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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程湳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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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湳一直都是老师和长辈眼里的三好学生,从小学起就是。
但现在大概不是了,因为他闯进了校长室,问他们,怎么才可以开除他,打场架可不可以。
他还记得他们当时不可思议的神情,大概是觉得他疯了,见过哭着下跪求学校别开除的,就是没见过主动要求学校开除的。
当然,他可以发誓,他没有疯,他很清醒,他只是病了,还不轻。
胶质瘤四级,最高级别,弥漫性中线胶质瘤,没法手术。
预后极差。
医生说他可能活不过今年了。
听到结论的时候,他出奇的平静。
大概是遗传吧,他的妈妈就是这个病,他再熟悉不过。
但她比他还幸运些,肿瘤的部位比他好,发现得也比他早,所以多撑了几年。
不过他对生死看得挺开的,他想,如果死了就能见到妈妈,那倒也挺好的。
陪妈妈治病的那几年,他见过太多太多的脑瘤患者,除了头痛,头晕,呕吐,随着病情的发展,还会出现失明,瘫痪,甚至意识障碍。
他不想吓到别人,更不想给别人造成麻烦和困扰,所以从医院出来,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退学。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也才有了前面说的“勇闯校长室”。
但学校自然不会贸然开除他,他知道,他也不会真去打架,他没那么幼稚。
于是他主动提出了退学。
一开始学校是不同意的,他也没说什么,但自此他不接电话,不回信息,也不回寝室,白天就在外面闲逛,晚上就去酒吧喝酒。
喝到失去意识,就感觉不到头疼,也感觉不到胃疼了。
多好。
就这样过了一周多,陈蓓找到了他。
她想劝他回去,他自是不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病,也包括她。
他冷言冷语地将她赶走,是不敢赌她会不会提前放弃他,像他的爸爸放弃他的妈妈和他那样,但更多的,还是不想她把时间都浪费在他身上。
这几年,母亲的那些病友们一个个都离开了。
太渺茫了,治不好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在那之前,不如他亲手斩断他们之间的羁绊,或许她会恨他,但至少她不会难过。
学校最终是同意了他的退学申请。
大家都说,程湳变了。
可人本来就是易变的。
更何况,他很快就要变成一抔黄土了。
后面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他住进了医院。
他本来只想做姑息治疗,说白了就是他只想舒服一点等死。
但医生说他太年轻了,才22岁,劝他不要放弃,生命可贵,只有一次。
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得百无聊赖,甚至难得开始思考午饭吃什么,直到听到医生问他,你不想听见新年的钟声吗?
他忽然想起了妈妈的临终遗言,她说:“你要好好活着,什么时候都不能放弃,每年的钟声响起,妈妈的祝福都会随着钟声送到你身边。”
他怔了怔,也许是太想妈妈了吧,他居然也就同意了医生的建议。
他生日那天,他悄悄跑出了医院,来到了那片花田。
陈蓓也来了,就坐在他们常坐的那块石头上。
他躲在不远处的大树后面,隔空描摹她的身影,画了好久好久。
后来她哭了,他也跟着掉下了眼泪。
一旁有小朋友好奇地问:“哥哥,你怎么哭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奶糖,放到他的手心里,弯下身子,对他说:“送给你,长大了你就知道了。”
但我希望你这辈子都不用懂这种感受。
程湳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他的病情恶化得很快。
随着肿瘤的生长,他陆续出现了癫痫,偏瘫和失明的症状,某天晚上他突然就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
没日没夜的头痛折磨得他恨不能即刻去死,他的记忆力也开始下降。
好多事他都记不清了,但他还能记得爸妈最后一次一起陪他过生日的场景,记得妈妈去世时的场景,也记得那个清凉的夏夜同她手拉着手走在校园小道上,心间的那种悸动和安宁。
他靠着这些回忆走过了春天,熬过了夏天,闯过了秋天,迎来了南城的冬天。
十二月初,程湳转入了安宁病房,一次用上足量的止痛药,在这里他睡了大半年来的第一个好觉。
护士轻声细语地问他想要什么颜色的床单,因为他们这里是可以选择床单颜色的。
“水蓝色”。
他努力张合嘴巴,用口型告诉护士。
护士依言为他找来了水蓝色的床单和枕巾,告诉他,这个颜色很漂亮,像波光粼粼的海面。
他弯了弯眼睛,无声地说“谢谢”。
他知道那个颜色有多好看,因为那是她最爱最爱的颜色,而她是他心里最漂亮可爱的姑娘。
这年的初雪来得比往年都早,雪花纷繁落下,从二十七八号一直下到三十号,在旧年的最后一天戛然而止。
晚上八九点,护士打开了挂在墙上的电视机,各大电视台都在播放跨年晚会。
程湳倚在床头,心思安宁,安安静静地侧耳听着。
他的手边放着几份捐献登记表,他才填写好,因为看不见,也没什么力气,字写得歪歪扭扭,好在还能认得出来。
纸上的墨迹尚未干透,他触摸着那些黑色字体,内容早就烂熟于心。
这是他的最后一个心愿,他依旧弯着眼睛,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谢谢”。
工作人员很快都退出房间,房里一下安静下来,他有些困了,他知道这一睡应该就不会再醒了。
他努力去想去梳理还有没有遗漏的愿望,但思维开始迟钝变缓,他茫然地望着前方,想了很久很久,应该是没忘什么了吧。
他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但时间在思考中一点点流逝,转眼主持人就已经开始倒数。
“十...”
“九...”
“八...”
困意一阵阵袭来,意识开始浮沉,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七...”
“六...”
他不断扇动着睫毛,又强撑着睁开了眼睛。
不能睡。
不能睡。
他很想很想听到零点的钟声。
“五...”
“四...”
但是真的好累啊,没有力气了。
应该是等不到新年了吧。
“三...”
“二...”
监护仪上的曲线忽然便不再波动,平顺得没有一丝起伏。
“一...”
“新年快乐。”
窗外的烟花灿烂,点亮了漆黑的夜幕,新年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