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之盟》木紫衡

65、无启国比武 无启国男女

　　无启国是元海境内一个独特的存在。其人口不到一万，以泥土为食，不分男女，不生育子孙后代，死亡对他们来说如同睡觉，一般是活到一百二十岁开始睡觉，一睡就是一百二十年，之后又会复活重享人生之乐，如此周而复始，每二百四十年是一个循环。
　　无启国国师赫连霸，是元海境列国之中有名的勇士。他虽然有个霸气外露的名字，走的却并非雄霸之道。相传他是妖族出身，在无启国开国之初便做了国师，没人知道他到底多大岁数，只知他善于变化，智计百出，和人比武经常出其不意，即便迎战强敌也能逆风翻盘，不过迄今还没人见过他的真身。
　　不过，要论元海境的第一勇士，还要数轩辕国当今皇帝轩辕满，也就是蒹葭的父亲。他身为远古神族的后裔，虽然半神半人，据说神力非凡，在轩辕国历代皇帝中仅次于开国之主。
　　白珉打算先到无启国找赫连霸比武，之后便直接去轩辕国。倘若能击败轩辕满，他这趟元海境之旅就算是圆满结束，自信可以回中天境与凤舒一较高下了。这次无意中结识了蒹葭，他也想借机从她口中打探一些轩辕满的情况。
　　蒹葭虽然因为婚事问题对父皇充满怨气，内心深处还是十分崇拜他的，但对他的神力究竟到什么程度，她却也答不上来，只说父皇对她评价过元海境内的其他几位勇士。
　　例如对白珉的好朋友，前夸父国太子，如今已当上国王的祝阳，轩辕满曾经不屑道：“那家伙就是个傻大个，仗着有些蛮力，是长处也是短处，不足为惧。”
　　对赫连霸，他的评价是：“此人靠的是狡猾多变，耍小聪明而已，遇到真正的高手就露怯了，绝对不是朕的对手。放眼列国，自然以我轩辕皇族为尊。”
　　其实，轩辕满自恃身份高贵，并没有和他们较量过，这番话主要是在女儿面前彰显为父的皇者尊严，免得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罢了。

　　白珉带着蒹葭航海前往无启国，所乘的正是他在奇肱国打造的那艘大船。这海船造型豪华，内设精美。白珉还在一个名为鲁班国的地方，找工匠做了一些木头小人，施以傀儡术让他们做侍从，端茶倒酒，唱歌跳舞，看得蒹葭大开眼界，啧啧称奇，对白珉的法力更加佩服。
　　三日后，他们进入了无启国的地界。
　　泊船靠岸后，前方便是无启国的都城。白珉将海船收入乾坤袋中，和蒹葭边走边聊，行到街上，发现无启国路人不多，个个衣着朴素，面黄无须，看面目分不出男女，也看不出年纪，其中有不少人是双眼朦胧，昏昏欲睡，不知道是刚刚醒来，还是马上就要去赴那个一百二十年的大梦。
　　白珉对蒹葭说道：“我之前打听过，赫连霸二十年前刚刚醒来，还有百年才睡觉，如今正是找他比武的最佳时机。”
　　蒹葭拦住了一位看上去勉强还算清醒的无启国人，道了声“叨扰”，行礼问道：“这位……”她一时不知道该称呼这位雌雄莫辨的人“大哥”还是“大姐”，愣了一下只好说道，“这位先生，我们是外乡人，有事拜访贵国国师赫连霸，敢问先生可知他住在何处？”
　　无启国人斜眼看了看蒹葭和白珉，慢条斯理说道：“你们是什么人，找国师做什么啊？”此人的声音亦是中性，既不像男声那样低沉粗犷，也不像女声那样高亢尖细。
　　白珉道：“久闻赫连国师是无启国第一勇士，我等从中天境远道而来，此番路过无启国，专程前来拜访，望能领略其风采。”
　　“这么说，你们是来找他比武的了？”
　　“若这么说，也未尝不可。”白珉微微一笑，眉毛上挑，傲然道。
　　无启国人双眼圆睁，忽然对着街上行人激动狂喊：“有人来找国师比武啦！三千年啦，我们等了三千年啦，终于又有大戏可以看啦！”
　　十几个原本睡眼惺忪的无启国人打了个激灵，像被针扎醒了一样立刻来了精神，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道：
　　“是谁？谁要和国师比武？”
　　“太久没有这种场面了，我得先看了再去睡觉。”
　　“哪里来的狂人，不自量力，肯定要输给国师。”
　　“那可未必，来来，咱们去押一注。”
　　蒹葭心想：“这无启国人的日子过得是有多无聊，有比武的好戏看，连觉都不去睡了。”
　　白珉本就是个人来疯，看无启国人如此重视这场比武，心中相当得意，神采飞扬，笑吟吟道：“想要向赫连国师挑战的正是在下，有劳各位父老乡亲带路。”

