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人今天也被欺负了》木南边

3、又碰到了 “杨一白，

　　杨一白跟着杜文俊马不停蹄赶了一个月的通告，杜文俊行程密集，他就跟着转成陀螺。

　　昨天凌晨刚落地，今天就来了一档科技类综艺的录制现场，因为是第一期录制，需要确认的东西很多，他们一大早就到了。

　　趁着妆造的时候和负责杜文俊的导演对接了流程，又见缝插针的录了点宣传物料。

　　杨一白几乎寸步不离的跟在杜文俊后面，拎包递水拿衣服，偶尔跑跑腿捎个东西。

　　他还没毕业就入了这行，同期的小伙伴干了几年，有的转行做了别的，有的转岗做了艺人经纪或者制片，只有他好像钉在这了，换了十好几个艺人，依然在做助理。

　　杨一白觉得，这可能就是他的舒适区。

　　他不聪明，成绩一般，就算家里硬是把他放在学费高昂的私立学校，他也学不出什么花来，反倒因为性格原因，成了学校里谁都可以揉圆捏扁的软柿子。

　　这样的情况到了高中愈发变本加厉，直到高一下学期的时候宋执转学和他同班。

　　别人只是想起来了捉弄他一下，宋执一周七天，连周末都不放过他。

　　他也说不清这是好是坏，上课之外的时间几乎都在围着宋执转，倒是没空被别人使唤了。

　　日子就这样持续到高考前夕，宋执请假了，宋执不再来学校，宋执没有参加高考，拟填了名校的志愿单也成了废纸一张。

　　没有人知道宋执的音讯，宋执就这样消失的彻彻底底。

　　最近一直连轴转，没什么精力分给无关紧要的事情，不久前见到的宋执像是他凭空杜撰出来的一样，有时候甚至会怀疑那一天的事是不是真实发生过。

　　“一白哥！你在这呐！”莹莹猫着身子挪过来，蹲在他腿边压着声音问，“他们说你捡到一个戒指，放哪儿了？”

　　杨一白从随身携带的工作箱里拿了个戒指出来：“是这个吗？”

　　莹莹双手合十朝他作揖：“救大命了哥，这个要是丢了我要被老大骂死！”

　　莹莹是服化组的，杨一白曾经和她在同个剧组一起工作过三个月，哪怕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这次一照面还是认了出来，在组里已经算是鲜少说的上话的熟人。

　　他温和的笑笑：“你收好，再掉我可不一定能捡到了。”

　　莹莹把戒指带在手上，拖着他的箱子当板凳，一屁股坐下来：“说是一点开始，这都快两点了，晚上又不知道熬到几点。”

　　“是呢。”杨一白附和了一声。

　　一点钟准时进棚，现场导演带着观众录了好多鼓掌欢呼的气氛镜头，连每位嘉宾的特写都录了一堆，正式录制还没开始。

　　“喏，你看那。”莹莹指着嘉宾席上杜文俊旁边的那个空位，“才到一会儿，在后台化妆呢，颜值老牛逼了，美人来的！”

　　她说“美人”两个字的时候用力点了下头，用来强调这两个字的真实性。

　　杨一白被逗笑了：“能有多美。”

　　“信我呀哥，我大大小小的组也跟了十来个了，什么人没见过，美不美的我还能说错？”

　　“谁啊？”圈子里公认的顶美顶帅就那几个，提前没听到一点参加节目的风声，杨一白被她勾起了好奇心。

　　“不认识，没见过，好像不是圈里的……我撤了一白哥，要是老大发现我在这摸鱼又要发飙了，拜拜。”

　　莹莹说完一溜烟儿的跑了，杨一白看了看通告单，上面的嘉宾都已经落座，只有一位特别推荐官，名字上写着“待定”。

　　他到杜文俊旁边转了一圈儿，把他用过的湿巾收走，留下新的，确认暂时没什么事，收好东西去了一趟厕所。

　　大家都在演播厅里等待录制，后台的走廊里几乎没人，他走进洗手间，看见站在面台旁边的人，蓦然顿住。

　　男人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处露出的装饰领巾反射出柔润的光泽，下摆被收进腰间，系成极其优越的一束，收放得当的黑色裤脚熨帖的落在脚踝。他微微倾着身子，眉眼低垂，流水“哗啦啦”的从他指尖经过。

　　是……宋执？

　　水声忽然停了，宋执抬头捋了下额前的头发，目光和他在镜子里遇上。

　　杨一白一时忘了动作，连呼吸也迟了半拍，短暂的怔愣过后，他压了下扣在头顶的帽檐，视线在一瞬间断连。

　　闷头钻进隔间，心跳因为惊慌有些失速，他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洗手间里很安静，好像除了他没有别人。

　　已经……走了吗？

　　宋执果然不会认出他的。

　　杨一白松了口气，但并不觉得开心，刚要推门出去，隔间外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是皮鞋踩在瓷砖上的脚步声。

　　沉在胸膛里的心脏仿佛突然被攥到了嗓子眼，即便已经落了锁，他还是紧抓着门闩，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脚步声逐渐靠近，最后停在一门之隔的另一边。

　　宋执就在外面。

　　从隔板下面露进来的影子落在他脚面上，他怀疑自己甚至能听见宋执的呼吸。

　　“宋总，在里面吗？导演问还有多久能过去。”洗手间外传来一个女声的询问。

　　安静了几秒钟，杨一白听见宋执说：“来了。”

