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破天荒的赔礼 拿回去。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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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严告辞后，凤舒去了后山的梧桐神树下打坐，他心情烦闷的时候便会来此清修，方圆十丈内设下结界，无人能打扰他。
凤舒坐在树下默念了一百遍《太虚静心咒》，一颗焦躁不安的心才逐渐沉了下来，并开始了新一轮的自我反省。
回想火烧翎羽之后发生的种种，他意识到自己又犯了和之前一样的错，忍不住扪心自问：说一声“对不起”就那么难么？
是的，对习惯了骄傲从不低头的他来说，很难。
一种名为后悔的情绪深深地占据了他的心头，他决定尽他的所能做一些补救，向白珉赔礼。
孔蓝看到凤舒从外面回来以后直接进了书房，便跟上前去，垂手侍立在一旁伺候。只见凤舒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用赤金镇纸压好边角，提笔蘸墨。
孔蓝起初以为神君画画是为了舒缓心中的郁结，看了一会儿发现：不对！
凤舒画的，是一只灰扑扑的山雀，蹲在一块覆着薄雪的青岩上，身后是万年不化的冰崖与远处模糊的雪线。
整幅画的色调清冷而沉寂，唯有山雀本身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山雀的背羽和翅尖是寻常的灰褐色，每一笔都顺着羽毛生长的方向轻轻扫过，绒毛蓬松的质感在笔尖一层层晕染开来；肚皮是浅棕色，素淡得像冻土上新落的枯叶。凤舒用赭石调了些许藤黄，让那片浅棕在冰天雪地中显得温暖而柔软。
山雀脖颈那一圈白绒，他用留白的手法小心地勾了边，只在水墨边缘轻轻晕了几笔淡墨，那圈白绒便像是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蓬蓬松松地围在小小的颈子上。
山雀歪着头，一双黑溜溜的圆眼睛正看着画外的人，仿佛在说：“我一直在等你。”
凤舒画了很久，每一笔都极为细腻，细到孔蓝都对这只山雀嫉妒得不行，暗自盘算：“什么时候能有幸请主君给我画一幅孔雀图呢？”
第二天，凤舒亲手将画装裱好，装进画匣，让孔蓝送去灵狐谷，务必交给白珉手上。
“主君，这幅画算是……”孔蓝大着胆子问道，“赔礼道歉么？”
凤舒面无表情，略显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属下呈给白珉神君的时候，是否可以这么说？”孔蓝怕不说清楚，白珉把自己轰出来，但他对话术又不敢擅自做主，必须确认凤舒的意思。
“你想怎么说，便怎么说吧，不可令凤凰山失礼便是。”凤舒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是，属下明白了。”
当孔蓝飞落在灵狐谷时，看到白珉正坐在湖边一个刚刚完工的亭子里饮酒，醉眼惺忪，脸色通红，手里拎着一个酒坛，地上横七竖八放着十来个空酒坛，一个大大的白玉圆桌上放着五六个没开封的。洛安侍立一旁，愁容满面，想劝又不敢劝。
孔蓝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以上战场的心态走上前去，向白珉躬身行礼。
“咦，这不是凤凰山的……花孔雀吗？你来干什么？”白珉醉醺醺地问道。
“拜托，我是蓝孔雀！”孔蓝在心里默默反驳了一句，郑而重之地将画匣双手呈上：“小仙孔蓝拜见灵狐神君，我家主君因为昨日之事内心十分过意不去，特地让我来给神君送上一份礼物……赔礼道歉。”
他把后面四个字说得格外重。白珉嗤笑道：“凤舒会赔礼道歉？我还没听说过呢！什么礼物？打开看看。”
洛安帮孔蓝打开画匣，抽出画纸展开。只见画上是冰天雪地中的一只灰扑扑的山雀，歪着头，圆溜溜的眼睛又黑又亮，栩栩如生。
白珉一眼望过去就愣住了，这只山雀的羽色、神态和他记忆中的小凤简直一模一样。
他手中的酒坛滑落到地上，摔成了碎片，酒液溅到了白色的锦袍上，他也浑然不觉。
白珉伸出一根手指去触碰画中山雀的脑袋，喃喃道：“小凤。”
他在冥界的生死簿上查看了无数只山雀的画像，没有一只如眼前这只般，几乎完美地还原了他记忆中小凤的样子。
