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焚骨》空云山

1、第 1 章

　　“出于责任，我们必须事先告知您游戏内的案件基于现实真实事件，在人物名字、外貌上进行了大幅度调整，避免玩家退出游戏后认出原型，对还在世的原型生活造成困扰。”
　　你一目十行阅览完免责协议，看向助理小姐柔软微鬈的发梢，点了点头。
　　“另外，为了保证玩家的游戏体验，我们会屏蔽玩家的相关记忆，请您放心，多次临床试验证明这项技术不会对人脑产生副作用。”助理小姐笑起来很有亲和力，抬手把滑到脸前的头发顺到耳后，“您同意的话，可以在这里签名，之后会带您去游戏仓登录。您的一切个人资料——包括游戏内测时记录的行动数据——归银非所属，我司的保密措施很严密，不会外泄。”
　　“好的。”你旋开钢笔签了字。
　　“协议一式两份，这份您自己保留好，日后如果有什么纠纷，协议可作凭证。”
　　银非办事考虑得挺周到的。
　　助理收好文件，带你穿过简洁现代的长廊，坐电梯上到81层。
　　冷气嘶嘶地吹送。
　　这里的色调与楼下不同，整体是暖调的米白。
　　左右各有一条走廊，两边墙上挂了游戏周边模型、海报，间隔处悬了油绿的吊兰。
　　走廊的交汇处，正对电梯厅的，是一处没有门的开阔空间，平铺毛茸茸的地毯。整面墙那么大的落地窗，窗明几净，只看得见蓝汪汪的天。窗前摆了几组单人沙发，背对着你们。
　　助理介绍：“这里是休息区，有食物和淋浴间，饭点会供应餐食，玩家结束游戏后可以免费使用。”
　　她低头看了眼表，笑容里多了几分歉意：“抱歉，约定的时间快到了，这次不能带您进去参观。”
　　你说：“没关系。”
　　助理带你走进左边的一扇房间，房间不大，保持了和外面一致的轻松明亮的装修风格，以至角落的游戏仓十分瞩目。
　　椭圆的黑色游戏仓靠墙而立，旁边是一扇拱形窗，百叶窗半遮，对面摆了个小桌子，桌子上有一只透明养生壶，壶里有水，底座的黑屏上显示两个红字：保温。
　　养生壶边缀了丛蓝紫色的千鸟花[1]。
　　助理伸手悬停在游戏仓的玻璃罩中央，深蓝色的光纹从掌下一点波动起伏，像草为风倾倒一般，光纹迅速扩散覆盖至整个游戏仓。
　　玻璃罩表面浮现微笑的颜表情，上方浮现气泡：您好。
　　而后罩子缓缓升起，露出米白色的柔软内里。
　　助理转头看你。
　　你注意到她犹豫皱起的眉头，递了个询问的眼神，面上浮现若有似无的笑意。
　　“我想再和您确认一次，鉴于您是新手玩家，我司会派出一位监察，时刻关注您的精神状态，如果监察判断您无法继续游戏，有权强制将您登出……”助理连珠炮似的倒完这么一长句，吸了口气，语速依旧飞快，眼睛却明亮，“再加上您挑选的副本的硬性需要，这名监察必定是男性，您，真的不介意么？”
　　你仍保持微笑：“监察不会亲密接触玩家吧？”
　　助理隐隐猜到你的答案：“原则是的。”
　　“除非有紧急情况。”你补充，“合同上有写。你们的法务很细致。”
　　助理衣袋里的手机震动一下，抿了抿唇，抬手做了个手势。
　　玻璃罩自动下降，咔哒扣紧。
　　“那么，祝您游戏愉快。”助理说。
　　游戏仓内灯光关闭，玻璃罩开启防窥模式，变得和外壳一般漆黑，俨然成了颗光滑的皮蛋。
　　而你是蛋黄。
　　蛋壳上飘起淡蓝色的弹窗。
　　声线冷淡、却听不出性别的声音三百六十度环绕响起，宣读弹窗内容：
　　欢迎玩家来到全真模拟探案游戏【案件重演】（内测先行版），您分配到的身份是【缉凶者】。案情相关记忆已封锁，请根据线索和人物信息，努力逃离死亡结局，并查明真相，完成事件还原。
　　姓名：（请起一个代号）
　　性别：女
　　死亡方式：自杀（已入档）
　　玩家综合评分：88（这是个吉利的数字，希望您有个好运气）
　　死亡进度：20%（处于相对安全的状态）
　　【注】本游戏基于大数据和历代档案自动生成，内测场景未经马赛克处理，请玩家时刻注意自己的心理状态，如有不适，请立刻终止游戏。
