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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寒梅著花 中秋灯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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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灯会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国子监的秋日便在不知不觉中滑向了岁末。枫叶染红,银杏铺金,空气中多了几分清冽的寒意。
沈如风和凌安之间那种别扭又微妙的关系,似乎进入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稳定期”。不再有最初的剑拔弩张,也不似灯会那晚偶然靠近时的微妙悸动,倒更像是一种…彼此默认的、带着距离的“和睦”。骑射课上,两人依旧是最出色的那对搭档,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领会对方意图,攻防默契得让教习武官都连连点头。课堂之上,沈如风遇到艰深难懂的经义,偶尔会皱着眉,用笔杆戳戳前座凌安的后背,压低声音问一句:“喂,这句什么意思?”凌安大多时候会简洁地解释两句,若是正在听讲或书写,便只将笔记往她那边稍稍推一下。沈如风得了提示,自己琢磨,倒也渐渐能跟上进度。
只是两人私下里的交流依旧不多。放学时,沈如风常与承稷、苏晚棠叽叽喳喳说笑,凌安则多与林文修同行,讨论课业。偶尔目光相遇,也很快各自移开,仿佛那晚竹林中的触碰与烟火下的对视,只是月光与灯影交织下的一场错觉。
直到那日,国子监后院那几株老梅树,悄然结出了第一簇花苞。
那是个阴冷的午后,天空灰蒙蒙的,似有雪意。最后一节是诗词课,授课的是位性情风雅的文博士,正讲到咏梅的典故与诗词。窗外北风呼啸,文博士却捻须吟道:“‘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诸位,可知这诗妙在何处?”
学生们七嘴八舌,有的说妙在“凌寒”,有的赞“暗香”。沈如风对这些风花雪月的诗词兴趣缺缺,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心里盘算着下课后是去校场加练刀法,还是缠着苏晚棠再给她弹一遍那首有点意思的《酒狂》。
凌安坐得端正,正提笔在纸上记录要点。他素来不喜张扬,于诗词一道也谈不上热衷,只是习惯性地认真听讲。
文博士见众人议论得差不多了,微微一笑,目光扫过课堂,忽然道:“凌安,你素来沉静少言,于这咏梅诗,可有何见解?”
凌安微怔,放下笔,起身道:“学生愚见,此诗之妙,不在辞藻华丽,而在其格。以冰雪衬梅之孤高,以暗香显梅之清韵,寥寥数语,风骨自现。梅之可贵,正在于岁寒不凋,幽独自芳,不争春色,却报春息。”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虽无惊艳之语,却自有一种踏实沉稳的见解。
文博士满意颔首:“不错。凌安解得透彻,正是‘风骨’二字。梅之精神,在于逆境中的坚守与孤高中的芬芳。”他顿了顿,又道,“沈如风。”
正神游天外的沈如风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学生在!”
文博士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探究的笑意:“你来自边关,见惯风沙冰雪。若以你眼中所见,这‘凌寒独自开’的梅花,与边关风雪中屹立的将士,可有相通之处?”
这问题问得突兀,却也巧妙。课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好奇地看向沈如风。
沈如风愣了片刻,暖褐色的眼睛眨了眨,随即亮了起来。她不再紧张,朗声道:“当然有!边关的冬天,那才叫真冷!风像刀子,雪能埋人。可戍边的将士,就算冻得手脚皲裂,眉毛结霜,也得挺直了腰杆站在城墙上,盯着远处的旷野,不能退缩半步!梅花在冰雪里开,是不怕冷,是骨气;将士在风雪里站,是责任,是守护!都一样…嗯,一样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而且…”她想了想,补充道,“梅花开了,春天就不远了;将士守住了,身后的家园才能平安。这…也算是一种希望吧?”
她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糙,没有凌安引经据典的雅致,却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属于边关的凛冽与赤诚。课堂里一片寂静,连文博士都微微动容。
良久,文博士才轻叹一声,抚掌道:“好一个‘不服输的劲儿’!好一个‘希望’!沈如风,你虽不擅诗词格律,但这番话,却是真正读懂了梅之精神,亦读懂了边关将士的风骨!凌安解其形,你得其神,二者相合,方是完满。你二人…倒是互补。”
他说着,目光在凌安和沈如风之间意味深长地掠过。
凌安垂眸,面上看不出什么,耳根却微微发热。沈如风则大大咧咧地笑了笑,坐下了,心里还挺得意——没想到自己瞎说大实话,还能被博士夸!
