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定昭然》木目念

2、重逢 久别重逢，

　　礼堂的喧嚣被甩在身后，林昭随着散场的人流走向教学楼。

　　教学楼前围着不少人，各个社团支起了简易的摊位，花花绿绿的海报和易拉宝摆了一排，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同学，了解一下街舞社！活动超级多！”
　　“模联招新！社长请奶茶！都来玩！”
　　“ACG社活动丰富，欢迎加入！”

　　招呼声、讨论声、欢笑声混成一片，空气里飘着油墨未干的宣传单味道。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花花绿绿的纸张，在后面布告栏的位置停住了。

　　纯白的底色，一张半身照，一行清晰的黑体字：周然 | 学生会主席竞选。

　　站得远，看不清小字写的密密麻麻的奖项。林昭只是静静地，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海报上的周然，与礼堂台上那个身影，与记忆里模糊的影子，割裂又重叠。

　　林昭心里那股从早上在礼堂就盘旋不去的、莫名的挑剔和烦躁，此刻又悄悄冒了头。
　　连竞选海报都要搞得这么与众不同，这么清高，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跟那些咋咋呼呼拉票的不是一路人。

　　她撇了撇嘴，准备转身离开。

　　这种完美看久了，反而让人生出一种想要戳破什么的冲动。
　　尽管她知道这冲动既无聊又刻薄。

　　就在她收回视线，随意地朝旁边瞥去的一刹那，整个人却微微一僵。

　　周然就站在楼梯边，离她不算远，大概十几步的距离。

　　他没有在看海报，也没有在走路，而是……正看着她。
　　不是那种偶然扫过的目光，而是确确实实、正正地，落在她的身上。

　　没有人群的隔阂，没有匆匆的脚步，没有礼堂遥远的距离。
　　只有嘈杂的人群，明晃晃的阳光，和近在咫尺的、毫无遮挡的彼此。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林昭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不受控制地发烫。

　　她想移开视线，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思绪都搅成了一团乱麻，只剩下一个清晰无比的认知。

　　他认出来了。
　　至少，他感到了某种强烈的、不容忽视的熟悉。

　　他的站姿依旧挺拔，脸上也没什么夸张的表情，但林昭就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同寻常。

　　他的目光，似乎有些过于专注了，甚至……有点愣神。
　　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又像是单纯因为看到了她而意外得忘了移开视线。

　　这个认知像一小簇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林昭的心尖。

　　不是被冒犯的不悦，也不是重逢的触动，而是一种极其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快意。

　　是因为认出了她是那个十年前在胡同里追着他跑的小尾巴？
　　还是仅仅因为她这个故人在他完美的海报前停留了太久，引起了他这位主角的注意？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林昭心里那点一直被压抑着的、对自己处境的不满，和对周然那份完美的隐隐抵触，找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宣泄口。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在阳光里无声交锋。

　　周然显然没料到她不仅没有避开，反而如此直接地看了回来。
　　他眼中那短暂的愣怔迅速褪去，像是被她的回视烫了一下，浓密的睫毛几乎不可察觉地颤动了一瞬。

　　然后，他迈步，朝她走了过来。
　　步伐依旧沉稳，不疾不徐，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比刚才更僵硬了一点。

　　周然在她面前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他没有用“同学”这样安全的称呼。
　　而是看着她的眼睛，叫出了她的名字。

　　“林昭。”

　　两个字，从他唇间吐出来，不带多少起伏。短暂的停顿，仿佛这两个字本身就具有重量。

　　林昭的心跳，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漏跳了不止一拍。

　　所有因他刚才愣住而升起的、隐秘的快意和尖锐的念头，在这声指名道姓的招呼下，都像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漏了气。
　　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愕然，和一丝被叫破身份的、无所适从的窘迫。

　　“需要帮忙吗？看你在这里站了一会儿。”
　　依旧是那种礼貌的、例行公事般的平静，而非寒暄。

　　她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陌生脸庞。
　　逆光让他脸上细微的表情更加难以捕捉，只有那双眼睛，回望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预先准备好的所有冷淡的、带刺的反应，在他这一声“林昭”面前，都显得矫情而可笑。
　　她甚至忘了自己刚才还在挑剔他的完美，还在因为他的失态而暗自快意。

