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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搬救兵 爷爷的意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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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苏蔓站在衣柜前,已经换了三套衣服。林溪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那串车钥匙,没有催。
“这件会不会太正式?”苏蔓拎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在身上比了比。林溪摇头。苏蔓又拿出来一件浅蓝色的,比了比。“这件呢?”林溪还是摇头。苏蔓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都好看。”林溪说。
苏蔓瞪了她一眼,最后选了那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头发放下来,又盘起来,最后还是放了下来。耳垂上戴上那对翡翠耳环,又取下来,换了一对珍珠的,又换回翡翠的。
“苏蔓。”林溪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你紧张?”
苏蔓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
林溪没有拆穿她。她伸出手,从苏蔓手里拿过那对翡翠耳环,轻轻帮她戴上。动作很轻,指尖碰到苏蔓的耳垂,凉凉的。苏蔓看着镜子里的林溪——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针织衫,灰色的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脖子上戴着那把钥匙项链,藏在了衣领下面。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苏蔓看见了她微微泛红的耳尖。
“你紧张。”苏蔓说。
林溪没说话。
苏蔓笑了一下,握住她的手。“走吧。”
老洋房还是那个样子。铁门,梧桐树,石板路。夏天的树叶已经长满了,绿荫遮住了半个院子,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苏蔓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周韵。她穿着家居服,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苏蔓先笑了,然后目光落在林溪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来了?进来吧。”
林溪跟在她身后,走过那条熟悉的石板路。上次来的时候,她是等在门口的。这一次,她走进来了。
客厅里,苏景泓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没有抬头。苏怀民坐在对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面前摆着一套茶具,正在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空气里散开。他看见林溪进来,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林溪也点了点头。
“坐吧。”周韵招呼她们坐下,“汤还要再炖一会儿。”
苏蔓拉着林溪在沙发上坐下。苏景泓还是没有抬头,报纸挡住了他的脸。苏怀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泡茶。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先用热水温了壶,把水倒掉,然后从茶罐里取出一撮茶叶,放进壶里。茶叶是深绿色的,卷曲着,像一弯一弯的小船。热水冲进去,茶叶慢慢舒展开来,茶香弥漫开来,淡淡的,很清。
“喝茶。”苏怀民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苏景泓放下了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饭桌上,气氛很微妙。
周韵做了很多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一锅老火靓汤。每一样都是苏蔓爱吃的。她给苏蔓夹菜,给林溪也夹了一筷子。林溪说了声谢谢,低头吃。
苏景泓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白酒,已经喝了大半。他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开口了。
“林医生,听说你们科室最近有个出国交流的名额。”
林溪放下筷子。“有的。”
“你怎么没去?”苏景泓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是试探还是质问。
苏蔓放下筷子,刚要开口,林溪在桌下碰了碰她的膝盖。
苏蔓的脸色变了。“爸——”
“我在问林医生。”苏景泓打断她。
林溪看着他,没有躲闪。“叔叔,我知道那是机会。但我不想为了一个头衔去做不适合自己的事。我喜欢做手术,喜欢和病人打交道。当一个管理者,不是我的追求。”
苏景泓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你追求什么?”他问。
林溪想了想。“把每一天过好。做自己喜欢的事,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苏景泓愣了一瞬。他看着林溪——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针织衫,坐在那里,腰背挺直,目光平静,没有讨好,没有退缩。
苏景泓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再问。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又开口了。
“你爷爷也不会同意的。”他看着苏蔓。
苏蔓的脸色变了。“爸,你别拿爷爷说事。”
“我说的是事实。你爷爷的传统你不是不知道,他怎么可能——”
“我同意。”
所有人都愣住了。苏怀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爸,你说什么?”苏景泓看着他。
苏怀民把茶杯放下,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苏蔓,最后目光落在林溪身上。“我说,我同意。”
苏景泓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爸,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苏怀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苏蔓低下头,眼眶红了。周韵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苏景泓还想说什么,苏怀民抬起手,制止了他。“吃饭。菜凉了。”
苏景泓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饭后,林溪被苏怀民叫到了书房。
书房在老洋房的二楼,推开门,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一直通到天花板。书架上塞满了书,有些书脊已经褪色了,有些还包着塑料封皮。一张深色的红木书桌,上面放着一盏绿色的旧台灯。窗边有一把藤椅,扶手上搭着一条灰色的羊毛毯。
苏怀民坐在茶桌前,示意林溪坐下。茶桌是整块老木做的,表面被茶水浸润得发亮。上面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壶身已经被养得温润如玉。
“坐吧。”苏怀民说。
林溪在他对面坐下。苏怀民没有急着说话,他拿起茶壶,用热水淋了一遍,动作很慢,很专注。然后从茶罐里取出一撮茶叶,放进壶里。茶叶是深褐色的,条索紧结,闻起来有一股陈香。
“这是普洱,存了有些年头了。”苏怀民说着,把热水冲进壶里。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茶汤从浅黄变成琥珀色,一股醇厚的香气弥漫开来。
他倒了一小杯,推给林溪。“尝尝。”
林溪双手端起茶杯,先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很顺,不涩,有一点点甜,过后是淡淡的回甘。
“好喝。”她说。
苏怀民笑了。“这是我自己存的。每年存一点,年头久了,就有味道了。”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慢慢喝。窗外有鸟叫声,很清脆,一声一声的。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茶壶里偶尔冒出的水汽声。
林溪握着那杯茶,终于忍不住问了。“苏爷爷,您……为什么不反对?”