只是那句“互补”,像颗小石子,在她心里轻轻磕了一下。她偷偷瞥了凌安一眼,见他依旧一副八风不动的样子,心里哼了一声:书呆子!
下课后,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学生们匆匆收拾东西离开。沈如风惦记着校场,第一个冲出课堂。刚跑到后院,一股凛冽的寒风夹杂着细碎的、冰凉的东西扑面而来。
下雪了。
今冬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却又猝不及防。细密的雪粒起初只是零星飘洒,很快便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雪花,旋转着落下,覆盖了青石板路,染白了屋檐树梢。
沈如风停下脚步,仰起头,张开手接住几片雪花。雪花落在她温热的手心,瞬间融化,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意。她非但不觉得冷,反而兴奋起来:“下雪了!真好看!”
在边关,雪是常客,也是严酷的考验。但在这精致的京城国子监里看雪,却别有一番新鲜趣味。她兴致勃勃地跑到那几株老梅树下——方才文博士提到梅花,她倒要看看,这被文人墨客赞颂的梅花,在雪中是什么样子。
梅树枝干虬结,上面已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她凑近了仔细看,果然在枝桠间发现了几簇小小的、深红色的花苞,紧紧包裹着,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精神,仿佛蓄满了力量,只待时机绽放。
“还真有花苞了。”她嘀咕着,伸出手指,想去碰一碰那冰凉坚硬的小苞。
“别碰。”
一个清淡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沈如风回头,见凌安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后院,正站在几步开外。他撑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伞面上已落了薄薄一层雪。雪花飘洒在他月白色的锦袍肩头,他却似乎并不在意,只是看着那几簇梅苞。
“花苞娇嫩,经不得触碰。”凌安走过来,将伞稍稍倾向她这边,挡住了飘向梅枝的部分雪花,“尤其是初雪寒重,更易损折。”
沈如风收回手,撇撇嘴:“我就看看,又没用力。”她看着凌安专注打量梅苞的侧脸,忽然想起课堂上文博士的话,脱口问道,“喂,凌安,刚才博士说我们‘互补’,什么意思?”
凌安目光从梅苞上移开,落在她脸上。雪花在她发间和肩头停留,将她浓黑的眉毛和暖褐色的眸子衬得格外清晰。她眼中带着纯粹的好奇,没有半分旖旎或羞涩,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
他沉默了一下,才道:“文博士随口之言,不必深究。”
“哦。”沈如风也没多想,转头又去看梅花,“不过这梅花确实挺精神的,跟你说的‘风骨’有点像。”她忽然想到什么,笑起来,“不过我觉得吧,它更像我们边关的一种刺玫花,也是冬天开,枝条上全是刺,花却红艳艳的,不怕冷,看着就带劲!”
凌安听着她将高雅孤傲的梅花比作带刺的野花,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却没反驳,只道:“万物有灵,各具其性。能于严寒中绽放,便值得敬重。”
沈如风点头表示赞同。两人并肩站在梅树下,看着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万物。伞下的空间不大,能隐约感觉到彼此身上的气息——沈如风身上是干净的皂角味和一丝属于少女的、活泼的暖意;凌安身上则是清冽的墨香和冬日衣料淡淡的熏香。
安静在雪声中蔓延。没有针锋相对,也没有刻意靠近,只是一种奇异的平和。
“你的刀法,”凌安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近来进步颇快。尤其是步伐与力道转换,比之前流畅许多。”
沈如风惊讶地看他一眼:“你注意到了?”她有些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偷偷加练了。苏晚棠弹琴能静心,我练刀也能!而且,总不能老输给你吧!”最后一句,她说得有点小声,却带着不服输的劲儿。
凌安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又敛去:“勤加练习是好事。不过,练武亦需张弛有度,莫要伤了根基。”
“知道啦!”沈如风应道,心里却因他这难得的、不带教训意味的关心而泛起一丝微甜。
雪越下越大,远处传来承稷大呼小叫的声音:“下雪啦!快出来看啊!林文修,晚棠,你们快来!”