　　原来，这无启国因为男女不分、不用生育，少了很多人生乐趣，日子过得那是相当之枯燥沉闷。
　　很多人醒来之后无所事事，就开始为下一场睡觉的到来而倒计时了，日子过得昏昏沉沉浑浑噩噩。唯有外乡人慕名前来找赫连霸比武，能为无启国人带来一点新鲜和刺激。
　　不过，赫连霸比武一直没输过，声名远播，近三千年里无人再敢前来挑战，让大家都十分郁闷，包括赫连霸本人亦是深感无聊。如今终于又有人向赫连霸挑战，怎不让他们欣喜若狂？

　　白珉在众位无启国热心路人的带路下，顺利找到了赫连霸所居住的国师府邸，道明了身份和目的，赫连霸极其爽快地答应了比武邀约，并请白珉和蒹葭喝了杯茶，坐下聊了半天，约好次日在都城郊外的终山之顶决斗。
　　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见到其人，蒹葭才知道为啥说赫连霸是百变了。初见赫连霸只是一位平平无奇、面目模糊的无启国人，和街上遇到的路人十分相似，不知是否刻意显摆，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变换了四五种模样，从一本正经的书生，到媚眼流波的少女，再到粗豪莽撞的大汉，和白珉聊起祝阳时一度还变幻成他的样子，大概怕戳破房顶，故而只是巨人的同比例缩小至常人身高版。
　　因为小祝阳出现得猝不及防，分外滑稽，白珉终于忍俊不禁，蒹葭也随着他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
　　赫连霸苦笑道：“二位贵客勿怪，无启国的日子枯燥而漫长，我若不时常变化变化，自娱自乐一下，怕是难捱。长而久之成了习惯，积重难返。”
　　这话让蒹葭顿感心酸，好奇问道：“赫连国师，何出此言？”
　　赫连霸以为蒹葭是白珉的同伴，也来自中天境，解释道：“不知二位可听说过勾龙？他是远古雷神雳的弟弟，是我们无启国的守护之神，陨灭之前居于终山。无启国人受勾龙的庇护而长生不死，亦只能以终山之土为食，不得离开。大家虽怕孤独无聊，更贪生怕死，故而只能继续目前的生活，循环往复，无穷尽也。”

　　白珉成神时，祖神早已陨落，中天境天界奉祖神磐为尊，关于其他远古神祗的记载不多。太白星君为白珉讲解远古神史时，对雷神雳只是一语带过，对勾龙并没有提及。白珉对他们知之甚少，听赫连霸一说登时兴趣盎然。
　　赫连霸表情伤感，似乎并不想多言这个话题，说到这里，便以休息备战为由送客了。

　　次日清晨，天气甚好，一轮红日高挂天际，湛蓝的天空飘着几朵白云。
　　白珉和蒹葭到了终山，只见满山都是怪松奇石，飞瀑清泉交错，涛声轰轰，水流淙淙，景色幽奇。主峰之顶有一片平坡，划出了一个观战区，已经人头攒动，人群中央旗幡飞扬、金碧辉煌的正是无启国国王的銮驾，二十名身着戎装的御林军护卫在两侧，后面站着三排衣冠楚楚之人，应该就是文武百官了。四周的山崖上也站着不少人，看上去无启国内还醒着的人几乎都来了。
　　无启国国小人少，向来和平，士兵和官员人数不多，比起中天境自是寒酸多了，和轩辕国也无法相提并论。这次他们倾巢而出，显示出全国上下对这场比武十分看重。

