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阳》像沛

34、记忆 520双更

　　车子停在了医院外。

　　顾澄澈拉开车门，权瑜炀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然后下了车。

　　元煜谐早早等在医院门口。

　　他今天倒是没追着顾澄澈要亲亲抱抱，只是轻轻揽住顾澄澈的肩膀，领着两人往里走。

　　因为是私人医院，几乎没有病人，整个医院安静得吓人。
　　走廊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空荡荡地回响。
　　护士站那边倒是有点声响——几个护士围在一起聊天，声音不大，但在过于安静的环境里反而显得格外清晰。
　　放在普通医院，上班时间聊天大概要挨批，但在这里，她们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这栋楼里为数不多的活人气了。

　　二楼，022号病房。上楼右转，走廊尽头的那一间。

　　权瑜炀站在病房外，手搭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推开。

　　他说不清自己在犹豫什么。只是心脏跳得不太对，一下一下地撞着胸口。他本能地排斥这间病房。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排斥。

　　像身体比脑子更早地记住了什么，站在这里就不舒服，就发慌。

　　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他看见白溟坐在床边。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

　　权瑜炀推开门，走进去。
　　白溟扭头看过来，眼眶还是红的，看见是权瑜炀，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白予澜也跟着缓缓地转过头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后脑勺包着一块纱布，纱布下面隐约透出一点碘伏的黄色。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陷在白色的病床里，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铺平的纸。

　　可他那双没什么精神的眼睛里，此时却充满了震惊和喜悦。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眼尾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一直盯着权瑜炀，像是怕他消失了，又像是觉得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权瑜炀赶紧走过去。

　　“面瘫脸！”

　　一个枕头直直飞过来，砸在权瑜炀脸上。
　　他本来站在床边，被砸得往后趔趄了半步，脚跟正好踩在身后元煜谐的脚背上。
　　元煜谐嘶了一声，龇着牙往后跳开。
　　枕头落在地上。

　　权瑜炀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向床上——白予澜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

　　他撑着床面，手肘微微发抖，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后脑勺的纱布在灯光下白得刺眼，额角沁着薄汗，嘴唇抿成一条线，死死地盯着权瑜炀。
　　枕头是他刚才枕着的那个。大概是醒过来之后就一直攥在手里，等的就是这一刻。

　　“一群人……全都在骗我！”白予澜的声音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体力不支，“害得我白伤心了这么久！”

　　说完，他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往后挪了挪，靠坐在病床的靠背上，胸口起伏着，喘得很急，但那双眼睛始终没从权瑜炀脸上移开，像盯一个仇人。

　　权瑜炀有些不明所以。他站在床边，手里还拎着那只枕头，看着白予澜那张又气又虚的脸，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也许是白予澜生气自己来得太晚了？

　　他蹲下来，把枕头上的灰拍了拍，走到床边，轻轻塞到白予澜背后。

　　白予澜没有反抗。

　　也许刚才那一下已经用完了全身的力气，他软绵绵地靠在枕头上，胸口还在起伏，但已经没有再瞪着权瑜炀了。
　　他只是偏过头，把脸朝向另一边，不看他。
　　权瑜炀蹲在病床边，手搭在床沿上，声音放得很轻：“小澜，是哥哥的错，没能提前察觉到你的心情不好。”

　　“别转移话题！”白予澜气得喊了一声，声音还没落地就散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他整个人陷进枕头里，连脖子都像是撑不住了，微微歪着，眼睛盯着对面白墙上一个不知道在看什么的点。看都不看权瑜炀一眼。

　　其他人非常默契地都出去了。

　　元煜谐拽了拽顾澄澈的袖子，被对方一个眼神挡了回去，最后只剩下顾澄澈一个人守在屋里。

　　“今天是你的十七岁生日。”权瑜炀在房间里四处搜寻白予澜的书包，语气里带着一点急切，像是想用这件事把白予澜从某种情绪里拉出来，“哥哥给你准备了礼物，你在书包里看到了吗？还有，哥哥给你装的三明治你吃了吗？”

　　白予澜没有回答。他的左手缓缓抬起来，捂住了脸。
　　指缝间渗出了细碎的、压抑的哭声，像是怕被听见，又忍不住。

　　“你……你连我多大都记不清了。”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一抽一抽的，“十七岁生日……我十七岁生日的时候，你根本不在我身边。”
　　权瑜炀愣住了。他当然知道今天是白予澜的生日。日期没错，年龄没错，礼物也准备了。

