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如是》吃个重重

1、梦境 第一次的相

　　海棠花瓣簌簌落下，片片跌在池畔，飘入水中，平静的水面荡起丝丝波纹。

　　氤氲着热气的浴池旁，传来男女的喘息声，那清冷的女子眉眼漾着一丝媚意，女子长发如瀑，发尾被温泉浸湿，她的身体倚在一个高大精壮的男人怀中，那男人眉间染上绯色，他眉目含情，双眸紧闭，全身心沉浸在这一场情爱中。

　　女子身子发软，险些站不稳，男子宽厚的手掌稳稳地托着女子的腰，她的身体好像挂在男子身上，水滴缓缓滑过她的锁骨，海棠花轻盈跌落在她肩上，他眼尾发红，细碎的吻落在她的锁骨上、肩上。

　　女子嘤咛一声，全身起了战栗，他宽厚的手掌一寸寸往上滑，扣住她的腰身，女子全身瘫软地抱住他的脖子才勉强放稳自己的身子。

　　“柔儿……”那男子的嗓音醇厚好听，女子额前湿润，凌乱的发丝散落额前。

　　“嗯……”那女子气息不稳，她体力渐渐不支。

　　“柔儿，生生世世，我们都是夫妻。”男子将她紧紧拥在怀中，他恨不能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中。

　　他们的灵魂是如此的契合。

　　“好……”女子累极了，她眼皮合上，任由男子抱起她，他随手拿起长衫，将她的身子仔细裹住，确保不泄露一丝春光，才缓步踏进房中。

　　房中青色的帐幔缓缓落下，遮住一室春光。

　　案上一枝海棠开得正灿烂。

　　墙上那幅海棠图，似乎比案上的海棠还灿烂。

　　春光旖旎，一室温情。

　　冬日的早晨，天亮得晚一些，木格子的窗户透进丝丝弱光，躺在床上的女子眉心微蹙，梦似乎醒了。

　　姜柔止缓缓掀开眼皮，这梦竟然如此真实，突然回到现实，有些不适，她望着这白色的天花板，怅然若失。

　　没错，又是这场春梦，她自从上了高中，便时常梦到，第一次梦到时还惊慌失措，不敢再睡，甚至还怀疑自己是不是有毛病，竟然梦到这么真实的春梦，她可从未谈过男朋友……

　　从最开始的慌乱，到后来的坦然接受，甚至有时候还会隐隐有些期待，她总想看清梦中那张脸，只是无论她如何努力，那张脸永远有浓浓的雾气遮挡住。她总想改变这个梦境，可她梦到的永远是海棠花落的池子里，那抹雾气，正如她心中的疑惑，无法散去。

　　今日格外冷，姜柔止似乎听到窗外北风呼啸，打开木格子窗户一条小缝，外头飘着鹅毛大雪，冬至前夕的第一场大雪来临。

　　下了一夜的雪，姑苏变成了水墨画世界，天与地之间仿佛只有黑白色，粉墙黛瓦，雪渐渐变厚，行人匆匆，路上的脚印很快被雪覆盖住。

　　昏昏沉沉上了一天班，姜柔止累得只想打瞌睡，天色渐晚，临近下班时间，办公室里的人也开始倦怠了。

　　“小柔，这么大的雪，晚上还去棠园听曲吗？”同事叶南书手里捧着一杯茶凑过来，茶香四溢，热气氤氲，大落地窗的玻璃上染上了雾霈。

　　姜柔止本来都快睡着了，听到叶南书的声音她一个激灵，陡然睁开眼眸。

　　她穿着茶色高领毛衣，黑色毛呢裙，明明很简单的衣服，但她气质出众，眉目如画，温婉却不柔弱。
　　“今晚唱《牡丹亭》，风华老师难得来一次，她的票很难买的。”姜柔止看了眼腕上黑色小巧的腕表，5:25 ，还有几分钟，收拾东西打卡准备收工。

