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定昭然》木目念

14、赛道 准备运动会

　　国庆后，月考如期而至。
　　像一场猝不及防的秋雨，冲刷掉假期最后的闲散气息。

　　考场里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流感轻微的咳嗽和翻动试卷的响动。
　　林昭全神贯注，数学卷子依旧有几处计算让她皱眉，但至少没有再出现算不下去的窘境。理综时间紧张，语文和英语相对平稳，是她擅长的节奏。

　　考了两天。
　　最后一门的铃声响起时，教室里不约而同地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林昭安静地收拾着文具，耳边是同学们七嘴八舌的对答案声。

　　她没参与，心里对自己的发挥大致有数。
　　不至于在微调中换班。
　　这就够了。

　　更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月考结束后的第二天，物理竞赛班照常开课。
　　林昭和班里几个女生吃完饭，走进阶梯教室，习惯性地看向前排周然通常坐的桌子。

　　空着。

　　她愣了一下，以为他来晚了。
　　但随着上课铃响，陈老师开始讲课，那个位置依旧空荡荡。

　　起初，林昭以为他请假了。

　　但一节课过去，那个座位始终空着。
　　而名单上，周然的名字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没有任何正式通知，就像他从未属于过这里。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悄弥漫在林昭心头。
　　是疑惑，也有些……失落。

　　那个曾经在竞赛班里并肩作战、一起讨论难题到深夜的身影，突然抽离。
　　让她觉得这个曾经熟悉的空间，都显得空旷了几分。

　　直到第二天晚上，饭后她去图书馆还书，在二楼自然科学区的书架间，看见了周然。

　　他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摊开的不是物理竞赛习题，也不是他常看的科普读物，而是一本厚重的《人体解剖学图谱》。
　　夕阳透过玻璃，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林昭的脚步顿住了。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周然抬起头。
　　看到她时，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平静，对她微微颔首。

　　林昭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下。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书页特有的油墨味，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球场上的喧哗。

　　林昭的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图谱上，彩色的器官结构图。
　　“你……不去竞赛班了？”

　　周然合上书，动作很轻。

　　他应了一声，语气平常。
　　“跟陈老师说了，退出了。”

　　果然。
　　猜测被证实，林昭心里那点失落变成了更复杂的情绪。

　　“因为……没进省队？”

　　周然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不完全是。”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坦诚。
　　“更多是觉得，这条路走到这里，对我来说，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
　　林昭重复着这个词，有些不解。

　　在她看来，以周然的能力和基础，继续走下去，明年冲击省队甚至更高，并非完全没有希望。

　　周然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
　　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竞赛像一场设定好赛道的长跑。我以前一直在这条道上跑，觉得就该这么跑下去。但跑着跑着发现，我好像……没那么喜欢这条赛道本身的风光了。我更想看看旁边岔路有什么。”

　　他的比喻很形象。林昭听懂了。
　　不是因为跑不动，不是因为挫折，而是因为……内心的转向。

　　“那你现在看的这些……”

　　“想试试另一条路。”
　　周然转回头，眼神里有种奇异的光芒。

　　“学医。”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陌生，却并不意外。

　　林昭想起他平日里的沉稳细致，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对生命现象的细微关注，忽然觉得，这个转向似乎并非毫无缘由。

　　“你爸……”
　　她想起向来不苟言笑的叔叔。

　　周然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随即又放松。
　　“还在沟通。”

　　林昭听出了其中的不易。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
　　观念的交锋，期待的落空，那种压力，恐怕比任何考试都沉重。

　　“你呢？”
　　周然问，把话题转向她。
　　“竞赛还继续吗？”

　　林昭愣了一下。
　　她还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省一拿到了，省队没进，继续投入巨大的时间和精力去搏一个渺茫的国集名额，性价比似乎不高。
　　但就此彻底放下，又好像……心有不甘。

　　“还没想好。”
　　她老实说。

　　周然点点头，没有评价，只是说。
　　“遵从自己的节奏就好。”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远处管理员整理书籍的细微声响。阳光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移动，光影缓慢变幻。

　　“其实有点不习惯。”
　　林昭忽然轻声说。

　　“竞赛课上，看不到你了。”
　　这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其中带着一丝过于直白的依赖，脸上微微发热。

　　周然显然也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昭微微泛红的耳尖，眼里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化为温和的理解。

　　“白天还会一起上课，晚上也可以一起回家。”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这个说法让林昭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是啊，他们还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级，甚至还是前后桌。
　　改变的，只是各自在课余时间投入的方向而已。

　　心里那点因他缺席而产生的空旷感，似乎被这句话悄然填平了。

　　-

　　秋季运动会即将在月底举行。
　　按照惯例，每个班都必须报名足够的人数参加各个项目。

　　体委拿着报名表在教室里游说，哀嚎声此起彼伏。

　　“饶了我吧！我跑个五十米都喘！”
　　“跳高？我连跳起来摸高都费劲！”
　　“一千米？那是人跑的吗？”