　　赫连霸首先又是以无启国平凡民众的面目示人，身着黑色绸衣，手持一根八尺长棍，乍看像是极为普通的木棍，实际为玄铁所制，颜色深黑如墨。
　　白珉和赫连霸互相抱拳朝对方施了一礼，话不多说，便开始了决斗。蒹葭作为白珉方的唯一见证者，进入到观战区前排观看。
　　赫连霸主场作战，又多年未和人比武，正是手痒难耐，率先发起攻势，出手快如闪电，顷刻之间铁棍招数变化万千，如狂风骤雨般猛烈来袭，破空呼啸之声不绝于耳。
　　白珉想要看看赫连霸的招数，先期只守不攻，手持雪晶剑轻巧格挡，身法灵动飘逸，腾挪闪转，硬是让赫连霸占不到半点上风。
　　赫连霸见白珉应对沉着，心中有些着急，一百个回合过后，开始用上了变幻之术，时而变成恶狠狠的巨人劈头盖顶，时而又变成矫捷灵巧的矮人直扫下盘，时而变成婀娜娇娃扭腰娇叱，时而变成狰狞怪兽张牙舞爪，时而变成白发枯骨乱人心神……
　　白珉觉得有趣，知道他幻术高明，变化多端，早有提防，索性以不变应万变，见招拆招，不为所动。
　　两人身法均是快极，远观者望去，只见一黑一白两个身影旋转飞舞，黑影忽大忽小，忽胖忽瘦，忽高忽低，白影则与其胶着不下，场面煞是好看。

　　大约斗了五百个回合，白珉见赫连霸招数用得差不多了，轻笑一声：“赫连国师，该看我的了。”
　　白珉一剑挥出，将赫连霸击退两步，轻巧纵身跃到了半空之中，手中雪晶剑射出万道冰蓝色光芒，眩人双目，同时散发出逼人的凛凛寒气，如冰雾一般在山顶迅速弥漫开来。山间飞瀑转瞬之间凝结为一根根冰柱，宛如水玉，十分壮观。
　　好在无启国人体质特异，蒹葭又是半神血脉，都对冷热无感，若是其他国人，早就牙齿作响、瑟瑟发抖、打起冷战来了。
　　太阳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霎时间阴云低垂，风声四起，草木萧萧作响，片片雪花如棉絮一般纷纷落下，满空肆意飞舞。
　　无启国为海上岛国，四季如春，从来没有下过雪，国人们看到飞雪都甚为激动，不少人伸手去接晶莹的雪花，落在掌心里细细观赏。这些雪花的形状各不相同，有的如六角，有的如银针，有的如树枝，有的如星星。
　　漫天飘雪之中，白珉周身笼罩着如玉一般莹润的光华，素白衣袖蹁跹，乌黑发丝轻舞，越发显得容光照人，秀逸绝伦，潇洒出尘。

　　蒹葭和白珉相识数日，虽然听他讲述了之前的决斗经历，但百闻不如一见，如今才真正领略到他的强大实力和傲人风采，原来并非虚言，脑海中蹦出“美如珠玉”，“风姿特秀”八个字，不由得脸上一热，大声喝彩。
　　无启国人看得双眼发直，任由落雪染白了头发。虽然他们都是赫连霸的拥趸，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对手，受此情此景的感染，一些人便跟着蒹葭连连叫好。
　　赫连霸闻声暗道不妙，见白珉手持雪晶剑化作一道耀眼的冰蓝色光芒朝自己直刺而来，忽然心生一计，变成蒹葭的样子，硬生生迎了上去。
　　“啊——”蒹葭虽然神力马马虎虎，但眼力极好，看到赫连霸变成自己，不由得惊声尖叫，仿佛白珉那一剑真的要落在了自己身上，这叫声倒是恰和赫连霸的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