　　“外面雪好大呀，演出会不会取消啊。” 叶南书担忧地看了眼外面，雪下了这么久，似乎没有停止的迹象，外头白茫茫的。

　　“不会的，风华老师很守信用。”姜柔止拿起椅子上的大衣，一起打卡下班后，姜柔止和叶南书挥手告别。

　　马路上有工作人员在处理积雪，姑苏人秉着不能耽误孩子上学的观念，无论下多大的雪，第二日都要保证路途顺畅。

　　棠园

　　姜柔止像经历了西天取经般艰难历程，来到了棠园的门口，棠园原本是一座破旧园林，后面听说有人重金买下棠园，重金请了很多专家和老师傅修缮，把棠园的原貌恢复得八九成。

　　前厅早已经修缮好，后方的一些小院落还未完全修缮。

　　听说棠园的主人特别喜欢昆曲，所以前厅偶尔有昆曲演员来此表演。

　　风华老师喜欢棠园的海棠花，每年一定在海棠花开的季节特意来此唱《牡丹图》，今年冬至，听说棠园的主人特意邀请风华老师来演出，连着唱三日，机会十分难得。

　　姜柔止小心翼翼地挪到大门口旁边的小窗口，还好赶上了，姜柔止赶紧从包里翻出票，递给工作人员验票。

　　工作人员诧异地看了眼姜柔止的票，忙真诚地表达歉意：“小姐，不好意思，今晚是私人场次，我们这边给您退费吧。”

　　“什么？”姜柔止有点懵。

　　“是我们工作疏忽，没有通知到位，对不起，要不我们给您三倍赔偿可以吗？”工作人员很诚恳地道歉。

　　姜柔止眉头轻蹙，似乎不满这个答案：“我不想退票，也不要三倍赔偿，我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风华老师。”姜柔止很诚恳又有点委屈地看着工作人员，从小她这张脸还很少能让人拒绝。

　　工作人员有些为难，一方面他工作的确疏忽，一方面，这小姐可怜巴巴的脸让他难以拒绝，毕竟，她长得真的好美，不忍心把不字说出口。

　　“什么事？”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从院子的大门里走过来询问。

　　姜柔止见状，马上抢着说：“我不想退票，我要进去，可以吗？”无辜的眼睛就这么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们。

　　工作人员看到来人正是老板的特助言川，忙站起身解释道：“言特助，不好意思，我们工作的疏忽，忘了通知这位小姐。”

　　“让我进去吧。”姜柔止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们几人。

　　言川抬起头，透过朦胧的玻璃，仿佛拨云见月，一张绝美又无辜的脸展现在他面前，他愣了一下，楚楚可怜的样子让人很难拒绝，下大雪的缘故，她额间散落的几根发丝上挂着雪花，巴掌大的小脸冻得通红，脖子上围着又大又臃肿的围巾，看起来娇憨又可怜。

　　言川和验票员对视了一眼，他朝姜柔止笑了笑，“小姐，你等一下，我请示一下我家先生。”

　　“好，我在这里等你。”姜柔止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脸上扬起笑意，言川又愣了愣神，此刻分明是冬日，怎么有种春暖花开的感觉。

　　言川一路小跑着，穿过长长的回廊，走进花厅，棠园比起拙政园这样的园子小上许多，但曲径通幽，山回路转，也有可能言川心急，跑起来还是费时间。

　　秋元堂里台上的戏曲演员已经开始唱了，唱腔婉转悠扬。

　　台下的男人身着定制的西服，面容精致清冷，每一根头发丝都精心打理过，妥帖一丝不苟，他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桌面上，不经意间手腕露着黑色的腕表，手腕瘦削修长。
　　“先生，有位小姐忘记通知了，因为是临时转为私人专场，您看可以让她进来吗？”言川恭敬地半弯下身体。

　　男人抬起眼，没说话，一股无形的压力袭来，言川感觉背后有点凉意。

　　“是我办事不周，回去我就去领罚。”

　　“算了，让她在角落待着。”男人轻叩了一下桌子，旁边的人见状便急忙上前准备添茶，言川挥挥手示意他来，他恭谨地端起小红炉上沸腾的茶壶，缓缓倒进桌上的天青色茶盏，一时间茶烟清扬。

　　不一会儿姜柔止就被工作人员带进来了。

　　木门吱呀一声，一股冷气吹进来，男人缓缓转过脸，神情冷峻，他倒是想看看能让言川放下戒心的人是什么样。
　　清纯又带着不经意的娇媚，素着一张脸，脸色冻得有些发白，却丝毫不影响她的容颜，穿着再也不能再普通的衣服，她的眼睛很清澈很明亮，仿佛带着笑意。

　　明明是一张从未见过的脸，和她四目相交那一瞬间，男人内心震动了一下，心里好像有一块东西在隐隐作痛，这种感觉很奇怪，为什么他会有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您好，谢谢您让我进来。”姜柔止进入暖暖的秋元堂，整个人都飘飘然了，她不由自主地搓着方才在外冻僵的手掌，舒服地眯着眼睛，她明艳的笑颜像春日暖阳，一下子温暖了整个屋子。

