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定昭然》木目念

3、忆往昔 周然追下楼

　　周然刚点好物理竞赛的讲义，就听见身后李老师和林昭的对话。
　　他拿着讲义，没回头。

　　物理老师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带着惯常的温和与严谨：“这道题的临界条件很关键，你刚才的思路偏了，得从磁场的受力分析入手……”

　　周然颔首，目光落在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里，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方才那道脚步声。

　　很轻，很碎，带着点刻意放轻的小心翼翼。

　　像极了小时候，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
　　那时候的林昭，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走路总爱踮着脚尖，每次想偷偷再吃一个巧克力，又怕被他发现，就这么蹑手蹑脚地溜进厨房，直到被他逮个正着，才会红着脸，小声喊他“然然哥哥”。

　　都过去十年了。
　　他早就不是那个带着小丫头满胡同疯跑的小男孩了。她也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怯生生揪着他衣角的小不点了。

　　周然定了定神，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顺着老师的思路往下推演。
　　他的逻辑向来清晰，可不知怎么，脑子里总晃过一个模糊的影子。

　　“周然？”物理老师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听懂了吗？”

　　“嗯。”
　　周然迅速收敛心神，点了点头，指尖重新落在草稿纸上，却没再动笔。

　　“谢谢老师，我回去再琢磨琢磨。”

　　老师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孩子，就是太较真。竞赛重在参与，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周然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跟老师道了别，转身走出办公室。

　　刚走到楼梯口，他就下意识地往楼下望了一眼。

　　那个熟悉的纤瘦背影，正顺着楼梯往下走，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阳光落在她发顶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带着点疏离的安静。

　　是林昭。
　　周然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被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快步追了上去。
　　书包带子在肩上颠得发沉，里面的书本和试卷沙沙作响。

　　他甚至没来得及细想，自己为什么要追上去。
　　只是觉得，不能就这么让她走了。
　　不能就这么，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

　　十年了。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当年她跟着爸爸走的时候，都还没上一年级。
　　姥姥告诉他，林昭跟着爸爸出国了。

　　他愣了很久，在巷子里蹲了一下午。
　　槐花落了满地，像雪。
　　他手里还攥着一只刚折好的纸飞机，是答应了要教她折的那种，能飞得很远很远的。

　　可她没回来。
　　折法教给了天天，纸飞机掠过槐花飞向远方，像她从未离开。

　　十年光阴，像一条长长的河，把两个曾经形影不离的小孩，隔在了两岸。

　　周然快步走下楼梯，目光紧紧盯着那个背影，喉咙有些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却发现，这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又滚，竟有些生涩。

　　直到她快要走到一楼大厅，他才终于鼓足勇气喊出声。

　　“林昭。”

　　声音出口的那一刻，周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昭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

　　正午的光，透过窗，刚好落在她脸上。
　　五官长开了，褪去了小时候的婴儿肥，变得清秀。眼神里，却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疏离。

　　周然的心跳，骤然慢了半拍。
　　他看着她，忽然有些无措。
　　酝酿了一路的话，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讲义，指节微微泛白，只能挤出一句，连自己都觉得生硬的话。

　　“刚才在办公室门口，看到你了。你也是刚放学？”

　　说完，他就后悔了。
　　这话问得太蠢了。
　　放学铃都响了这么久，不是刚放学，还能是什么？

　　周然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红。
　　他看着林昭，目光里带着一丝紧张，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林昭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讲义上，没去看他的眼睛。

　　空气里，瞬间弥漫起一股微妙的沉默。

　　周然有些尴尬地揉了揉眉心，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点。

　　“你转到12班了？”

　　他看见林昭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她抬眼瞥了他一下，又迅速移开，依旧是淡淡的一个字。

　　“嗯。”

　　周然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温和一点。

　　“我在14班。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带着期待的。
　　期待她能像小时候那样，仰着小脸，甜甜地喊他一声然然。
　　期待她能放下那层隔阂，和他多说几句话。