　　可白予澜说的“十七岁生日”好像不是今天。好像是一个他错过了的、再也回不去的某一天。

　　“那你今年多大了？”权瑜炀问。
　　“你自己想。”白予澜放下手，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还在逞强，“我再也不想理你了！面瘫脸！”
　　好奇怪。现在的白予澜好奇怪。

　　该不会摔到头把自己摔傻了吧……

　　权瑜炀盯着他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来，心里冒出这个念头，但没敢说出口。
　　“又是权旭玺吗？”白予澜想让自己缓一缓，可一提到这个名字，眼泪就止不住了，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抬起手背胡乱擦了一下，又哭了，根本擦不干净。
　　“你还是假死……你还是以前的权瑜炀，对吗？”他的声音在发抖，目光紧紧锁着权瑜炀的脸，像要从那张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嗯，是假死。”权瑜炀顺着他的意思说。

　　他根本不懂白予澜在说什么，但此刻他不需要懂，只需要让白予澜相信——他还在这里，没有死，没有离开。

　　“我永远都是那个权瑜炀，你的哥哥。”

　　白予澜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权瑜炀没给他机会，站起身吻住了他。
　　白予澜使劲推了推权瑜炀的肩膀，发现推不动，于是狠下心，在权瑜炀的下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铁锈味在两人唇齿间漫开。

　　权瑜炀吃痛松开嘴。
　　白予澜捂住自己的嘴，几乎是从喉咙里喊出来的：“我求你们了——让我一个人静静不行吗？”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带着愤怒，带着快要崩溃的颤抖。
　　权瑜炀执拗地不肯出去：“你听我说——”
　　顾澄澈没给他商量的机会，直接走过来，拉开门，把权瑜炀带了出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商量的余地。

　　“面瘫脸滚——一群骗子，都滚！”白予澜的声音被病房门隔绝在里头，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玻璃。

　　顾澄澈又推门回去了。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里只剩下一片安静。
　　其他人站在病房外面面相觑。
　　“小澜醒来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不爱说话了，脾气也一点就炸。”白溟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里面，“希望出院以后……他可以回到从前的样子。”

　　走廊里安静下来。

　　医院安静得可怕，消毒水的味道混在空气里，怎么都散不掉。

　　只有白予澜微弱的哭声，隐隐约约从门缝里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根细线悬在寂静中，怎么都扯不断。

　　“小澜到底是怎么伤到的？”权瑜炀轻轻揪了揪白溟的衣角。
　　“靳羽说是小澜跑到楼梯口，自己倒下去的。”白溟的声音低了下去，“学校监控也核实了，确实是这样的。”他顿了顿，“可是我不理解。为什么？小澜一定有事瞒着我。”
　　白予澜自己倒下去的。
　　后脑勺受伤。
　　现在又性情大变。
　　权瑜炀靠在墙上，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些怪处，转得他头疼。

　　“您有靳羽的电话号码吗？”权瑜炀转头问白溟。
　　“我有。”元煜谐掏出自己的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找他做什么？”

　　“你怎么会有他的电话号码？”

　　“打不打？”元煜谐没回答，只是挑了挑眉。

　　权瑜炀抿了抿唇：“打。”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靳羽的声音带着疑惑：“喂？哪位？”
　　“是我，小澜的哥哥。”权瑜炀顿了顿，“我想找你了解一下，小澜到校后的表现有没有异常？”
　　“哦……”靳羽想了想，“早自习结束以后，他发现书包里有三明治，就哭着跑没影了。第一节课他都没上。”靳羽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好的画面，“然后课间他又回来了，说让我陪他一起走走。”

　　“他路过艺术走廊的时候，盯着窗外的中心花园看了很久。”靳羽说，“我凑过去看，就只看见中心花园里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着校服，一个穿着风衣。估计是老师找同学谈心吧。我拉了他好几下他都没动。”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然后呢？”权瑜炀追问。

　　“然后他突然一激动……就跑到楼梯口倒下去了。”

　　靳羽的声音在听筒里听起来有些发闷。权瑜炀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他没再问别的，说了声“知道了”，挂了电话。

　　中心花园。

　　穿着风衣的人。

　　宁修瑾。

　　权知予。

　　风和日丽的上午，她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说“忘记了？”的画面又翻涌上来。

　　权瑜炀靠在墙上，慢慢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