　　姜柔止进入秋元堂后，角落里几个身着西装的高大男子瞬间警惕地看向她，姜柔止被这气势吓了一跳，脚步有些虚浮，言川朝他们挥手示意，他们收回自己警惕的眼神。

　　坐在正中间的男人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没太多的情绪波动，顺手端起桌上的茶轻啜一口。

　　他的手很漂亮，修长清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一举一动尽显优雅和矜贵，姜柔止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言川见状赶紧走过来。

　　“小姐，这边请。”

　　“哦。”姜柔止赶紧跟着言川落座在角落的桌子，姜柔止松了一口气，无论怎么样，总算没错过。

　　“良辰美景奈何天……”台上的昆曲演员正款款唱着。

　　姜柔止如痴如醉，看着台上的昆曲演员，美，太美了，唱得人心里像小猫抓过一样，正宗的水磨腔。

　　整个秋园堂里只有伴奏和唱声，言川站在旁边，他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角落的女子，又瞥了眼自家先生，感觉今晚气氛不对。

　　“去把她请过来吧。”男人面无异色，睨了眼角落的姜柔止，看她只关注台上的昆曲演员，不像是有心思的。

　　言川瞳孔小小地震了一下，马上会意。

　　言川小步挪到姜柔止身侧，轻声道：“小姐，这边请。”言川满脸笑意。

　　姜柔止疑惑地看了眼言川。

　　言川很自然地帮姜柔止拎包，姜柔止更不解了，不是让她坐角落吗？这会子又把她叫去哪？

　　随着言川走到男人的桌子旁，旁边的西装男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姜柔止瞟了眼男人生人勿近的冷峻感，有些怯意。

　　“小姐请坐吧，先生请您过来。”言川一脸笑眯眯。

　　端坐在太师椅上穿着西装的男子并没有反应，姜柔止又看了眼旁边几个又高又壮还面无表情的男人，看得心中一紧，这些人该不会是什么□□组织吧。

　　她悄悄捏紧拳头，颤巍巍地把半边屁股放到太师椅上，还时不时偷偷打量着旁边神情冷峻的男人，他的眼神更是冷得像外边的雪，他五官精致冷硬，气势极强，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让姜柔止不敢靠近他，天本来就够冷了。

　　“喜欢听昆曲？”声音低沉且冷冷的。

　　“喜欢……”姜柔止冷不禁地打了个寒战。

　　言川端起茶壶，给姜柔止倒了杯热茶，男人瞥了眼言川，言川有些心虚，心里腹诽，这不是您要请过来的吗。

　　“谢谢。”姜柔止双手端起茶杯，细细闻了一下，好香的茶，她眼眸一亮。

　　“都喜欢听哪些曲子。”男子转动着腕上的表，不疾不徐地继续问。

　　姜柔止很老实地回答：“《牡丹亭》每一折都喜欢。”

　　姜柔止轻啜一口茶，好香好清甜的茶，喝下去胃里暖暖的，言川不知何时奉上了几碟精致的点心，男人第二次抬眼看向言川。

　　“烟波画船……”风华老师绝美唱腔，唱得姜柔止如痴如醉。

　　“往年花开的时候，在这水榭旁，就着水声，格外好听。”姜柔止拿起一块精致又叫不出名的点心，小咬一口，甜而不腻，又香又酥，入口即化，仙品，茶好曲好点心好，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享受的。

　　看到她吃点心的样子，娇俏又不失大体，男人端起茶，再普通不过的明茶和点心罢了。

　　“可惜这里不是藕香榭。”他面无表情。

　　“更胜藕香榭。”姜柔止嫣然一笑。
　　男人深深看了她一眼，瞳孔染上几分柔情，不再像方才那般冷冽。

　　言川看了眼自家主人，感觉有些不对劲。

　　戏唱罢，演员们款款谢幕，仿佛又经历了一遍杜丽娘的生离死别，怅然若失又一往情深，真叫人感慨万千。

　　姜柔止伸了个懒腰。

　　“谢谢今晚的款待，茶很香，点心很好吃，曲子也好听。”姜柔止拎起自己的包，准备走人。

　　“天色很晚了，顺路送你回去吧。”男人缓缓站起身，裁剪合身的西装显得他尊贵优雅，身材修长匀称，他个子很高，他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袖子，袖子下不经意露出的腕表直戳姜柔止的心窝，她眼睛一亮，太欲了这种感觉，她这奇怪的爱好还被朋友笑过，她喜欢穿西装的男人，尤其戴着表，修长的手指一定要骨节分明，手腕一定要精致纤细。