　　系统话音刚落，不等你作出反应，太阳穴传来类似花瓣拂过的触感，随即一阵眩晕袭来。
　　有几秒钟，你什么都感知不到，无边无际的黑暗裹挟着你。
　　吵嚷的说话声和浓重的烟味以循序渐进的方式，从四面八方涌向你。
　　你连着打了几个喷嚏，没在办公桌上找到餐巾纸，翻了翻衣袋，掏出帕子擦干净了手和口鼻。
　　帕子上喷了清淡的香水。
　　看来这个身份是个讲究人。
　　“哎！那谁！出外勤了！”有人重重拍了下你的桌子。
　　桌上的牛皮纸袋和资料原地跳了几下。
　　喊你的是个山一样的男人，方寸头，两鬓斑白，头顶银灰，穿着半旧不新的黑色皮夹克，衬衫领子耷拉。
　　他头顶弹出系统的半透明窗口，介绍其身份：邵峰（化名），刑警队队长。
　　还有四五个男人穿着便衣，跟邵峰走到走廊，不在乎你有没有跟上。
　　“走吧。”你斜对面的人起身，敲了敲挡板。
　　你看到他的脸，不由得怔了一瞬。
　　即使银非在建模时调整了人物外貌，可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和与耐心让你感到了久违的熟悉。
　　身份卡标了他的名字：闻守成（化名），资深刑警。
　　邵峰回头没瞅见你，倒回几步，探头喊：“发什么愣啊？在公安局坐着，等凶手自投罗网啊？磨磨蹭蹭的。”
　　附近有人瞥视你。
　　你拧了拧眉，抓了笔和本子，追上去，沉默地当个尾巴缀在这行人后面。
　　邵峰拉开满是泥点子的桑塔纳副驾，冲你扬了扬下巴。
　　有三人挤进后排，另几人坐进另外一辆车。
　　你坐进去，差点被腌入车体的烟味臭晕过去，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扣上安全带，转头问：“队长，咱这是要去哪？”
　　邵峰：“上广大学死了个学生，死得很惨，你没吃饭吧？”
　　你：“没。”
　　邵峰：“那就行，吐也吐不出什么来。”
　　他拧钥匙发动引擎，挂挡踩油门，车子飙上主干道。
　　下车的时候你的腿就比法棍硬那么一点，再顶着烈阳走了一段，来到拉着警戒线的树林前，太阳穴跳着胀痛。
　　物证和法医提前到了，正四散在林子里搜集线索、查验尸体。
　　警戒线外的一溜儿长凳周围，或站或坐几个学生，脚边堆着拍摄器材。
　　两个警员在和他们问话。
　　邵峰：“是你们报的案？”
　　一男生点头，双手抱胸，手指神经质地抠着皮肤：“对，是我们第一个发现的，马上就报了警。”
　　你眼前浮现三人的化名：李桐立、张昕元、王祺。
　　“你们为什么会来树林？”你问。
　　李桐立：“我们打算拍秋季学期社团招新用的视频，这林子风景不错，又离宿舍近，我们就打算早点趁没人的时候来拍，谁知道……”
　　坐着的张昕元捂着嘴，上半身贴住膝盖，干呕起来。
　　警员同情地轻拍他的后背。
　　邵峰：“你们没乱动现场吧？”
　　李桐立：“没、没有！吓都快吓死了。”
　　你：“在警察来之前，有没有其他人出入过树林？”
　　李桐立思索片刻，咬了咬嘴唇上的死皮，摇头：“没注意，这林子有很多入口。我们打了电话后就一直呆在这儿，没看见有人从这边经过。”
　　你和邵峰再问，这三个学生再说不出更多线索。
　　邵峰让警员登记他们各自的联系方式和住址，方便之后传唤。
　　“怎么还有之后？”
　　邵峰咧嘴一笑，眼中并无笑意，吓唬道：“不能排除报案人就是犯人的可能性。”
　　三人的脸唰地白了，大声辩解自己没有杀人。
　　你微微皱眉。
　　“是不是你们干的，证据会说话。”邵峰拉起警戒线，“不是你们干的，我们也不会冤枉。”
　　你跟在后面进到林子里。
　　夏天树林里蚊虫多，一不留神就在你胳膊上叮了一连串的红包。你挠了挠，默默打量周围环境。
　　这片树林不算大。
　　一排排高大的悬铃木沉默矗立，地上摇晃着细碎光斑。这些树看上去岁数都挺大的了，表皮斑驳，树干约有两人合抱粗。林子对面有座胸像，大概是对学校有杰出贡献的人，正微笑着注视着正对面被钉在树干上的死尸。
　　你想近距离观察一下死者，看看有没有直接线索。
