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断[be]》河清铄铄

2、于敛视角

　　1.
　　于敛很爱徐漫，这件事是千真万确的。
　　2.
　　从学校退学后，于敛找过很多工作。
　　由于档案里有学术不端的记录，用人单位看都不看他的简历。
　　他跑过很多场招聘，都无果，万般无奈下，只能去找那种不太需要学历的工作。
　　他在工地搬过砖，在酒店洗过盘子，做过收银，也在37.8的温度下跑过外卖和快递。
　　同事看他是大学生，身子又弱，都问他为何来受这份罪。
　　他笑笑，说，因为我缺钱呀。
　　他其实挺能吃苦的，只是身体到底扛不住高强度的工作，他又一次昏倒在路上，耽误了工作。
　　从医院出来，上司叹着气，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大概知道上司的意思，他总耽误工作，多少给公司造成了损失，开公司也不是做慈善，他可以理解公司的难处，也可以接受，便主动提出了辞职。
　　离职后他的日子更艰难了，父亲的欠债和自己的医药费，加起来是一大笔开支。
　　他倒是没抱怨过什么，但最拮据的时候，他连去医院输血都舍不得，就自己熬着，难受得紧了，才舍得买盒补血的口服液，再买一斤花生，剥了衣煮水喝。
　　不过即便困苦到没钱治病，他还是在得知徐漫她们需要钱的第一时间，将老师当初给的“封口费”尽数拿了出来。
　　钱不算很多，但总算可以解燃眉之急。
　　朋友见他面容憔悴，心里不落忍，临走时，犹豫地问他，想不想见徐漫一面。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也只有那一瞬，他很快拒绝了她的提议，还拜托她帮忙保守秘密。
　　他其实很想很想她，想到望见彩虹，就会想起向她表白那天的天空，想到看见落花，就会想起那年春天花丛里她灿烂的笑颜。
　　夜里病魔总会更加肆无忌惮，每当难受到呼吸困难，他也总靠回想过去的甜蜜来饮鸩止渴。
　　不过...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她一直在奔赴美好的明天，而他过了今天就不知道会不会有明天。
　　如果他终将殒没在黑夜，又何必去打搅她的生活，让本该明亮的太阳沾上尘灰？
　　所以他不会见她，她也不需要知道他还爱她，就像她不需要知道，他也曾为她反抗过自己的导师，只是他无权无势，做不了什么，放弃自己来保全她，已经是他能给予她的最大的保护了。
　　3.
　　在平台上直播，可以算是机缘巧合，大概能用那句话来形容“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总会给你打开一扇窗”。
　　那会他的病已经很严重了，严重的贫血让他多走几步路都会头晕目眩，气喘吁吁。
　　血小板计数低意味着，他得小心翼翼地活，不能让自己受一点点伤，否则血便会止不住，而他根本没钱去医院住院。
　　但即便如此，为了生计，他还是得去应聘，也就在这时，他偶遇了平台的运营人员。
　　对方见他长得不错，瘦瘦高高的，便向他伸出了橄榄枝。
　　他没有对公司隐瞒自己的病，因为主播需要有个人设，最开始公司让他打造顽强生活，与病魔抗争的形象，将自己的病和身世都写在简介里，每天直播治病的日常，公司还说可以提前为他预支一部分治病的费用。
　　但他断然拒绝了，因为他不愿消费别人的同情心，便是生活最贫苦的时候，他也没想过利用自己的病，来为自己谋取福利。
　　公司见他不肯配合，便也懒得管他，给他安排了一次推送后，就再没给过他任何的支持。
　　他直播唱过歌，念过文章，甚至炒过菜，做粘土都是后来才找到的灵感。
　　他没有特意说过自己的病，还总是装出一副有神采的模样，只是某次起身时，无意中露出了胳膊上的一大片淤紫，被眼尖的观众发现了，连连追问他怎么了。
　　他自是不肯说的，于是直播间常驻的几个观众就去私信了客服，客服反应给了公司，公司将计就计，干脆瞒着他曝光了他的病，还好一通渲染。
　　结果倒也不算坏，给他带来了一波流量，他内心惶恐，对观众更加有求必应，直播的数据倒是越来越好了。
　　4.
　　他以为自己换了个城市，便不会再和她有交集，却没想到有缘的人总会再见，命运还是将他们牵到了一处。
　　她没有提当年的事，也没有显露出任何的情绪，她照顾他陪伴他，就像是对待朋友。
　　他很庆幸，庆幸她给了彼此体面，也庆幸生命的最后还能再见她一面，只是同时他又很愧疚，她越平静，他越愧疚。
　　他想向她道歉，还想问问她能不能原谅他，只是他一直开不了口，他害怕看到她变冷漠的眼神，更害怕从她口中说出“不”字。
　　于是他只能任自己的心在歉疚的烈焰中日夜煎熬，直到那天晚上她问他，他们是什么关系，那些一直憋在心口的话，好像突然就找到了出口。
　　徐漫问完那句话就离开了，于敛望着她离去的身影，缓缓说起了他们的故事。
　　往事在他平静的叙述中，仿佛昨日重现，那晚直播间里的九十个人都听完了这个曲折的故事，他们在公屏安慰他，鼓励他勇敢追爱。
　　他微笑着说感谢，可他心里知道，勇敢是需要资本的，而他早就没了资本。
　　5.
　　病情的恶化来得猝不及防却又在意料之中。
　　对他来说，□□的死亡就是那个光明的彼岸，但这之间的路途，黎明前的黑暗，才是最难熬的。
　　重度的贫血让他的心脏受累严重，他躺不下去，便只能没日没夜地半倚在床头。
　　不分白天黑夜的发烧，发高烧，烧得人头疼，眼睛疼，心脏疼，骨头疼，浑身都疼。
　　出血是另外一件难搞的事情，他总是吐血，医生说，是因为他身体里的出血点太多，就像飘在水上的瓢，这边按下去，那边就会浮起来。
　　高烧和出血也渐渐损坏了他的视力，某天早上他突然便看不清东西，就连听觉都慢慢变差了。
　　他听不清医生的呼唤，看不清床边攒动的人影，他像是被封闭在真空，能感觉到的只有心脏急促而虚弱的搏动。
　　日出和日落也不再令人愉快，于他全都是醒不过来的噩梦，他很难受，控制不住地落泪，总有人耐心地一点点蘸干他脸上的泪水。
　　是她吗，是她吧，“徐漫，徐漫”，她的名字填满了他的整个心房。
　　他好想再看看她，也好想再喊一次她的名字啊，只是他的感觉已经钝化，他的力气已经耗空。
　　他的视野只剩一片虚无，他看不见她，也发不出声音，他被困在疾病设下的天罗地网里，插翅难飞。
　　6.
　　他终于还是等到了那一场黎明。
　　她问他，于敛，你后悔吗。
　　他苦笑着落泪，后悔啊，怎么能不后悔？
　　终究是他无能，亲手弄丢了他们的感情。
　　他这一生啊，没享过什么福，最甜蜜的日子，就是和她相恋的三年，但爱他的他留不住，他爱的同样也不属于他。
　　意识渐渐剥离出身体，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输了钱心情极度阴郁的父亲，对他张口就来的谩骂“你个没出息的扫把星，只会让人倒霉的晦气玩意”。
　　他微微眯起眼睛，穿过重重时光，他再次看见了那个躲在墙角，将自己缩成一团，默默抵御棍棒的小孩儿。
　　他朝他伸出了手，轻声道，于敛啊，走吧，离开吧，若有来生，莫要再投胎当人，做一棵山上的青松，一把水里的沙土，一粒奈何桥边的石子，都好。
　　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