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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安政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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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下旬,江户再次传来爆炸性的消息。大老井伊直弼主持的幕府在没有得到天皇敕许的情况下居然与美国签订了《日米修好通商条约》。一时间举国大哗,无数仁人志士跳出来数落幕府卖国,井伊是卖国贼。于此同时,京都的孝明天皇也很有骨气地通告全国,表示拒不承认此等条约。
井伊大老确实是个有魄力的男人,强硬地让堀田正睦继续与英、法、俄、荷四国谈判并达成了一致。从前世的史书来看,井伊直弼确实是个一心爱国的人。他清楚的分析了形势,现在日本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谈判然后自己开国,另一个是打一场然后被人开国。两权相害取其轻,与其像清国一样被人打了再开国不如主动开国。但是,随着孝明天皇给条约定下的“卖国”基调,长洲藩士吉田松阴的“不思国患,不顾国辱,不奉天敕,将军之罪天地不容,人神共愤!”这句口号也传遍全国。
吉田松阴何许人也?其实他就是当年的日本偷渡第一人吉田寅次郎。当年他被放出来以后就改了名字开起私塾宣传他名为尊王攘夷,实为倒幕的思想。这次天皇拉着公家和几个有势力的外样大名明确地站在幕府的对立面正好给了他一个宣传的机会。被幕府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打压了几百年的外样大名纷纷坐不住了,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不掺一脚,墙倒众人推么。在这一片痛打落水狗的呼喊中,胜竹倒是挺清醒。这就是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吧。
纷乱的局势没有影响到我们一家人的生活。上杉齐宪确实是只老狐狸,本着敌不动我不动;敌动了我还不动的思想,米泽藩没有任何动静。
“井伊大老藐视皇上确实过分。”胜竹在和我一起读书时心有戚戚地说,“虽然开国不可避免,但是这条约也太有损国体了。”
“我倒是觉得堀田老中肯在这等条约上签字实在勇气可嘉。”我岔开了话题。这不是废话么,卖国条约不损国体就不叫卖国条约了。前世无聊的时候看了看亚洲各国近现代史,哪个国家没签过这种恶心人的条约。其实要说最野蛮的还就是这些看着像绅士的盎格鲁撒克逊人,到别人家来拿东西都不屑偷,直接明抢的。
“哦,这话怎么说?”胜竹的注意力被我转移了。
我微笑着说:“明知有坑还跳的,不是勇气可嘉么。”
“是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堀田殿确实英勇了得啊。”胜竹不胜唏嘘地说,“人生在世,总有些事是不得不做的啊。”
“就像父亲大人娶了母亲大人,然后生了我一样。”我笑着吐槽道。
“说什么呢你这个臭小子。这两件事能一样么。”胜竹也笑了起来。
历史这个话题太沉重,我不想深谈。不要说我们都是小人物,就算堀田这种大人物还不是井伊一句话下来该背黑锅就要背黑锅。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珍爱生命,远离江湖。要是以后每天都能像现在这样,安静的读书,偶尔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那该多好。家和才能万事兴啊。我侥幸地期望安政大狱的厄运不要降临到我家头上,不然我就是拼死也要保护这个家庭。
世人都说那什么子无情,什么子无义。其实,比这两类还要无情无义的还有两种人,一种人叫政客,还有一种人叫皇帝。事情的发展果然逃脱不了历史的束缚。面对汹涌而来的名愤——大名的愤怒,堀田老中被无情的抛弃成了靶子。可能他也预料到了这种结果,刚和外国佬签完条约就拍拍屁股不干——辞职了。井伊大老一看堀田老好人跑路了,顿时慌了。这可不行,就他一个人怎么扛得住,马上拉来了间部诠胜和长野主膳两个“草人”一起上了船。人家诸葛亮还能草船借箭,等这些个“草人”扎满了到时候谁射谁还不一定呢。
拖拖拉拉的被“扎”到七月,幕府将军德川家定过完了他很短暂却不辉煌的一生。这边家定同志的追悼会刚开完,那边新将军德川家茂就在井伊大老的带领下去会见外国佬了。本来册封将军需要天皇先下诏,然后将军再上任。幕府这波名为“先斩后奏”箭雨下的天皇和大名从头凉到脚。本来都准备庆祝一桥庆喜当上将军了把井伊钉上历史的耻辱柱,结果打虎武松反而被虎咬死了。
