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定昭然》木目念

16、第 16 章

　　报告厅果然不大，已经坐了不少学生。讲台上，金发碧眼的老师正在调试PPT。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气，混合着香水味，营造出一种与本部截然不同的、略显浮华的氛围。

　　施逸带着林昭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刚一落座，前面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就回过头来，笑嘻嘻地对施逸说。
　　“施逸哥，你也来听？这位是……？”

　　“我妹妹，林昭，本部的。”
　　施逸笑着介绍，语气熟稔。
　　“昭昭，这是高一的学妹，顾茜。”

　　“学姐好！”
　　顾茜眼睛弯弯的，声音清脆。

　　“你好。”
　　林昭对她点了点头。

　　“学姐也是打算申请吗？”
　　顾茜好奇地问，目光在林昭身上转了转，带着点评估的意味。

　　“只是来了解一下。”

　　“哦哦，那挺好的！多看看总是没错的。”
　　顾茜很健谈。
　　“我最近在准备AMC，还要冲雅思，听说学姐你物理省一超厉害的。”

　　“谢谢你。”
　　林昭不太习惯这种自来熟的社交，回答越发简短。

　　好在宣讲很快就开始了。

　　主讲老师全程英语，配合着制作精良的PPT，介绍着美丽的校园风光、先进的教学设施、多元的校园文化、毕业生的高端就业去向……
　　幻灯片一张张翻过，华美的图书馆、碧绿的草坪、穿着学士服的笑脸、各种肤色的学生围坐讨论。

　　一切都显得那么光鲜、自由、充满无限可能。

　　林昭静静地听着。
　　她知道这些都是客观信息，是许多人趋之若鹜的机会。

　　但情感上，一股冰冷的抵触感，从胃部慢慢升腾起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在英国那所贵族小学的礼堂里，也曾有过类似的宣讲。
　　只是那时候，她是台下茫然无措、连家长都没来的小学生，周围是金发碧眼的孩子和他们衣着光鲜的父母。

　　演讲结束，掌声响起。不少学生眼中闪烁着向往的光。

　　林昭没有鼓掌。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校服裤子的布料。

　　施逸侧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问。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比较感兴趣的专业或者方向？”

　　林昭沉默了几秒，才缓缓摇头。
　　“我再消化一下。”

　　“不急，慢慢想。”施逸语气温和，“有任何疑问，随时可以问我。我爸那边，如果你需要，他也可以帮忙推荐一些可靠的资源。”

　　“谢谢。”
　　林昭声音干涩。

　　宣讲会结束后，不少学生围上去咨询。施逸也上前打了招呼，简单聊了几句。

　　林昭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眼前这幅热闹的景象，只觉得格格不入。那些关于雅思托福分数、校外活动、个人陈述的讨论，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走吧。”施逸很快回来，“外面好像开始下雨了，我带了伞，先送你回本部？”

　　林昭这才注意到，报告厅的玻璃窗外，已经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天色更加阴沉。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顺路的事，走吧。”
　　施逸已经撑开了伞，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足够遮住两人。

　　雨确实下大了。
　　秋末的雨冰冷密集，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从国际部回本部的路不长，但在雨中显得格外漫长。

　　两人共撑一把伞，距离不可避免地被拉近。
　　林昭能闻到施逸身上淡淡的、属于男士香水的清冽木质调，和他偶尔侧头说话时呼出的温热气息。

　　“其实，你不用有太大压力。”施逸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清晰，“出国只是一种选择，对你而言可能只是备选。我只是觉得，以你的能力，如果现在就开始，优势会很大。藤校说不准，但排名靠前的很多大学还是容易的。”

　　林昭没有作声。

　　施逸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适时地住了口，转而说起最近国际部的一些趣事。林昭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落在被雨水打湿、反射着路灯粼粼光斑的路面上。

　　终于走到本部教学楼楼下。

　　“就到这里吧，谢谢。”
　　林昭从伞下走出来，站到屋檐下。

　　“好。那你快上去吧，别着凉。有什么想法，随时联系。”

　　林昭点点头，转身走进教学楼。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施逸的目光在身后停留了片刻。

　　楼道里比外面温暖一些，但湿冷的空气依然无孔不入。
　　林昭抱着胳膊，慢慢朝教室走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宣讲会的内容、施逸的话、还有那些不受控制翻涌上来的旧日画面，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烦意乱。

　　她其实有点后悔来听这个宣讲。
　　它非但没有解答她的困惑，反而搅动了更深的不安。

　　走到教室门口，快上课了，大多都在座位上自习，只有零星几个人在讨论题。

　　周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生物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周然的眼神很平静，像往常一样。
　　但林昭却莫名地从那平静里，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疏离？

　　或许是她多心了。
　　她今天情绪不对，看什么都带着滤镜。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刚去听了宣讲？”
　　周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常的问话。