“这是谁画的？”
“是我家主君——凤凰神君亲笔所画，”为了表示诚意，孔蓝又添油加醋补充道，“画了整整一夜。”
白珉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画卷起来丢回画匣，朝孔蓝推了回去。
“拿回去。就说我不要。”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孔蓝，拍开一坛新酒，拎起来灌了一大口，闷声道：“画上的鸟再像，也是假的。他以为这样做，小凤那根真的翎羽就能回来吗。”
孔蓝看着白珉的背影，欲哭无泪。
我家主君本就不是故意的，都破天荒地亲自画画赔礼了，这位灵狐神君怎么还是不依不饶？
说好的人美心善呢？
难不成非要我家主君亲自来当面道歉不成？这该如何是好？回去没法交代啊！
洛安见这位平素里昂首挺胸走路有风的孔雀仙君哭丧着脸、好生为难的样子，不免心生几分同情。
昨晚白珉一回到灵狐谷就拉着洛安喝酒，对他痛骂凤舒半天，他也大致了解了事情经过。
一方面，他觉得凤舒烧了翎羽又不肯道歉，太过分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若说凤舒故意烧掉一根山雀的翎羽，太丢凤凰神君的身份，不至于。凤舒昔年在昆仑山救过他的性命，他一直心存感激。
只是白珉在气头上，他也不敢替凤舒和孔蓝说话。
洛安以送孔蓝出谷的名义拉着他走到远处，悄悄说：“孔仙君见谅，我家神君今日心情不好，不如你等他气消了，找个他心情好的日子，改天再来？”
“那敢问，灵狐神君多久能消气？“孔蓝很实诚地问道。
“这可说不好！也许七八天，也许十天半个月，一两年、三五年也未可知。”洛安的回答也很实诚。
“不行啊，完不成任务，我无颜回凤凰山啊？”孔蓝顾不得保持自己的优雅形象，眉心拧成了疙瘩，深深觉得自己和这灵狐谷、和这灵狐神君真是命里犯克。
“那我再给你支个招。我们神君和朱雀神君关系交好，对他很是看重，要不你请他来说说情？”
孔蓝觉得自己无计可施，只能去求赤严了，他没有迟疑，速速飞去了朱雀山。
赤严看到画中的雀鸟大为震惊，这分明不是一幅普通的画，没想到凤舒竟然用心良苦至此！
他知道按凤舒的脾气，又在事后找补了，却没想到他如此细腻，不由得有些动容。
于公于私，凤舒的事他都不能不管。
“我去灵狐谷想办法劝说白珉，你在此等我消息。”赤严的语气里永远有让人安心的力量。
孔蓝大为感动，哽咽道：“多谢神君。”
赤严让柳轸招待孔蓝，自己飞去了灵狐谷。
白珉喝了二十多坛酒，伏在亭子里的白玉圆桌上小憩，头发散了一半，浑身酒气熏天。满地狼藉，洛安正带着几名狐族仆从打扫收拾。
感应到赤严的气息，白珉没有抬头，只是闷声说了一句：“赤严，你怎么也来了？”
赤严虽然爱洁净，此刻并不计较，撩起衣摆在他对面的玉凳上坐下，将画匣轻轻放在玉桌上，没有推给白珉。
洛安知道他们有要紧的话说，识相地带人离开了。
“我和凤舒从小一起长大，对他最是了解不过。他外表看起来很冷，却是一只不折不扣的火凤，只是外冷内热罢了。”
白珉双目紧闭，好像睡着了，没有回答，赤严也不催他，只是慢悠悠地自说自话。
“你总说凤舒看不起你，可你有没有想过，万年之前，在你还是昆仑狐妖的时候，他就曾经为你烤过鱼？他若真是看不起你，为何会这么做？”
“凤舒是我们羽族之主，身份非比寻常。你给山雀起名叫小凤，确实是犯了他的忌讳。但他一向处事公正，并非心胸狭隘之辈。否则一开始，他大可以拒绝开放藏书阁给你查阅羽族名册，也可以拒绝施行追痕之术……若说他是出于对你的私心报复，而故意烧掉翎羽，我绝对不相信。”
“这幅画你已经看过了，凤舒的画技在天界堪称一绝，他对你心怀歉意，特地还原了你口中所描述的小凤来补偿你，花了多少心思，你应该不难看得出来。”
赤严打开画匣，从画卷下方中掏出一枚赤金灵符放在桌上，说道：“凤舒并不单单只是画了一幅画而已。这是化影符，上面写着我们羽族的幻术咒语，你醒来后，以神力注入灵符，再将其灵光投向画中的山雀，便能看到凤舒的诚意。”
他没有再说什么，驾云走了。
过了一会儿，白珉抬起了头。他看着那个画匣发了一小会儿呆，最终还是把画取了出来，在桌上展开。
他又仔细看了看画中的“小凤”，拿起了那枚灵符，只见上面写着十六个字：“以焰为骨，以火为羽。灵符照形，其影自现。”
白珉试探性地将一缕神力注入灵符，灵符旋即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照向画中的“小凤”。