　　脚下泥土变得异常泥泞湿软。
　　你一时不敢想浸泡土壤的究竟是什么，多重气味刺激再加上夏阳暴晒，实在没忍住，转身扶着椅子背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却拼了命地痉挛，恨不得拖胆带肝地离家出走。
　　不过好在缓解了头晕恶心。
　　身后传来叹气声。
　　有人说：“第一次出现场，都这样。”
　　你撑着直起上半身，掏出手帕按了按嘴角，淡淡的香味此刻极大地安抚了仍在抽搐的神经。
　　不紧不慢的脚步渐近，在距离你一米的时候停下，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落在你的脊背。
　　你回头看去，见到陌生普通的脸。
　　来人递给你一粒薄荷糖：“会好受点。”
　　你看了看他的手心，又抬头望他的眼睛。
　　这双眼不该出现在这样的脸上。
　　古怪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的眼里藏着雪山。
　　这山不像旭日朝阳下覆着光洁无垠的雪面，而像是在黑夜中见证了暴虐的风雪，横亘着某种灰烬般的寂静。
　　你慢慢抬起目光。
　　来人的头顶也有系统弹窗。
　　不等你阅读，他率先开口：“我是顾苏时，你的监管者，也是这次游戏里你的搭档。”
　　“监管者也参与游戏么？”你便拿过糖，剥开糖衣，含在嘴里。
　　清冽强劲的薄荷驱赶干净了体内的不适。
　　顾苏时点头：“如果阵营相同，我会协助调查。”
　　你“哦”了一声，继续往目标尸体那走去。
　　顾苏时跟在你身后。
　　自从他出现，冷冽的气息若有似无地围拢向你。
　　你轻轻吸了吸鼻子，那气味反倒消失了。你把薄荷糖换到口腔的另一边，定了定神，挤到邵峰身边，拿出笔和小本本开始记录现场。
　　系统适时跳出死者信息：刘兆年（化名），上广大学法律系。
　　邵峰走到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身边问：“咋样？”
　　瘦高个脑袋上同样弹出弹窗：龚清，法医。
　　龚清给尸体拍各个角度的照片，说：“现在天气热，软了，初步判定死亡时间是昨天晚上8点到凌晨3点。”
　　邵峰皱了皱眉。
　　龚清后脑长眼睛了似的：“具体的得拉回去解剖才知道。身上多处刀伤和刺入伤，集中在胸腹部，目测伤口不深，刀口不平整，刀具不锋利，不确定是不是胸口插//着的这把，这手法看起来像在泄愤。不过颈动脉有划伤，凶手下手很利落，结合十指不同程度的扭曲来看，凶手应该对死者有强烈的恨意。”
　　邵峰：“听起来像激//情//杀//人。”
　　龚清低头查看相片：“伤口的不一致代表很多东西，这方面你是专家，我就不多嘴影响你判断了。”
　　“把人钉在树上，啧，生怕别人不知道。”邵峰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敲出一支叼着，觑了你们几人一眼，安排任务，“你们四处打听打听，别傻愣着，死人又不会告诉你们谁杀的他。诶你，还有你，你们多找几个女生问问——毕竟这小子长得不赖，不排除情杀的可能。”
　　你听懂了邵峰的暗示，收起纸笔，点头说：“明白。”
　　邵峰点了烟：“抓紧时间。”
　　你转头和顾苏时说打算先去法学院。
　　顾苏时：“好。”
　　没料到闻守成走向你们，说：“死者是法学院的大三学生，辛苦你们跑一趟。你们也刚毕业，和学生年龄相近，聊天不会让他们压力太大，可能会获得更多线索。”
　　你心情复杂地看着他。
　　顾苏时不动声色瞥了你一眼。
　　闻守成摸了摸脑袋，露出鼓励的笑：“这是你们第一次出外勤，不要紧张。你们都是优秀的孩子。”
　　邵峰略带嘲讽的话音飘过来：“守成你还挺有带娃娃的天赋。”
　　闻守成当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