　　可他等来的，却是她平静而疏离的拒绝。

　　“不用麻烦了，谢谢你。我自己能解决。”

　　周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有点疼。

　　他知道，她不是在跟他客气。
　　她是真的，不想和他有太多牵扯。

　　周然抿了抿唇，试图挽回一点什么。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我们好歹也算认识，没必要这么客气。”

　　“客气”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林昭却像是没听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坦诚得近乎直白。

　　“周然，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不太习惯麻烦别人，说到底，我们也不太熟。”

　　他怔怔地看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在她心里。
　　他们之间，已经只剩下“不太熟”这三个字了。

　　十年的记忆，那些槐树下的时光，那些约定，都被时光冲刷得一干二净了。

　　周然的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失落。

　　他沉默了几秒，手里的竞赛题集被攥得微微发皱。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低。

　　“是我唐突了。”

　　他顿了顿，想起周五的摸底考，想起她转学生的身份，想起实验班那道无形的门槛，还是忍不住补充。

　　“周五的摸底考，如果你改变主意了，可以……”

　　“不用了。”林昭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冷淡，却算不上失礼，“班主任说会帮我找资料的。”

　　周然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目光里最后一点希冀，也慢慢淡了下去。

　　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那你……加油。”

　　林昭没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道别。

　　然后，她转过身，拎着书包带子，快步往校门口走。
　　脚步不算快，却带着一种明确的、不想再停留的意味。

　　周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地，消失在人群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张弛勾着肩膀凑过来，语气里满是八卦。
　　“可以啊周大主席，追出来送温暖了？怎么样，人家小姑娘领情了没？”

　　周然没说话，只是把竞赛题集塞进书包，脸色淡淡的。

　　张弛看他这副模样，立刻明白了，啧啧两声。
　　“被拒绝了？不至于吧，你这种大帅哥还有人不给面子？”

　　周然抬眼瞪了他一下，没好气地回应。
　　“滚。”

　　张弛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说真的，你跟那转学生到底什么关系啊？至于吗。”

　　周然的目光，落在校门口的方向，那里人来人往，已经看不见林昭的身影了。
　　他的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莫名的酸涩。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张弛说。
　　“没什么关系。就是……小时候，她总跟着我。”

　　风吹过走廊，带来一阵蝉鸣。
　　聒噪而响亮。

　　周然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亮着，停留在微信界面。
　　他终究还是没敢加上她微信。

　　周然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锁屏键。
　　黑色的屏幕映出他此刻的表情——有些茫然，也有些说不出的失落。

　　“行了行了，别看了，”张弛拍了拍他的肩膀，“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再说了，人姑娘可能只是刚转来，有点认生。”

　　“只是觉得，她不该是这样的。”

　　张弛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叫不该是这样的？人家什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然沉默了很久。

　　“她小时候，很爱笑。”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很快消散在楼梯间的回声里。

　　张弛没听清，还想追问。
　　周然已经加快了脚步，把他甩在了身后。

　　-

　　林昭几乎是跑回家的。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热气腾腾。
　　妈妈和天天已经坐好了，继父也在。

　　“昭昭快过来，”妈妈笑着招呼她，“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林昭走过去坐下，端起碗，默默地吃着饭。
　　天天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妈妈和继父偶尔附和几句，气氛温馨而和谐。

　　可林昭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她低下头，用力扒了一口饭。

　　吃完饭后，林昭主动帮妈妈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洗。

　　“昭昭，”妈妈欲言又止，声音很轻，“今天……在学校还适应吗？”

　　“嗯。”林昭头也不抬地洗着碗。

　　“昭昭，”妈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妈妈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既然来了，就试着接受，好不好？”

　　林昭擦碗的动作停了下来。
　　“好。”

　　水流哗哗地响着，掩盖了她心里的翻江倒海。
　　她洗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洗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