　　“嗯。”林昭应了一声。

　　身后静默了几秒。

　　“哦。”周然应道，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怎么样？”

　　林昭停下收拾东西的动作，转过身，看着他。

　　周然也看着她，眼神依旧平静，等着她回答。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施逸的注视。
　　没有热切的探寻，没有隐含的引导，只是平静地等待，给她足够的空间去组织语言，或者选择沉默。

　　“就……那样。”林昭斟酌着词句，发现自己很难概括那复杂的感受，“讲了很多……出去的好处。”

　　“嗯。”周然又应了一声，没有追问好处具体是什么，也没有立刻给出建议或评价。
　　他只是拿起笔，在书的边缘轻轻点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仿佛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话题。

　　但这种过于平静的反应，反而让林昭心里那点莫名的委屈和烦躁发酵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或许是一句关切的询问，一句对她纠结心情的理解，哪怕只是像以前讨论题目时那样，给出一个简短却切中要害的分析。

　　但周然什么都没有说。
　　这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让她感到一种更深的隔阂。

　　是不是对他来说，她的任何选择，都无关紧要？
　　这个认知让林昭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伤心。

　　她以为，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他们之间已经建立起某种默契，某种可以分担重量的联结。
　　但现在看来，或许那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在关乎未来的重大选择面前，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保持距离。

　　也许，他们终究还是走在两条不同的路上。
　　他转向了他想学的医，而她，连自己下一步该迈向哪里都还没看清。

　　窗外的雨没停，滴滴答答敲着玻璃，也敲得她心烦意乱。

　　周五下午只有一节物理，和一节大多是自习的班会。

　　她低头翻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时间在沉闷中走得格外慢。林昭看着黑板上方缓慢移动的秒针，第一次觉得，原来放学也可以这么难熬。

　　好不容易捱到放学铃响，她几乎是立刻收拾好东西，起身就走。

　　周然正低头整理试卷，似乎没有抬头的意思。
　　林昭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瞬间化成了硬邦邦的赌气。

　　她快步走出教室，在走廊的伞架上抽出自己那把折叠伞，啪地一声撑开，独自走进了濛濛的雨幕里。

　　雨丝冰凉，打在伞面上，又顺着伞沿滑落。
　　她走得很快，校服裤脚很快就溅湿了。

　　心里那团乱麻，被冷雨一浇，非但没有清醒，反而更加烦躁。

　　回家后她立马洗了热水澡，身体的寒意渐渐驱散。
　　但心里的那点冷，却顽固地盘踞着。

　　-

　　陈叔叔晚上有聚会，没回家。
　　晚上九点多，安顿好天天，妈妈拉她到沙发上坐着。

　　“快喝了，驱驱寒。”妈妈把姜茶递给她，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昭昭，是不是……学校里有什么事？”

　　“没有。”林昭摇摇头，捧起姜茶，小口喝着。
　　辛辣的暖流顺着食道滑下，却暖不到心底。

　　“你爸爸下午又打了个电话，”妈妈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问你去听宣讲会了没有，感觉怎么样。”

　　林昭的手顿了顿。

　　“我跟他说了，让你自己静一静，好好想想。出国不是小事，急不得。”

　　林昭没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姜茶。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妈妈知道你心里有道坎。”声音很轻，带着心疼，“当年送你去英国，是我们考虑不周，让你受了委屈。妈妈一直很后悔。所以现在，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妈妈都支持你。继续学竞赛也好，走高考也好，出去看看也好。只要你开心，不管别人看起来怎么样，爸爸妈妈都会支持你的选择。”

　　林昭抬起头，看着妈妈温柔而担忧的双眼，鼻尖猛地一酸。
　　她放下杯子，靠进妈妈怀里。

　　“妈……我不知道。”她闷闷地说，声音带着哽咽，“我有点害怕。”

　　害怕自己做不好选择，让所有人失望。
　　也害怕……有些刚刚建立起的东西关系，会因为她走向不同的方向，而无声地断裂。

　　妈妈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不怕，昭昭。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你现在长大了，比小时候有力量多了。不管选哪条路，都会有困难，但也会有新的风景和收获。重要的是，跟着你自己的心走。”

　　自己的心？
　　林昭闭上眼。

　　她的心，此刻乱成一团。
　　对过去的阴影心有余悸，对未来的可能既抗拒又好奇，对身边人的态度敏感而失落。

　　她真的能看清自己的心吗？

　　那一夜，林昭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光怪陆离。

　　一会儿是在英国小学空荡的走廊里奔跑，怎么也找不到教室。
　　一会儿是站在台上，下面黑压压的全是陌生面孔。
　　一会儿又是在雨中，周然撑着伞越走越远，她怎么也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