　　赫连霸之前变来变去，大多是陌生模样，所以白珉皆可从容应对，忽然变成了身边熟悉之人，饶是他明知幻术，仍不免晃了一下神，雪晶剑微微偏离了方向。赫连霸抓住这毫厘之间的机会，矮身躲过，倾注全身力气，转身一棍击向白珉的后背。
　　白珉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力道袭来，雪晶剑划了一个诡异的弧线，反手在背后接下了这一棍。一剑一棍猛烈撞击，迸发出巨大的响声，撕裂了周边的空气，众人感觉到整座山峰都抖了几抖，有人吓得心惊胆寒，有人站立不稳，惊叫声此起彼伏。
　　观战区中央的御林军见状赶紧上前护驾，无启国国王到底是见过世面之人，十分镇定，挥了挥手道：“此番决斗是君子之战，不是你死我活之争，二位皆有分寸，无妨。”
　　赫连霸被震得退后了十几步，见白珉也往前奔了两步才站住，狡猾一笑，竟然又变成了白珉的模样，连带着手中的玄铁棍也变成了雪晶剑的形状，想要再度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下手偷袭。
　　在众人眼里，风雪交加之中，场上忽然出现两个一模一样、面如冠玉、白衣胜雪的绝世剑客，画面既诡异又唯美，不由得喧哗了起来。
　　有人为赫连霸捧场道：“国师高明，必胜无疑。”
　　蒹葭对赫连霸刚刚变成自己的样子极为生气，闻言更是大怒，高声骂道：“赫连霸你耍赖，居然变成白神君来偷袭！”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赫连霸的实力不敌白珉，他想要变成白珉的样子投机取胜，不料却触碰了白珉的逆鳞。
　　白珉作为美男向来自恋，如何能容忍世上有人冒充自己？听到蒹葭的提醒，他决定速战速决，一声长啸，身形快速一动，将空气中的水雾凝成八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分身，加上本尊，共九个白珉，每个人皆是周身寒气森森，雪雾缭绕，把变成白珉的赫连霸围在了中央，一共十个白珉，场面煞是壮观。
　　在包括蒹葭在内的围观群众的尖叫声中，九个白珉齐刷刷挥剑刺向了赫连霸所化的假白珉，可怜赫连霸还未来得及发动进攻，只得赶紧挥剑抵挡，“哐当”一声巨响，赫连霸手中的“雪晶剑”落地变成了玄铁棍，他自己受到剑气的强力震荡身体向后倒去，现出了真身，原来是一只体长尺余的黑色老鼠，双眼望向白珉，流露出讨饶乞怜之色。
　　白珉性格吃软不吃硬，看老鼠的表情可怜巴巴，心道：“赫连霸是无启国国师，未听得有什么作恶之事，昨日招待我们颇为热情。既然胜负已分，何必折辱，还是要给他保留体面才是。”
　　他左手一指，为赫连霸注入些许灵力，黑色老鼠又变成了相貌平平的无启国人的面目。
　　众人只看到九团雪雾连绵蔓延成圈，九把剑劈空落下，听到了巨响，身体都是一震，知道赫连霸大势已去，但并未看到他被打回原形。
　　待雾气消散，只见玄铁棍落在地上，赫连霸仍是最初的装扮，面色青白不定，对着白珉躬身行礼，恭声道：“白神君神力高强，风采超群，雅量高致，在下赫连霸平生仅见，甘愿认输，心服口服。”

　　风雪渐停，空中阴云尽散，太阳再次冒出了头，山峰之上积雪犹在，飞瀑化作的冰柱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七彩纷呈，乃是无启国从未有过的美景。
　　赫连霸在无启国中的地位仅次于国王，深受爱戴，国人首次见到他决斗落败，大多心情沮丧，垂头不语，唯有蒹葭开心大笑，使劲鼓掌，把手心都拍红了。
　　坐在銮驾之中，全程稳如山岳面不改色的无启国国王沉默片刻，忽然高声道：“今日得以观赏如此精彩绝伦的一战，更有万年难得一见的冰雪奇景助兴，实乃人生幸事，快哉快哉！”
　　身旁的御林军和身后的文武百官连忙附和，带动着国人们一同鼓掌喝彩起来，“快哉”“妙哉”“不虚此行”“大饱眼福”等称赞声此起彼伏，响彻山间。
　　白珉实力本就在赫连霸之上，这场决斗赢得并不费力。他这趟元海境之行一直没有遇到旗鼓相当的厉害对手，得意之余又觉得有几分遗憾，也不知那轩辕国皇帝轩辕满到底神力如何。
　　他看了看兴高采烈的蒹葭，心中有几分好笑：“小丫头，本君下一个决斗的目标就是你父皇了，若本君击败了他，届时你还会如此这般为我喝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