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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求生之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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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紧紧盯着天花板,那被凿的地方已经出现了丝丝裂缝。
凿了这么多下才裂,不像是什么劲头很大的人,定然不是个杀手。
他的目光仿佛被定到了那蛛网一般的裂缝上,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胸腔内无限放大,占满了他耳边,好像只有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心。
他在赌,赌这个人是来救他的,这是他唯一一条生路了。
门外那两人还在一旁守着,只要他敢破门,那就必死无疑。虽然他很不明白这两人为何不直接破门而入。
不知过了多久,顶上那块陈年木板终于出来个窟窿,一条麻绳垂下来,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他没犹豫,抱着绳子,上面那人力气也真够大的,竟慢慢的把他拉上来了。
从洞口爬上来的时候,男孩是以一个狗啃泥的姿势趴在瓦砾上。他仰起头,大口喘着气,缓缓爬起来,端详着这位恩人。
也是个男孩子,生得清秀,一张脸蛋粉雕玉琢似的,看上去不像庄子里的孩子,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他身上穿的,正是男孩丢失的那件衣服。
此刻他身子后仰,撑着房顶,吭哧吭哧的坐在洞上方喘着粗气,往下瞟着这死里逃生的男孩:“心真大,给你个绳子你也敢上来?”
“你凿了半天才凿开,”男孩耸耸肩,“谁杀我也不会派个这么草包的人来。”
那小公子听了,侧过脸“嘁”了一声,没好气的道:“这叫杀鸡何用宰牛刀。”
“好好好,”男孩笑笑,“多谢公子相救,日后必涌泉相报,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那小公子利落的起身,拍拍手上的灰:“你猜。”说着,便坐到屋檐上,看看他:“敢不敢跳下去?”
男孩挑挑眉,也坐到屋檐上,“反正是泥地,自然敢。”
“先走一步。”小公子调整了一下姿势,纵身一跃就跳下去。男孩想了想,也蹲起身来,闭着眼睛,屏了一口气就跳下来。
他显然没那人这般利索,跳下来的时候彻彻底底啃了一嘴泥。
“我愚昧了,猜不出来你是哪家大人的孩子。”他糊掉嘴上的泥,呸了两口说道。
“你怎知我是官员家的?”
“你说的。”男孩笑着看看他,歪歪头。“所以你是哪家的?”
那小公子才惊觉自己入了圈套,撇撇嘴,白了他一眼:“我还偏不告诉你了,你纳闷一辈子吧。”
男孩挑挑眉,嘴型夸张的回了个“哦”。
“你最好永远在盛京待着,等他们择个吉日,把你这个余孽杀了。”那小公子白了他一眼,道,“你这衣服穿着真难受。”
“那你还给我。”
小公子没回答,“嘁”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男孩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怔愣出神。
希望我们还有重逢之日,我会记得你这份恩情的。
他想着。
既然出来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跑了。
去庄头家找阿娘显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虽不知道这群人何以觉得他在庄头家,但定是有人埋伏着的;但他自己跑出庄子,也是万万不能的。
他将自己藏在一个废弃鹅圈的后头,悄悄四处张望着。
远处有一片火光,不知道是来做什么的;身后是一片林子,很深,望不到出路;两侧都是人家的鸡鸭鹅圈,虽不吵,但散发着一阵恶臭,闻得他不住反胃。
突然,他感觉肩膀被人碰了一下。
心头一绞,似乎空气都凝滞了。
他缓缓回头望去:是个女子,衣衫有些不整,捂着肩头,在他身后猫着腰。
一瞬间,他脸上的惊恐变为喜色:“阿娘!”
红玉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轻抱起他,轻声道:“你出来了就好,我先前没注意,正要回来,感觉周围不太对劲,才从林子里潜了过来。”说罢她摸了摸她儿子的小脸:“没吓着吧?”
“阿娘,你可算来了!你跟他们打架了么?”
红玉碰了碰他的额头,满眼都是疼惜,轻轻将他放下来,紧紧拉着他的手:“没事儿就好,这些人是来杀我们的。春莺帮我们打好掩护了,我们快些走。”
他被母亲牵着,在林子里猫着腰狂奔。
林子里似乎也是有埋伏,红玉一路上东张西望的,拉着他跑的飞快,踩到地上枯草也发不出多大声响。
庄子里,一群官兵打扮的举着火把,似乎是来搜什么的。
庄头和衣便出来了,颠颠地追着为首的:“哎呦,大人啊,您这到底是来找什么的?”
为首的衙役面色严肃,轻轻摇了摇头:“丢了个官家的小公子,最后有人看见他往东岩庄来了,我们就来找人。”
庄头一脸愁闷,兀自嘀咕道:“这官爷家的公子,怎么还跑我这破地方来了呢?”
