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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婉儿坐在案前,用银茶杓慢慢分着茶汤。
太平坐在她对面。
“这二张真是好手段,竟然说服了母亲杀了自己的亲孙子李重润和武延基,永泰也难产而亡。”太平眼里满是愤懑。
“他们这次将李武两家都得罪了,真是不知好歹,现在满朝上下,又有几人容得下他们?”
婉儿语气相较太平平静许多,“恐怕他们想要废掉太子。”
这句话像是一声沉重的闷响,重重落在太平的头上。
婉儿接着说道,“两人总是在圣人耳边挑拨母子关系,我虽不时常在陛下身侧,但还是在宫里听到些风言风语。”
“还是要早做打算为好。”
“我虽然嫁给了武攸暨,但我终归是李家人。”
“如今这两人在母亲面前顺风顺水,正是得意洋洋,若是想要李家顺利坐上皇位,还是要安抚一下二人才是。”太平补充道。
张易之小心捏着武则天的胳膊,“陛下明察。皇子皇孙言行,皆由太子管教。”
“如今嫡子、爱女敢私下谤讪宫廷,绝非一日之念。太子久居储位,必然心中常怀怨怼,纵容子女非议圣上。”
张昌宗接过话头,“昔日他被贬房州,如今重回东宫,非但不知感恩,反而暗生不满,若任由其势力壮大,日后必生祸乱啊,陛下!”
“臣等不敢计较个人荣辱,只忧心陛下百年之后,此辈得志,不仅臣等身死无地,连陛下一生基业、武周江山,都要被倾覆啊!”
武则天面上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样镇定,只是轻轻啧了一声。
二人眼看有戏,赶紧加油添火,“陛下,如今文武百官大半心向东宫,频频与太子私相往来,俨然已成朋党。太子表面恭顺,实则暗中笼络人心,就等陛下龙体稍衰,便要……”张易之没有再说下去。
“便要如何?”武则天睫羽微微颤动,垂眸看着张易之。
“怎么不说下去了?”她的声音沉稳又带着威严。
二人赶紧跪下,不敢再看她的神色,“臣不敢。”
武则天的手指轻轻点在书案上,好似在沉思着什么,没人能猜透她的心思。
殿门轻启,太平公主身着一身朱红色襦裙,裙摆上绣着鸾鸟衔枝纹样,珠翠环绕,步履从容。
她眉宇间有几分堂上人的样子,“儿臣参见母后。”
武则天抬眸,目光里带着些许欣赏,语气平淡,“何事?”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一旁的张氏兄弟,语气恳切,“儿臣今日见六郎、五郎侍奉母后,尽心竭力,晨昏不懈,细致入微,甚为辛劳。二人恭谨谦和,对朝堂之事多有裨益,朝野上下,无不称赞。”
她话语一顿,用余光偷偷看武则天的神色,见她眉眼微松,语气愈发真诚,“母后登基以来,恩泽天下,赏罚分明。张氏兄弟忠心侍主,劳苦功高,儿臣以为,当厚加封赏,以慰其劳,亦显母后隆恩。”
说罢,她微微躬身,姿态谦卑。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殿外风声清响。
武则天凝视着太平公主,目光深邃,似乎是在揣摩她的心意。
片刻后,她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语气中带着几分默许的温和,“你有心了。”
“准奏。依你所言,封昌宗为邺国公,易之为恒国公,各食实封三百户。”
张易之、张昌宗闻言,即刻上前跪拜,声音里带着喜悦,“臣,谢陛下隆恩!”
太平公主亦适时躬身行礼,笑意温婉:“儿臣代二张,谢母后恩典。”
……
暮秋的上阳宫仙居殿,殿内烛火昏黄,锦帐低垂,一派沉滞的寂冷。
武则天斜倚在铺着厚锦软垫的御榻上,往日里挺直的脊背再撑不起帝王威仪,身躯微微陷在衾褥之间。
她面色泛着久病的蜡黄,唇瓣失了血色。偶尔轻咳几声,胸腔起伏微弱,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滞重绵长。
殿中静得只余药炉慢沸的声响,宫人垂首立在角落,不敢高声。
她偶尔睁眼看向外间殿门,目光茫然而悠远,似在回望半生戎马朝堂、权柄荣华。
昔日睥睨天下的气魄被病痛磨去大半,只剩一副垂垂老躯,在深宫寂殿里,静静挨过最后的光阴。
洛阳城里天还未破晓,夜色浓稠如墨。
羽林卫屯营的将台上,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八十一岁的张柬之拄着拐杖,站在寒风里。
身后还有好几人,个个身披重甲,面色凝重。
他不禁回想起那一天。
在李多祚府上,窗外的月光射进来,寒冷凄切。
张柬之看着这戎马一生的将军,只是问了一句,“将军今日之富贵,是源于何人?”