　　地上的影子微微晃了晃，和脚步声一起消失，这次宋执是真的走了。

　　一场虚惊。

　　紧绷的心弦陡然放松下来，杨一白深吸一口气，被苛待了几分钟的肺终于得到了充足的氧气。

　　他不是不想见到宋执，偶尔想起来的时候，还会想要是能再见一面就好了。

　　但是他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宋执。

　　他没办法像老同学那样和宋执叙旧，他们可能也算不上朋友。

　　他在宋执那里的定位，大约就只是一个挂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还打着“宋执专属”的标签。

　　正在洗手，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是杜文俊打来的。

　　“哥，你人呢？要开录了！”

　　“马上。”

　　杨一白来不及擦干手，一路小跑着回到演播厅。

　　演播厅和刚才安静等待的状态不同，各部门都活动起来，做着正式拍摄前最后的准备工作。

　　杜文俊旁边，之前空着的嘉宾席上，宋执正在翻看手上的台本。

　　杨一白从包里拿了只口罩带上，他原本就穿一身黑，帽子遮了大半个脸，再加上黑色的口罩，如果不是从下往上看，连眼睛都露不出来。

　　从宋执背后经过，他来到杜文俊旁边，收拾起他的私人物品。

　　“一白哥！”

　　忙着到处给人补妆的莹莹叫了他一声，原本想默默走开的杨一白不得不停下来。

　　宋执的目光随着莹莹的声音一起转过来，盯得他脊背发麻。即使藏在口罩后面，也让他产生一种被挂起来示众的错觉。

　　“刚才的戒指，谢啦！”莹莹从口袋里摸了块巧克力塞给他，不等他客气就转身继续工作。

　　杨一白能感觉到宋执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埋着头，匆匆逃离现场。

　　全部人员准备就绪，录制正式开始。

　　宋执在节目里的定位是特别推荐官，作为冠名企业智序的创始人，他只用了不到两年时间就带着团队从初创公司做到人工智能领域的头部，主持人更是念了一长串履历来佐证他坐在这里实至名归。

　　台上的选手们大都来自名校实验室，无不盼着能在节目中得到宋执的青睐，如果能够去他的公司实习，无疑是领到迈入行业门槛的镀金敲门砖。

　　杨一白的位置在导演组的后面，藏在舞台一侧，场中的大灯刚好略过这里，昏暗的光线让人觉得安心，他把口罩摘下来挂在下巴上，看着面前的监视器。

　　舞台上每个机位的拍摄画面都在上面，宋执也在其中。

　　宋执的脸就算在镜头里也很优越，和旁边几位艺人嘉宾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情绪。

　　需要打分的时候就淡淡的打分，需要和选手交流的时候就平静的说话。偶尔也会放空，眼神飘远，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比如现在，宋执四下望了望，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眉心折出几道浅痕。

　　杨一白拿出手机，对着监视器拍了一张照片。

　　“啊，你也觉得他好看是吧！”被抓包了，导演组的同事凑过来调侃道，“小心文俊老师吃醋哦。”

　　“不至于。”杨一白笑了笑，放下手机往宋执那边看去。

　　视线交错，宋执也在看他，神情和监视器上的别无二致。

　　“诶？宋老师是走神了吗？”同事盯着监视器发出疑问，杜文俊按着台本找宋执推流程，半天没有得到回应，她按住对讲机，“谁在宋老师跟前提醒一下。”

　　杨一白匆忙收回目光，监视器里宋执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愠色，转瞬即逝，微微偏了下头。

　　大约是镜头拍不到的地方有工作人员对他说了什么，监视器没有声音，杨一白看见宋执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一点小小的插曲并没有影响节目的进程，录制进行到下午六点才暂停，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观众陆续离席，演播厅里熙熙攘攘。杨一白第一时间赶到杜文俊身边，把水杯递给他。

　　杜文俊咬着吸管喝了口水：“哥，换下鞋，今天这个鞋贼难穿，有没有创口贴。”

　　“有。”

　　做助理久了，杨一白的随身背包就是个百宝箱。

　　杜文俊穿了双靴子，鞋底大的像两艘船，杨一白刚把鞋从他脚后跟上拽下来，人就哆嗦着抽了两口凉气：“疼……疼，哥，我自己来。”

　　杨一白被他逗笑了，把拖鞋摆在他脚边，一边在包里翻找，一边问：“磨破了？”

　　“应该是。”杜文俊把鞋子蹬掉，“啧”了声，“还行，没流血。”

　　脚踝外侧凸起的骨头上磨掉一块指甲大小的皮，杨一白掰了两条碘伏棉签，轻轻擦了擦伤口：“要换别的鞋吗？穿你来的时候那双。”

　　杜文俊苦着脸呲牙咧嘴的说：“不能换，这是商务。”

　　“那我去借个吹风机吹吹。”

　　“嗯，塞个鞋垫儿应该也可以。”

　　“行，我找找去。”把伤口清干净，杨一白给他贴上创口贴，“好了。”

　　杜文俊踩着拖鞋走了，他继续蹲在地上收拾东西。

　　头顶突然罩下一片阴影，视野里多了双反着光的鞋尖。

　　他抬起头，宋执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狭长的凤眼里一片冷漠。

　　“杨一白，这么多年，你怎么没有一点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