　　但她不想表现得像是因为被认出来而惊慌失措。
　　于是，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是刻意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疏离。

　　“不用，谢谢。”

　　她没有叫他“周然”，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旧识相见的熟稔。

　　说完，她甚至没有立刻走开。

　　而是又将视线落回布告栏上他的海报，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秒，仿佛在比较海报和真人，又仿佛只是随意一眼。

　　然后才侧身，打算从他旁边绕过去。

　　动作不算仓促，却带着一种明确的、不想多谈的意味。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在她完全走过后，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自己的海报。
　　左手原本随意垂在身侧，食指却轻轻地掐住了裤缝。

　　-

　　林昭快步走开，直到汇入教学楼方向的主流人群，才感觉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
　　她没有回头，但方才擦肩时，似乎能感觉到他目光短暂停留的微灼感，以及他最终沉默的放任。

　　那一声“林昭”，和他随后平淡无奇的询问，像回音一样，在她脑子里反复回荡。

　　他认出她了，叫了她的名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胸口那片空茫的地方，像被那声称呼凿开了一个更具体、也更难以填满的小洞，丝丝地透着微凉的风。

　　-

　　林昭走进高二（12）班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人。空气里混杂着新书本的油墨味。
　　一位女老师正站在讲台边整理材料，看到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下，微微颔首。

　　林昭迅速地扫了一眼，走向靠窗的空位。

　　前排两个女生正侧着身子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地传过来。

　　“……真的假的？周五就考？”
　　“李颖刚在办公室聊的，我搬作业的时候听见了。”
　　“啧，压力山大。我这数学暑假压根没怎么搞。”
　　“谁不是呢……”

　　林昭侧耳听着，心里却没那么轻松。
　　她暑假确实没闲着，找了北京的教材和期末考卷，闷头学了一个多月，只能说不至于完全抓瞎。

　　继父托人给她塞进了附中，承诺的看考试成绩再考虑分班。
　　至于能不能进实验班，她心里一点也没底。

　　“都回到自己座位。”
　　老师站在讲台后，目光扫视全班，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先通知几件事。本周五，全体高二同学参加摸底考，语数英和自选的小三门。有竞赛课的同学也会收到相应的考试通知。”

　　底下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老师抬了抬手，声音清晰：“这次评估，一方面是为了让老师们了解大家暑假过后、新学期的真实起点，另一方面，也会作为本学期班级人员微调的重要参考。希望大家调整状态，认真对待。”

　　“微调”两个字，她咬得并不重，却让教室里瞬间更安静了些。

　　林昭捏着刚发下来作业卷的手指微微用力。

　　压力沉甸甸地压下来，反而让她心里那点因为陌生环境和新同学而产生的飘忽感，落地了一些。
　　和在之前的学校一样。

　　没多久就放学了。
　　老师在讲台上安排下周的值日。

　　林昭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翻着新书，没太在意。直到她听见自己的名字。
　　“……林昭。”老师抬起头，目光找到她，“你稍微留一下，来我办公室一趟。其他同学放学吧，路上注意安全。”

　　教室里立刻响起收拾书包的嘈杂声，林昭合上书，跟着老师穿过了整个走廊。

　　办公室里熙熙攘攘，老师们一边点着暑假作业，一边说道着没交作业的学生。

　　“别紧张，”老师温和地笑了笑，目光里带着审视和鼓励，“下周就考试了，准备得怎么样？”

　　“还在抓紧时间复习。”
　　林昭谨慎地回答。

　　“嗯，”老师点点头，“你的情况我大致了解。毕竟也是从头部高中重点班过来的，底子应该不错。这次分班的重要性，你也清楚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年级组对你的期望不低，好好把握。14班的人员流动，并不是完全封闭的。”

　　林昭的心跳快了几拍。
　　“我明白，李老师。我会尽力的。”

　　“好，有信心就好。”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看看要不要之前的什么资料，要的话跟我讲，我发给你。”

　　“谢谢老师。”

　　窗外白杨被夕阳镀得暖金，蝉鸣嘶噪，混着走廊里的喧哗。她把试卷对折塞进书包，起身时才发现教室已然空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