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如是》吃个重重

53、报仇 一一收拾

　　棠园，院中香樟树上的蝉叫声此起彼伏，闷热异常，可外头的天却蓝得万里无云。

　　秋元堂中，昆曲演员正在上头慷慨激昂。

　　宗隐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此刻他姿态慵懒，心情正好着，最近人逢喜事精神爽。

　　太师椅前的方几上，茶香袅袅，宗隐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倦怠，他眼帘半垂，难得懒洋洋的姿态，言川俯身，为他的茶盏中注入茶汤。

　　两侧是正襟危坐冷汗涔涔的兰德茂和颇为不服的兰维轩。

　　“朕再为一十七年……”台上的演员唱得铿锵有力。

　　“兰董事长，这茶味道如何？”宗隐唇角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兰德茂缓缓抬起眼，却被那双毫无感情的双眸锁住，兰德茂如坠冰窟，四肢僵住，宗隐气势极强，甚少人敢直视他。

　　兰德茂有些慌乱地躲闪开那冰冷的眼眸，双手有些颤抖地端起茶盏，茶的味道他一点都尝不出，心里已经溃不成军了。

　　兰维轩敢怒不敢言，只能悄然握紧拳头。

　　“好……好极了……”兰德茂将茶盏放下，茶汤洒在桌子上，他慌乱地急忙用西装袖子去擦拭。

　　宗隐斜睨他一眼，淡然说道：“这是明前的阳羡雪芽，产量极少。”

　　兰德茂低着头，附和道：“是是是是……小胡总的茶旁人哪里能喝得到，我今天算是有口福了。”

　　兰维轩掌心几乎被指甲攥出血，他梗着脖子，“你今天请我们过来，不只是为了喝这茶吧。”

　　兰德茂慌忙扯了扯兰维轩的衣袖，示意他别乱说话。

　　宗隐云淡风轻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我喜欢和聪明的人说话。”

　　兰维轩不顾父亲的阻拦，站了起来，厉声道：“胡宗隐，你到底想说什么！”

　　宗隐放下茶盏，他修长的手指捻着天青色的茶盏，下颌线紧绷如刀削，虽是温和的模样，却在周身弥漫着一股令人不敢靠近的威压，“胡家在宜城的茶园，虽然对于我胡家微不足道，可这么些年在你手中也够让你赚个体面了。”

　　兰德茂冷汗涔涔，他双唇紧闭，兰维轩面色一怔，“那茶园的经营权是你母亲胡破晓让渡给我们兰家的，怎么，你想反悔？”

　　宗隐厉眸微睐，修长的手指轻叩桌上的文件：“合同上说得很清楚，你们的经营权只有10年，现在已经超过了，该是我胡家的东西，我悉数要收回来。”

　　兰德茂有些心虚，兰维轩却不服，“胡宗隐，你们胡家，向来擅长过河拆桥，要不是当初你母亲在我兰家摇尾乞怜，我父亲看着你们孤儿寡母，同情你们，这棠园，如今可不姓胡！”

　　说到这个，宗隐唇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他气定神闲笑道：“兰董事长，你身下的这把南官帽椅，还有这小叶紫檀方桌，这墙上挂的沈周真迹，就连这池子边的望柱，屋脊上的脊饰，这雕花的础柱你都费心思挖出来，这里哪样不是我胡宗隐花了高价一样样拍卖回来的？”说罢他嗤笑一声，这讽刺的笑让兰德茂面色大变，兰维轩顿住，屋内只闻得那唱腔激昂。

　　“看来气数将终，无能为也……”

　　兰德茂指尖发颤，额角又沁出了冷汗，这唱词倒像是预示着他们的命运。

　　“这……这棠园年久失修，里头的东西……失窃，与我们有何干系。”兰德茂喉头发紧，语不成句。

　　宗隐微微挑眉，“这棠园如何落在你们兰家手中，你们应该比谁都清楚，还给我胡家的时候，这满园荒凉，百废待兴的模样，要不要我给你们复习一下。”他分明与兰家父子平坐在一处，他以手支颊的慵懒模样再寻常不过，却如同无形的山峦，沉沉罩在父子二人身上，令其父子脊背发凉。

　　半晌后。

　　“门上无人应声……”台上正唱到高潮处，兰维轩和兰德茂面面相觑。

　　宗隐勾勾手指，言风和言川抱着一堆文件过来，摆放在小叶紫檀方桌上。

　　“这么些年，我胡家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扶持了你们十几年，就算是阿斗，我也扶起来了，可偏偏……你们如此不争气。”

　　兰维轩怒目圆睁：“胡宗隐，你什么意思！”

　　宗隐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缓缓扫过四周，他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茶汤振出一个个圈，“叫我胡董事长，现在胡家是我说了算。”

　　简短几个字，如平地惊雷，兰德茂心里又沉了几分。

　　“你……”兰维轩瞳眸睁大。

　　“我母亲感念你们当初肯把棠园交出来，我母亲高价拍下一座破败不堪的园子，这么些年，一砖一瓦我都得搜罗回来，这样天大的恩情，我确实不敢忘记。”胡宗隐一番话不轻不重，无悲无喜，却如千斤重，狠狠压在兰家父子头上。

　　“胡宗隐，你要懂得感恩，这园子本就是我的……”

　　宗隐轻笑一声打断他：“小兰总，这棠园是明朝时期胡家的祖先亲手建成，不过落在你手中短短几年，怎么就成了你的东西？”

