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笑晏晏[be]》河清铄铄

1、第一章

　　郗严又梦到了那一天，稄哥离去的那一天，也是他这几年所有“噩梦”的开端。
　　有言道“天下没有治不好的病，只有不想活的人”。
　　好巧不巧的，他的发小，他最爱的人的哥哥，正是属于那种不想活的人。
　　所以虽然当年的他，正是一名脑外科的医生，却依旧只能看着朋友渐行渐远。
　　三年前的那天夜里，齐稄微笑着从楼顶翻下，得到了永远的解脱，却从此成为郗严心底再难言说的痛。
　　凌晨两点，郗严从梦中惊醒。
　　晚上没吃什么东西，胃里此刻正痛得厉害。
　　他撑着手臂起身，忍耐了一会儿，无法，只得抬起胳膊，压在腹间。
　　其实他挺能忍的，只是心烦意乱间，痛意较之往常剧烈很多。
　　他轻声叹了口气，拧开床头灯，翻了翻抽屉，却没翻到止痛药。
　　他这才想起，止痛药落在了办公室。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算了，就这么忍一忍吧。
　　可是自己的胃，自己最清楚，若是不吃止痛药，它是一定能痛到天明的。
　　而他明天还有一场极耗费心力的谈判，他得全力以赴。
　　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齐稄的嘱托负责。
　　他忍了忍，待痛意稍缓，便翻身下床，准备出门买止痛药。
　　经过隔壁房间，他顿了四五秒，忍不住循着自己的心意，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果然。
　　她又把被子蹬了。
　　他无奈地捡起被子，倾身盖回她身上，仔细掖好被角。
　　起身时，他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
　　郗严摸了摸杯壁，水已经凉得透心。
　　他一直记得，她半夜醒来，总是喜欢喝点热水的。
　　他端起杯子，准备去帮她换杯热水。
　　只是他才走了两步，身后便传来了齐颜不耐烦的声音:“大半夜的不睡觉，也不给别人睡觉，你有病啊。”
　　她的声音不是很大，但在静谧的房间里，还是像在黑暗中炸开的烟花。
　　他感觉自己的腹腔，霎时便剧烈疼痛起来。
　　他说不出话，更动弹不了，全部的意志力，都用来对抗疼痛。
　　近几个月胃疼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厉害。
　　疼痛常会弥漫整个腹腔，让他甚至分辨不清哪里在痛。
　　作为一名曾经的优秀医生，他自然知道这不正常，心底也隐隐有答案，只是他还没想好怎么去面对那个可能的结果，所以检查也就一拖再拖。
　　身体逐渐痛到麻木，他没有转身，轻声开口道:“我去给你换杯热水，你睡吧。”
　　齐颜这才发现床头柜上的水杯不见了，而自己的被子，也盖得好好的。
　　她似乎...
　　又一次把他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她愧疚了一瞬间，随即愧疚便再次被铺天盖地的烦躁覆盖。
　　他对她越好，她越感觉烦躁。
　　她烦得要命，干脆又躺回去，用被子蒙住了头。
　　等她将头伸出来换气，就见他已将杯子放回床头柜，正欲离开。
　　她能听见他稍显粗重的呼吸，感觉不太对劲。
　　她翻了个身，没忍住问他:“你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只道:“你睡吧。”
　　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虽同住一个屋檐下，却交流得越来越少了。
　　她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变成了事照做，话却很少的模样。
　　『他不想跟我说话，也完全不想对我解释。』
　　她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个想法，并且这个想法迅速在她的心底扎了根。
　　她更烦躁了：“你还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吧？”
　　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随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我处理完事情就回来，你可以放心。”
　　“什么叫我可以放心？”她听了，一骨碌爬起来，直接气笑了，“我哥是你害死的，对吧？”
　　“每年他的祭日都跪一整夜，也是当初你自己说的，没错吧？”
　　“怎么现在都变成让我放心了？”
　　她的声音大了些，也尖锐了些，她说的话还不停在脑中盘旋，他感觉头更痛了，胃也不甘示弱地抽搐着。
　　齐稄离开那天的场景，再次浮现在脑海，耳边似乎还有楼顶猎猎的风声。
　　他低垂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齐颜，眼见未必真实。”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飘浮在空气中的尘埃。
　　齐颜怔住了。
　　从前她问过他无数次，他每次都以沉默应对，所以这还是她第一次听他这么说。
　　当然，这也是她最后一次听到他这么说，等她回神，他已经走出家门。
　　而后的许多许多年，每每忆及这天的场景，她总会心痛到彻夜难眠。
　　她很想很想对他说声对不起，也很想很想抱住他，告诉他，我知道，我不怪你了，你回来好不好。
　　但是人生啊，从来没有“一键重启”这个选项。
　　迟到的歉意，大概便也失去了它固有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