　　林昭对运动会没什么热情，但也不抗拒。
　　正当她考虑是报个轻松点的跳绳还是压根不报时，体委走到了她面前，眼睛发亮。

　　“林昭！听说你以前练过街舞，体能肯定不错！咱们班女生一共没几个，800米救救急吧！”
　　体委双手合十，一脸恳求。

　　800米。不算太长，但也绝不轻松。
　　林昭犹豫了一下，看着体委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以及周围女生爱莫能助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吧。”

　　“太好了！谢谢你！”
　　体委如蒙大赦，飞快地在报名表上写下她的名字。

　　就这样，林昭莫名其妙地成了女子800米的选手。
　　以及接力跑和跳远。
　　三项是规则的极限，不是体委剥削哀嚎的极限。

　　既然报了名，她就不想糊弄。

　　跳远还好，中考体育练了很久，有一定基础。
　　接力跑也不难。
　　最难的是800米，不仅考验速度，更考验耐力和节奏感。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体能并不充沛。如果不想在运动会上跑得太难看，就必须提前准备。

　　于是，从那天开始，林昭给自己加了一项新任务。
　　每天晚饭前，去操场跑步。

　　最初几天是痛苦的。

　　久未训练的身体，在跑完第一圈400米后就开始抗议。肺部像是要炸开，喉咙干涩发疼，腿像灌铅一样沉重。
　　她咬着牙，坚持跑完两圈。
　　走下跑道时，脸颊涨红，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但林昭骨子里有股倔劲儿。
　　她不想辜负期待。

　　从最初跑完两圈需要近四分钟，到后来能稳定在三分钟左右，进步飞快。

　　她通常在五点半左右去操场，人不多，很清净。
　　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色调，跑道被镀上一层金红，食堂飘来淡淡的饭香。

　　从她开始跑步的第三天起，跑道旁就多了一个安静的观众。

　　他看着她在起点处简单拉伸，然后踏上跑道。
　　起初跑得吃力，眉头微蹙，呼吸急促。
　　后来渐渐流畅，步态稳定。

　　慢跑完五圈，慢慢走到跑道边，弯腰扶着膝盖平复呼吸，汗水顺着额角滑落，闪着细碎的光。

　　周然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林昭喘匀了气，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这才看到他。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汗湿的皮肤，激起一阵轻微的颤栗。

　　她慢慢走过去。

　　周然将水递过来，瓶身上还带着他掌心的微温。

　　林昭接过来，拧开，小口地喝了几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舒服极了。

　　“谢谢。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周然答得简短，目光落在她依旧泛红的脸上。

　　“感觉怎么样？”
　　“累。”

　　林昭又喝了一口水。
　　“不过比前几天好多了。”

　　“嗯，看得出来。节奏稳了很多。”

　　林昭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
　　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运动会，”周然顿了顿，“尽力就好，不用太拼。”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
　　林昭知道他是好意，但心里那点倔强又冒了出来。

　　“既然报了名，就不想随便应付。”

　　周然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有着熟悉的、不肯服输的光芒。
　　他没再劝，只是点了点头。

　　“那加油，期待你的好成绩。”

　　林昭应下，心里微微一暖。

　　周然几乎每天都会在她跑步时出现。
　　只是安静地看着。

　　这种陪伴很安静，不刻意，却让原本枯燥的跑步训练，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

　　社团正式招新，百团大战随机拉开。

　　林昭在路过轻音社展板时，停下了脚步。

　　小字列出了乐队缺人的小公告。
　　急缺会弹二次元曲谱的键盘手。

　　林昭看着那行小字，心里那根尘封已久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指尖触碰琴键的感觉，旋律从手中流淌出来的愉悦，那些独自在琴房里度过的、被音符包裹的下午，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自从课业加重，考完英皇专业级后，钢琴就成了家里一个沉默的摆设。

　　轻音社的展板色彩鲜明，旁边站着一个男生，看到林昭，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同学，对音乐感兴趣？”

　　林昭指了指那张公告。
　　“这个……还缺键盘手？”

　　“对！”男生眼睛一亮，“你是键盘手？会弹什么风格的？”

　　“古典钢琴，考过级。流行乐……自己私下练过一些。”

　　“那太好了！”男生一拍手，“我们乐队键盘手刚毕业，主唱吉他贝斯鼓倒是都有的。古典底子好，上手流行和主题曲会很快的！”
　　他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子热情。
　　“我是社长，高二7班的陈宇轩。同学你哪个班的？有没有兴趣来试试？”

　　林昭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那份因陌生而生的犹豫消散了些。
　　“高二14，林昭。”她顿了顿，“我可以试试看。”

　　“14班？实验班大佬啊！”陈宇轩笑得更开心了，立刻抽出一张报名表，“给，填一下基本信息，周末校园网上报名。我们周五放学在音乐教室有排练，可以先看看，合一下感觉。”

　　林昭接过表格，快速填好。

　　“OK！那我回头加你，把乐队之前练的几首曲谱先发你看看。”陈宇轩收好表格，又补充道，“对了，我们打算排几首新曲子，参加元旦的新年音乐会。压力不大，就是在圆厅一起跨年联欢，开心最重要！”

　　林昭点点头。这种纯粹的氛围，让她觉得放松。

　　向教学楼走去，喧嚣渐远。
　　林昭心里有种微妙的雀跃，像是打开了一个新的、属于她自己的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