“小凤”忽然眨了眨眼，白珉以为自己在做梦。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它抖了抖灰扑扑的羽毛，扑棱着翅膀飞出画纸，停在画轴顶端，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歪头看着他。
“啾。”它竟然还会发出声音。
白珉心脏猛地抽紧了，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小凤”的头顶，绒毛是软软的温热的。
他把它捧在手心里，它乖乖地抬头看他，那双又大又亮的黑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
“你是小凤吗？”
“啾啾啾啾。”这细细的叫声听着分外温驯。
白珉的眼眶有些发酸。是的，它很像小凤，然而，它不是。
小凤没有这么乖，反而有些小脾气。小凤从来不会用这样的声音回应白珉，它不爱说话，通常只发出一声“啾”，最多是“啾啾”。它表达对白珉的依恋喜爱时，是用喙啄他的手心、耳垂和脸，轻轻的，痒痒的。
“你不是小凤，回去吧。”
白珉收回了神力，灵符的光芒熄灭，雀鸟又飞回了画中。
仍然只是一幅画，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过，一切似乎又完全不一样了。
白珉抱着画匣飞去了冰极谷，再次走到自己所居洞窟门口那棵高大的冰桦树下。
这是当年他为了让小凤有树可栖，特地从冰极谷的另一端移植过来的，树干上还留着他和小凤一起刻下的痕迹。那道粗而深的爪痕是他的，旁边有一道又细又浅的划痕，是小凤用喙啄的。
白珉走进洞窟，从画匣中取出画，挂在了石床对面的石壁之上。
他现出九尾灵狐的真身，卧在石床上看着石壁上的“小凤”，回忆着昔年与小凤相依为伴、打打闹闹的欢乐日子，不知不觉睡着了。
因为喝了很多很多酒，这一觉他睡了很久，睡得很香，没有做梦。
醒来的时候，他脑海中灵光一现，忽然跳了起来，如一阵风般飞奔去了冰极谷的南边，那是他当初捡到小凤的地方。
白珉仰面躺在雪地上，将周身灵力尽数收拢，一层一层地敛入经脉深处。寒意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像千万根细密的冰针扎进肌肤，顺着领口袖口往骨头缝里钻。他轻轻呵出一口白气，霎时凝结成冰。
由于修炼的是冰系法术，冰天雪地于他不过是寻常体感，所以他并未意识到冰极谷对于一只普通山雀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小凤，是如何能在这里存活的？
唯一的可能是，小凤看似普通，实则并不是一只凡鸟。要不然无法解释，为何从天界的司命殿到冥界的阎罗殿，再到羽族的凤凰山，都找不到它的下落？
白珉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也许它并不是山雀，甚至不是羽族。
这种想法让他的心情稍微好受了一些。
虽然白珉不知道小凤到底是什么，现在找不到它，或许只是机缘未到。假以时日，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和它再度重逢。
“小凤，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对不对？”
白珉从小就是一只天性乐观的灵狐，只要心中怀着一线希望，他便永不放弃。
若没有这样的信心、勇气和毅力，他如何能熬过万年的苦修，以妖族之身修炼成神？
白珉把凤舒所画的小凤画像，连同灵符一起放入画匣，埋在了洞口的那棵冰桦树下。
即便画得再像，也不是真的，他不需要一个替身。
然而，对凤舒所释放的诚意，白珉是感受到了的。
其实他也知道凤舒不大可能是故意的，只是当时翎羽被烧太过突然，他从失望、绝望、到燃起一线希望，再到希望彻底破灭，心情经历了大起大落，在悲痛到极点的情况下，难免想要宣泄情绪。
凤凰真炎是凤舒发出的，烧掉小凤翎羽的是他，这是众人亲眼目睹的事实，于是他就成了白珉的火力攻击点。
尽管白珉对凤舒的性格很有意见，对他的品行却从未怀疑过。
当年白珉欺骗凤舒又拔了他头发，令凤舒深感奇耻大辱。可在白珉性命垂危时，凤舒毫不犹豫斩杀了九婴，救了他一命。这件事白珉虽然故意未在凤舒面前提起，但一直都记得。