沈如风回头望去,只见承稷拉着林文修,苏晚棠抱着雪团儿,也从廊下跑了出来,在雪地里兴奋地转着圈。雪团儿似乎对雪很好奇,从苏晚棠怀里跳下来,试探着用爪子去拨弄地上的积雪,碧眼里满是新奇。
“走!堆雪人去!”沈如风眼睛一亮,也顾不上凌安了,欢呼一声,冲进了雪幕里。
凌安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那抹妃色的身影像一团火焰,扑入茫茫白雪之中,很快便和承稷他们笑闹成一团。她弯腰捧起雪,团成雪球去丢承稷,又被承稷反击,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响亮。苏晚棠则安静地蹲在一旁,用手指在雪地上画着什么,雪团儿在她脚边蹦跳。
雪花落在他肩头,寒意透过衣料。他却觉得,这冬日的第一场雪,似乎并不那么冷了。
林文修被承稷和沈如风拉着加入战团,很快也玩得忘了形,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苏晚棠画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仍独自撑伞立在梅树下的凌安。雪花落在他伞上、肩头,他身姿挺拔,静静望着嬉闹的几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平日柔和。
苏晚棠琥珀色的眸子安静地注视了他片刻,又低头,继续用手指在雪地上勾勒。这次画的,似乎是一枝简单的、带着花苞的梅。
玩闹了约莫一刻钟,几人都成了半个雪人,头发眉毛上都沾着雪花,却笑得畅快。沈如风更是玩得脸颊红扑扑的,额发被雪水和汗水打湿,贴在额角,暖褐色的眼睛里漾着明亮的光彩。
“不玩了不玩了!冷死了!”承稷最先喊停,抱着胳膊跺脚。
几人这才觉得寒意侵骨,纷纷拍打身上的雪。沈如风意犹未尽,又跑到梅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在风雪中微微颤动的深红花苞,忽然道:“等这些梅花全开了,一定很好看!到时候咱们再来赏梅!”
“好啊!”承稷立刻响应,“到时候带上点心,就在这里,一边赏梅一边吃!”
林文修也腼腆地点头。苏晚棠轻轻“嗯”了一声。
沈如风转头,看向凌安,挑眉:“你来不来?”
凌安撑着伞,雪光映着他清俊的脸。他看着沈如风被冻得微红却神采飞扬的脸颊,和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静默了一瞬,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
只一个字,却让沈如风嘴角的笑容扩大,仿佛得到了什么重要的承诺。
雪渐渐小了,变成了细碎的雪沫。时辰不早,该各自回府了。
沈如风拍了拍身上的雪,对凌安挥挥手:“那我先走了!明日见!”说完,便拉着苏晚棠,和承稷、林文修一道,说笑着往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回头,冲凌安喊道:“凌安!别忘了加件衣服,别冻着!”
声音清脆,带着自然的关切,飘散在风雪里。
凌安撑着伞,望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肩上落下的雪花仿佛带着温度。
他低头,看了看梅树上那几簇深红的花苞。寒梅著花,或许还要等些时日。
但有些东西,似乎已在这初雪的日子里,悄然萌发,如同这枝头的花苞,静待一个绽放的时机。
他转身,撑着伞,缓步离开后院。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足迹,笔直,沉稳。
而远处,沈如风正兴高采烈地对苏晚棠比划着:“晚棠,你说梅花开的时候,会不会特别香?我听说有种梅花糕很好吃,是用梅花做的…”
苏晚棠抱着重新回到怀里的雪团儿,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承稷在一旁插科打诨,林文修笑着附和。
雪后的国子监,安静而洁白。少年们的身影渐行渐远,欢笑声却仿佛还留在风中,与那未开的梅苞一起,默默等待着春天的讯息。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
而有些情谊,或许也需经历时光与风雪的淬炼,方能显出其真纯与坚韧。
凌安与沈如风,一个如雪中青松,沉稳内敛;一个似雪里红梅,鲜活炽烈。
在这个初雪的午后,他们第一次,没有争执,没有别扭,只是平静地站在一起,看了一场雪,谈论了几枝未开的梅。
而这,或许就是故事,真正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