苏怀民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茶杯放下,靠进椅背里,想了想。
“小林,我活八十多年了。”他缓缓开口,“见过太多事。战争,饥荒,生离死别。见过昨天还在一起喝茶的人,明天就不在了。见过为了钱争得头破血流的兄弟,老死不相往来。也见过为了所谓的‘门当户对’嫁错人、苦了一辈子的姑娘。”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人这一辈子,放在历史长河里,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那些当时觉得过不去的坎,回头看,不过如此。那些当时觉得天大的事,其实没那么大。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呢?”
林溪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蔓儿这孩子,”苏怀民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张旧照片上——那是苏蔓七八岁时拍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灿烂。“蔓儿他爸没有艺术天分,我原本以为我们艺术世家到我这就结束了,他爸爸不死心,从蔓儿三岁开始就逼着她学画画。”
他笑了。“后来还真让她画出来了。她做到了她爸没做到的事,苏家的艺术传承,她顶起来了。”
林溪看着那张照片,看着小时候的苏蔓,笑起来的模样和现在一样。
“但我也知道,她失去了很多,没有一个快乐的童年,尽管她做到了,但艺术传承对她是把枷锁。”
“我疼这个孙女,”苏怀民说,“不是因为她有出息,是因为她是她。现在,只要她开心就好。”
他转过头,看着林溪。“所以我不反对,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我在乎的,是她的开心。”
林溪的眼眶有点酸。
“你呢?”苏怀民看着她,“你怎么想的?”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茶汤。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很脆。
“苏爷爷,”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从小就没有什么大志向。不想当官,不想发财,不想出名。我就想把每一天过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她抬起头,看着苏怀民。“以前我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后来遇到苏蔓,我才知道,能把每一天过好,已经很不容易了。”
苏怀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你跟你叔叔说的那些话,不是顶嘴,是说真的。”
林溪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是真的。”
苏怀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蔓儿交给你,我放心。”
林溪攥着茶杯,手指微微收紧。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我会对她好的,想说我不会让她受委屈的。但她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低下头,喝完了那杯茶。茶有点凉了,但回甘还在。
苏怀民又给她倒了一杯。“再喝一杯。”
外面的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桌上,落在紫砂壶上,落在两个人中间那些细细的水汽里。
林溪双手端起茶杯,喝得很慢。
楼下,苏蔓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二楼的窗户。阳光穿过梧桐树叶,在她脸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周韵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花枝。
“你爷爷很少请人去书房喝茶的。”周韵说。
苏蔓没有说话,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爸那边,”周韵剪掉一根枯枝,“再给他点时间。”
苏蔓转过头,看着母亲。周韵没有看她,只是专注地修剪着那盆栀子花。花瓣已经开了几朵,白色的,香气很浓。
“妈,谢谢你。”苏蔓说。
周韵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抬头。“我只有你一个女儿。”
过了一会儿,林溪从楼里出来了。她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深蓝色的针织衫照得有些发亮。她看着苏蔓,苏蔓也看着她。两个人在阳光下对视了几秒,都没有说话。
苏蔓走过去。“爷爷跟你说什么了?”
林溪看着她。“说你是他见过最有主意的孩子。”
苏蔓愣了一下。“还有呢?”
“没了。”
周韵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把剪刀。“走之前去跟爷爷打声招呼。”
苏蔓拉着林溪回到屋里,上楼。书房的门半开着,苏怀民还坐在茶桌前,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他看见她们,笑了一下,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梧桐树的枝叶探进来,几乎要碰到他的脸。
“爷爷,我们要走了。”苏蔓说。
苏怀民转过身,看着她,看了几秒。“走吧。路上慢点开车。”
苏蔓走过去,抱了抱他。苏怀民拍了拍她的后背。
苏怀民点点头,朝她摆了摆手。
她们走到院子里,回头。二楼的阳台上,苏怀民站在那里,一只手撑着栏杆,一只手举起来,朝她们摆了摆。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老人的影子在阳台上拉得很长。
苏蔓也朝他摆了摆,然后拉着林溪走出了铁门。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车开出去了,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那棵梧桐树,还能看见二楼阳台上那个正在往下望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苏蔓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林溪握着方向盘,没有看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