他在心中说：“好吧，凤舒。你既然已经赔礼，这次的事我原谅你了。”
凤凰山的凤凰殿中，孔蓝向凤舒复命。
他按照赤严的叮嘱，只说灵狐神君把画收下了，未提及其他。
于凤舒而言，只要白珉收了画，便等于是接受了他的道歉，一颗坐立难安的心也稳定了下来。
“知道了。你办的很好。”凤舒嘴角微微弯起，但一瞬即逝，孔蓝不敢确信是不是自己眼花。
“谢主君夸奖。”孔蓝心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自己何曾办过这种当面赔礼的事，偏偏对方还是那个难缠的灵狐神君，好在有朱雀神君帮忙，才幸不辱命，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凤舒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头微蹙，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淡，说出来的话却让孔蓝差点以为自己耳朵有毛病。
“你说，白珉为什么给那只山雀取名叫小凤？”
孔蓝：“……”
主君怎么还在纠结这个问题？灵狐神君不是都说了，这代表他对那只山雀的一种……期望。
但是，他知道凤舒实际上是相当在意且难以容忍这个名字的，此时此刻，他必须得说点什么，以安抚主君那颗高傲矜持却总被白珉刺激伤害的心。
“回主君，属下以为……灵狐神君与主君相识万年，虽有一些小小的误会和摩擦，但灵狐神君若要为一只心爱的宠物山雀取名，他能想到的第一个字便是‘凤’，这恐怕正说明在他心中，‘凤’这个字是他认为最好的名称。兴许灵狐神君内心深处对您是十分钦佩仰慕的，只是嘴上逞强不肯承认罢了。”
凤舒面无表情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方才点点头道：“说得不无道理。”
他转身在殿中踱了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
“他说期望这只山雀有朝一日能成为凤凰，是因为，也许他钦慕于我，又不敢承认，所以故意用那只山雀的名字作为寄托？”
孔蓝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低头附和：“神君所言极是。”
自打得知白珉收下了画，凤舒的心情就很好，对这个结论也颇为满意。
他挥了一下手，一面云镜出现在他面前，他审视着镜中自己的倒影，问孔蓝道：“本君平日是不是太过严肃冷漠了。”
这不是疑问的语气，而是陈述的语气，孔蓝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凤舒转过身来，看着正在琢磨如何应对的孔蓝，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又觉得应该让身边人知道：
“万年前在昆仑山，白珉曾险些为妖兽九婴所杀。是本君出手杀了九婴，将他救了下来。本君当时没有留姓名，他那时昏迷不醒，应该不知道是谁救了他。也许，他至今都不知道。”
孔蓝低着头，心想：“我的主君啊，您既然是他的救命恩人，为何不早点告诉他？非要让他成日里胡搅蛮缠和您做‘仇人’？再说，您把这好事藏了万年从来没提过，现在说出来，是因为您心里其实希望他知道这件事，对吧？”
孔蓝恭恭敬敬地给凤舒斟了一杯茶。“主君胸襟广阔，属下钦佩。主君对灵狐神君的这份大恩，相信灵狐神君有朝一日定会晓得的，届时一定会对主君更加钦慕。”
凤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阳光从窗棂间穿过，落在他肩上，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
凤舒的意思，孔蓝都懂。
他决定第二天就去朱雀山找柳轸，再通过柳轸将此事传给洛安，说不定那灵狐神君会因此感动得痛哭流涕跑到凤凰山向主君道谢。
他万万没想到，无论是洛安还是白珉，对此事都早已知晓，因此并无任何反应。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破天荒的赔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