这叫他们如何咽的下这口气。皇帝怒了,老虎不发威你当我哈喽开替,那叫九条尚志的关白不是和井伊有点朋友关系么。于是位高权重的公家老大关白同志成了井伊大老的替死鬼——直接停职关家里不许出来。然后又发传说中的秘密“短信”——密诏,叫水户藩主德川庆笃把幕府的头头脑脑都干掉。结果“信号”质量不好,延迟高不说还会泄漏。正好幕府的接受系统很强大,而没收到信号的德川齐昭,德川庆笃那拉拉杂杂的一帮子人上江户堵井伊家门去了。
这么好的一网打尽的机会井伊怎么能放过。随便寻了个“不时登城”——将军没招你就过来这样的理由让他们统统回家不准出来——变相软禁了。天皇,大名就这样完败在“草船借箭”这样的千古奇谋之下了。
这几个月我都在紧张地关心着时局的发展,和记忆中的一样,没有偏差。现在担心的就是幕府的秋后算账会不会落到我家。八月末,秋天将来余暑未消的时候,一位客人匆匆地来了我家,是分领家上杉氏谱代的千坂高雅,比我大6岁。老师给他药浴的方子治好了小时候的顽疾,因此高雅算是我家的常客之一。看他急急忙忙的样子,我心里一沉,难道藩里真的准备找我家算账了。
我不停地在院子里踱着步子,盘算对策。造反肯定不行,我家没那资本。那只有脱藩了,对,脱藩是个好办法。这样一来胜竹就是浪人,藩里管不到他,再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就好。对的,就这么办。
高雅走后,我敲开了胜竹书房的门。他的身影笼在阴影里面,看不清楚表情。但是那痛苦而复杂的目光我却能感受的清清楚楚。
“父亲大人。”我颤声说,“我们脱藩吧,随便找个乡下,离开这里就好。”
胜竹静静的看着我,屋里没有一丝声音。我也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神从迷茫到不舍再到坚定,仿佛过了很久,也仿佛只有一瞬。
“父亲大人,你想干什么!”我直直地走到他面前,怒视着他,“你想丢下母亲大人和我吗?”
胜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欣慰和肯定。
“你想做什么,我从来没有反对过你的决定,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了这个家,我会不择手段的!”我逼视着他,咬牙切齿地说。
“虎次郎今年十二岁了吧。”胜竹缓缓地开口了。
胜竹没头没脑的一个问题,让我惊愕了一下,但还是习惯性的回答道:“是的,父亲大人。”
“跟我去道场吧。”他站起来摸摸我的头,走了出去。
跟胜竹走进道场,我静立着等他说话。他刚才的举动让我发蒙,不清楚到底要做什么。驱掉脑中的杂念,我打定了主意,今天一定要劝服他脱藩,带我和和子走。如果劝不服他,即使让真姬给他下麻药也要带他走。
“虎次郎,你分心了。我和你老师应该都教过你,战斗的时候要全神贯注,一心一意。”他严肃而沉重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
“是,父亲大人教训的对。”
“接着。”下意识的接住胜竹抛过来的刀,出鞘。是真刀,他想干什么。
“不要让我失望,今天你真的很不专心。”刷,一泓秋水般的刀光向我袭来。
下意识的架住,我瞳孔一缩,居然是他的爱刀备前长船住明光。胜竹也用了真刀。收摄心神,我和胜竹第一次真刀真枪的对战起来。狐走、虎扑、鹤翔、兔遁、蛇咬,一时间雪亮的刀光撕裂着闷热的空气,带来一丝丝冰凉凛冽的刀气。拿着刀的胜竹就像一把出鞘的剑锋锐无比,这才是身为大将的他,那个一战讨取山贼26首的他。我小心的在他身边游走,像毒蛇一般窥伺着他的要害。胜竹的防御很严密,几乎没有破绽。忽然,他放弃了僵持,如猛虎般扑来。
“嚓”手中的刀已被劈断,备前明光架上了我的脖颈,而我手中的断刀离他心口还有近一尺的距离。
“我输了。”我低头道。
“抬起头来。”胜竹沉声说,“今天的失败,才有明天的成功。作为一个男人,要有面对困难勇气和决心!”
我仰起头看着他沉毅坚定的脸。合上刀鞘,胜竹把备前明光递给我说:“以后,就是你的时代了。今天,你就提早元服吧,过了这一刻你就是个男人了。”
愣愣地接过刀,我已是泪流满面。胜竹慈爱的摸着我的头说:“现在,你就叫上杉十兵卫秀胜。备前长船住明光交给你了,这可是长光孙子打的刀。你就用它来守住你母亲,守住这个家吧。”
“父亲,我们一起走吧。”我蒙的扑到他身上,哭着说。
“不,我不想走,也不能走。”胜竹叹了口气说,“晚上你和你母亲收拾好东西快走,让山田一家保护你们去长州藩,到了那里小五郎殿会照顾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