　　男人看了眼自己的手，有何不妥？

　　言川把大衣披到男人身上，听到先生要送这位小姐回去，他又风中凌乱了。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回去就好了。”姜柔止悄悄瞥了眼秋元堂中一群压迫感极强的男人，她腿肚子都有些颤抖。

　　法治社会，这帮人应该不是什么奇怪的人吧，姜柔止腹诽，自己真不该跑进来非要听这昆曲，还是赶紧自行离开要紧。

　　门口旁边几个西装男很识相帮她打开门，一阵寒风夹着雪吹进来，姜柔止一哆嗦，待在暖洋洋的空调房里再突然被这外面的北风一吹，还是让人很难接受的。

　　“害怕？”男人依旧面无表情，但黑色不见底的眼眸潜藏着一丝玩味。

　　言川看了眼自家先生，有些懵，春天要来了吗？他有些不确信地眨眨眼睛再看向自家先生，没换人啊？

　　姜柔止缩了缩肩膀，那不废话，大晚上一群穿着西装的大老爷们要送她回家，还个个长得凶神恶煞，她摇摇头，小命要紧。

　　“不了，我们萍水相逢，不需要这么客气，谢谢……”说罢姜柔止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谁知道这雪地太滑，她不需要抹油，还真是一滑，她眼看着整个人要跌个狗吃屎，她伸出手掌准备和雪地来个亲密接触，突然，她感觉腰部一紧，温暖有力的手臂揽住她腰身，一阵惯性，她往后仰着摔下去，却不想她整个人跌进了一个温暖又紧实的怀里，身材本就娇小的她，此时正以极暧昧的姿势靠在男人的怀里，便显得她更娇小了。

　　他手臂紧紧揽住着她的腰，修长的手指不合时宜地托着她的胸，即便隔着厚厚的衣服，她皮肤也感受到了那股灼热，她全身血液突然涌到脸上，鼻尖全是他的味道，一股茶香，她赶紧挣脱他的手。

　　言川和几个男的瞪大了眼睛，这这这是他们能看的吗？

　　“抱歉。”男人及时抽开自己的手，手指缓缓握紧，姜柔止又尴尬又有些不快，她不敢回头，只好往前快速地走，但她的鞋子太滑，又不敢走太快，像只鸭子一样在雪地里艰难挪动。

　　若有若无的花香味，这味道很熟悉，像尘封许久的味道，又像血液里期待的味道。

　　姜柔止站在公交站等车，心里默默祈祷，赶紧来吧，把她带走，太尴尬了。

　　两辆黑色的汽车停在不远处。

　　“小姐，上车吧，送您回去。”言川从副驾驶探出头，龇着大白牙乐。

　　姜柔止看了眼这两辆车，黑色的车，黑色的西装男，更像□□了，她颤巍巍地摇摇头，“不、不用了，车很快就来了。”开什么玩笑，她的腰子还要呢，她小心翼翼地摸了下自己的腰子，感觉腰上一热，又想起刚才和他亲密接触的那一幕，脸又红了。

　　车窗里，那个男人直直看着她，马路上的路灯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眉眼深邃如寒潭，高挺的鼻子格外显眼。

　　怎么还不走啊，姜柔止如坐针毡，她心里默念公交车快点来快点来快点来。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一样漫长，一人两车就这么僵持着，雪又下大了，姜柔止咬牙抱着手，心里默念好冷。

　　前面一辆公交车缓缓驶来，黄色的车灯穿透夜色，姜柔止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爬上车，车上开着空调，好暖和，她找了个位置坐好，公交车开始往前驶去，越过那辆黑色的车，车窗里的男人抬起眼看着她，姜柔止扬起笑脸，朝他挥手道别。

　　男人看着公交车就这么消失在马路尽头，神色有一丝波动。

　　大雪把车驶过的痕迹又覆盖上了，一切又归于平静。

　　“先生，走吗？”言川试探地问道。

　　男人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薄唇轻启：“走吧。”

　　司机发动车子，两辆车子缓缓消失在夜色里。

　　我们终究会再见面，在下一分、下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