李多祚沉默良久,慢慢吐出几个字,“高宗大帝。”
“今高宗之子,竟受制于阉竖,旦夕之间,便会有杀身之祸。将军不思报高宗之恩,反而坐视奸佞乱政,他日九泉之下,又有何面目见先帝?”
李多祚沉息一口气,厉声道,“多祚愿以死相报!”
今夜,就是兑现誓言的时候。
张柬之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斗,他拄拐往地上一顿,沉声道,“出发。”
东宫
李显坐在书房里,一夜未眠。
二十多年前,刚刚登基五十五天,就被母亲废为庐陵王,幽居房州。
十四年的幽居生涯,他日日活在恐惧里,每次听说有使者前来,他都吓得要拔剑自刎。
好不容易回到洛阳,重立为太子,他依旧如履薄冰。
长子李重润,女儿永泰,女婿武延基,竟仅仅因为私下议论二张,便被母亲逼令自杀。
母亲心里,根本没有什么母子亲情,只有权力。
这皇宫里面看起来金碧辉煌,却是座吃人的牢笼。
一阵敲门声传来,李湛在门外说道,“殿下。”
李显猛地站起来,心脏像是在胸腔里擂鼓。
门开了。
李多祚和李湛带着几十名甲士走了进来,甲胄上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殿下,”李多祚单跪在地,“张相已率羽林卫入宫,诛杀二张,匡复李唐,”他顿了顿,声音更加铿锵,“请殿下速往玄武门,主持大局!”
李显踉跄一步,撞在身后的柱子上,“我……我不能去。母后正在养病,若是惊动了她,该如何是好?”
“二张……固然有罪,可……我们……我们可以等母后病愈之后,再奏请她处置啊……”
“殿下!”李湛憋不住了,“如今是什么时候!若是现下犹豫不决,他日你我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李多祚接着说,“二张早已欲除殿下而后快,他们私藏甲胄,伪造符玺,只等陛下驾崩,便要矫诏篡位!”
“如今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我们已无退路可言了。”
李显脸色刷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但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拳头,眼神坚定,“好,我去。”
李显走出东宫,翻身上马,只觉天旋地转。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
看到了李显的旗号,那人立即打开了城门。
张柬之率领的羽林卫潮水般涌入宫城,长生殿外三百名私兵猝不及防,被羽林军砍杀殆尽。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马蹄声,汇成一片惊天动地的轰鸣,打破了紫禁城的宁静。
张易之,张昌宗两人鬼鬼祟祟地往殿外跑去,刚刚跑到廊下,便被士兵团团围住。
月光下的白刃更显寒意。
“张易之,张昌宗意图谋反,奉太子之命,诛!”
一声令下,士兵们一拥而上。
只见刀光闪过,两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溅在汉白玉的栏杆上,地面上的残血都被鲜血染红。
长生殿的门,被桓彦范一脚踹开。
寒风裹着血腥味灌了进来,殿内的烛火被风吹得疯狂摇曳着。
武则天猛地坐起身,白发披散着,眼神浑浊但锐利。
这种与生俱来的帝王威严,让在场的所有人心头一震。
刚才还在喊打喊杀的士兵,此刻竟无一人敢出声。
“何人作乱!?”武则天开口,声音沙哑,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张柬之走上前来,手持长剑,躬身行礼,“张易之,张昌宗二人意图谋反,臣等奉太子之令,已将二人诛杀。恐有漏泄,故不敢先奏。”
“擅闯宫禁,惊扰圣驾,臣等罪该万死!”
武则天的目光扫过张柬之,又落在周围的人身上,最后搜寻到了那个躲在人群后的李显。
“原来是你。”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既已诛杀奸佞,可还东宫。”
李显浑身一颤,下意识就要转身。
桓彦范上前一步,拦住了他。他大声道,“太子安得更归!昔高宗大帝以爱子托陛下,今年齿已长,久居东宫,天意人心,久思李氏。群臣不忘太宗、高宗之德,故奉太子诛贼臣。愿陛下传位太子,以顺天人之望!”
她没有说话,看着身旁的几人,最后目光落在站在屏风边,脸色苍白的上官婉儿身上。她缓缓道,“是你给他们报的信?”
上官婉儿薄唇紧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太平上前一步,“母亲,二张祸乱朝纲,人人得而诛之,且他二人一直挑拨您与兄长的关系,谄上欺下,阳奉阴违,甚至一再说出废太子此等悖逆之言,实不该留。”
武则天沉默了,她靠在龙榻上,闭上眼睛,冷笑一声,“你们说,如今我还有得选吗?”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拟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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