　　一番话让兰家父子哑口无言。

　　“花高价买回自己的园子，还得对你们感恩戴德？这样的道理，真是荒谬。”胡宗隐嗤笑一声，眼底的嘲讽让兰家父子无地自容。

　　“这么些年，要不是我们兰家牵线，你母亲能坐稳这胡家的掌权人？你得了势，倒是全推翻了？”兰维轩嘲讽道。

　　胡宗隐施然一笑：“我母亲如何做得胡家掌权人，你还没这个资格揽下这功劳，胡家投资的项目挂上你们的名字，倒成了你的成就？难怪我撤资，你们就溃不成军，看来，我母亲还是太高估你们了，也给了你们太多体面，让你们看不清自己的斤两。”

　　兰德茂和兰维轩已经面如土色。

　　“记住了，现在我才是胡家的掌权人，倘若你们不越界，我也不至于赶尽杀绝，只是可惜，你拜错了码头，伤了不该伤的人，我母亲心软，不代表我是个好人，会以德报怨。”宗隐眼神倏地像淬了寒冰，如利刃般刺破父子二人的胸腔。

　　兰德茂压下颤音：“宗隐……你……你念在我们多年的合作上……我们兰家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胡宗隐气定神闲地倚靠在太师椅上，以手支颊，斜睨着兰德茂：“你应该庆幸，我的夫人平安生下孩子，否则，我会让你们这么多年连吃带拿地悉数吐出来。”他手指指了指小叶紫檀桌上的几大摞文件。

　　兰家父子彻底地失去了支撑，两人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

　　宗隐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自己不曾沾染尘埃的衣摆，摩挲着腕上的表，看他站起来，兰家父子微微抬起头，宗隐高大的身影遮住了上头的灯光，他们在光影下，呼吸急促。

　　台上的昆曲依旧。

　　“将《撞钟》唱完。”他动了动自己的手指，缓缓离座，离开秋元堂，言风言川紧随其后，清晰稳健的脚步声透着极强的压迫感，一步步地远去。

　　兰家父子呆若木鸡地坐在官帽椅上，双目无神。

　　周家。

　　言风从周婆婆的房中走出来，周瑾和几个女徒弟拉着几个行李箱，依依不舍地在周婆婆房门前。

　　“婆婆……我……我不想走。”周瑾这几日眼泪不断，哭得眼睛都肿了，可周婆婆在房间里，并未走出来。

　　“周小姐，车子马上就要来了，您还是快点走吧。”言风不苟言笑地说道。

　　周瑾又哭了，她求了几日婆婆，婆婆都沉默不语，她只能拉着言风，“言风，不要送我去欧洲，我要待在姑苏，好好照顾婆婆，我哪也不去……”

　　言风虽然很同情她，但是她没有偏袒周瑾，“周小姐，你知道的，先生向来说一不二。”

　　“能不能让我见见先生，我有话要对他说！”周瑾泣不成声。

　　言风摇摇头。

　　周瑾擦了把脸上的眼泪，“言风，你和我一起长大的，你为什么不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我喜欢先生，这有什么错，我只是喜欢他……”

　　言风脸色微冷：“可先生有喜欢的人，姜小姐是先生捧在手心里的人，你偏偏触犯了先生的底线，先生顾及你的身份，只是送你去欧洲留学三年，你好好想清楚吧。”

　　周瑾摇着头：“言风……你根本就不懂，我喜欢先生这么多年，我只是想要得到他的关注，哪怕只是一点点……”

　　言风不为所动，淡然道：“周小姐，有些事是不能勉强的，何况是感情。”

　　周瑾怔怔地望着言风，“言风，你也是女的，难道你就不喜欢先生吗？”

　　言风大吃一惊，险些失语，“周瑾，你在胡说什么？我一直把先生当作是自己最敬重的人，你知道的，我和言川是孤儿，我是先生捡回来抚养长大的，他在我心目中像父亲，又像兄长，更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们兄妹十分敬重先生，绝对不可能亵渎他。”

　　周瑾吸了吸鼻子，泣不成声。

　　院子外头传来言川的声音：“快点走吧，飞机不能延误。”

　　周瑾扔下行李，冲向周婆婆的房门，周婆婆在窗口含泪望着周瑾，心中虽不舍，理智却让她站在原地，不去看周瑾。

　　“婆婆！都怪你！”周瑾站在门口望着漆黑一片的屋内。

　　“小瑾，你别这样……”女徒弟拉着她。

　　“小时候，爸爸妈妈去世，我才五岁，姑姑说要把我接到胡家一起抚养，可你偏偏说舍不得我，要看着我长大！都怨你！要不是你留我在周家，我也许在胡家就和宗隐日久生情，也许……就不会有什么姜小姐，兰小姐！”周瑾双手捂着脸，眼泪哗啦地滴落在青石板砖上。

　　周婆婆捂着嘴，生怕自己哭出声来。

　　“婆婆……你明知道我喜欢宗隐……你总说我们高攀不上！那兰家呢！姜小姐呢！我哪点比她们差！”周瑾哭得全身抽搐，她心中的不满需要即刻发泄出去。

　　言风轻蹙眉心，拉住周瑾：“周小姐，别越说越离谱了，走吧，飞机要起飞，时间不能耽误。”

　　“婆婆……你说话呀……”周瑾不死心。

　　“走吧。”言风狠下心，拉着她走了。

　　周婆婆已经在屋里泣不成声，泪水模糊了她浑浊的双眼，她双手捧着周瑾亲手绣的扇子，放在胸口摩挲，她即便心再痛，也没去阻止宗隐送周瑾去欧洲留学的事，因为她很清楚，这已经是宗隐最轻的责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