正在这群官兵在村子里搜查时,红玉带着她儿子悄悄从庄口溜出来。母子俩沿着城墙跟走了一段路,这孩子却越来越慢,只觉得脚底板生疼。
红玉一把抱起他,道:“累了?”
孩子点点头。
“没事儿,我抱你走会,”红玉一边抱着他,一边往前走着,“他们应该还搜不到这来,我们租个马车,去南方。”
“阿娘,东西还在…”男孩心下有些担忧。
红玉摸摸他的头,“不要紧,我和春莺告别前,把我存她那的家当拿来了。等到了浈州地界,我们去吃酒楼,好不好?”
“好。”男孩一听能吃酒楼了,精神头都好了不少,一双眼睛又亮晶晶的。
总算是上了马车,男孩靠在红玉的腿上,迷瞪着,入了梦。
“大人,大人,”一个小衙役气喘吁吁的窜过来,直直滑跪在为首的衙役面前:“官府那边说,城内找着公子了,让我们收队回家。”
头子也可算是松了口气:“好,诸位弟兄们,我们走!”
第二日巳时,那珍珠巷旁宅邸的正厅里。
这回只坐着那两个年纪稍长的,最年轻的没来。
哐一声,年轻些的身旁的茶盏被他打落地下。
“跟丢了?”年长的那个问道。
另一位点点头:“楚景琰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季昱,这事儿也怪不得景琰。”年长的叹道,“他毕竟也不是想反对你盯着这俩。”
“有意也好,无意也罢,”那季昱道,“总归是招来一大堆官兵,搞的我手下的都得屏息静气,比那红玉和昭哥儿都小心翼翼上几分了。”
“既是要杀,那为何还放任他们跑了,早让他们先杀为快岂不美哉?”
“我本也是这么想的,可我也是昨晚才知道,”说着他压低了声音,道,“恐怕知道这昭哥儿的,不止咱们这一起子,红玉的亲只怕也不止他这一个。只是不知背后人是敌是友,贸然动手,怕惹火上身。”
“他们怎么知道?”
季昱摇摇头:“我连那人是谁都不清楚,怕也不简单。那袁家是何许人也,开国公府,多代勤王救驾有功,能扯上他们家秘事的,若说和皇家毫无关系,你信么?”
年长的皱眉,眉眼中更有肃杀之气:“是陛……”
“不无可能。”季昱赶忙打断他,“他老人家真知道了,估计还真会保活这孩子呢。”
说罢,他又接道:“但其实我听到些动静,只怕要么是还有个孩子,要么就是……狸猫换太子。”
他有些怅然,举起一旁几案上的茶盏,洒在地上:“明熙啊,是季昱对不住你,连个种都不给你留。敬你一盏,安心上路,愿你来世幸福一生。”
一室寂静,唯有屋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聒噪的叫个不停。
“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啊,”年长的摸了把胡子,叹道,“这孩子确是无辜,平白给他父亲陪葬了。”
另外那人还是不说话。
良久,他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你笑什么?”年长的那位跟看个失心疯一样看着他。
他没说话,噙着藏刀的笑意看了看他这朋友,有些苦涩的闭上了眼睛。
调整好情绪后,他瞥了眼他朋友:“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是乱了心神不成?”
“有感而发,何来的心乱呢,”这前言不搭后语的人摇摇头,“陛下在政事上倒是清明,放到自个儿身上倒是迷糊的很。十三年秋,把袁皇后废了,现如今又把袁家杀了。听御史台嘀咕一年了也不肯再立后,只摆了个裴皇贵妃上来,可不是放不下他这发妻么?”
“这袁家,”季昱冷笑道,“都意图谋反了,倒是虽死犹生。”
“再怎么说也是发妻,从东宫就陪上来的,一时放不下也是有的。”
耳边的蝉鸣声渐渐弱下来。
过了短暂的秋天,盛京城迎来了第一场雪。
这年的雪一场接一场的下,像是给盛京城盖了层白布罩子。
熙和帝仍然不思立后的事,倒是开始立太子了。
原先是犹豫着二皇子和大皇子的,朝中也是众说纷纭,故而才一直悬而未决。大皇子是潜邸人所出,生母没福气活到熙和帝登基,一直养在袁氏膝下,偏生他天资聪颖,后来生的几个皇子,哪一个也没他这样的才干;二皇子是袁氏所出,原先是正宫嫡子,也是个天赋异禀的,朝中几位大将军都不是他的对手。
袁家一事,倒是免了他踌躇不决。二皇子自知母家这事一出,他希望渺茫了,便自请戍边,捞着个定郡王的爵位,保住了体面。
于是熙和十四年,皇帝册封长子郑淮秉为太子,入主东宫。
临近年关,合宫上下都欢喜着期待过年,静贵嫔却请求皇帝将袁氏所出的七皇子郑淮武过继到自己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