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嘉永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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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水珠在石阶上如花般绽开，一朵接着一朵。我倚在光洁的廊上，闻着空气中弥漫着清淡的菖蒲味，静静的看着梁上辛勤结网的蜘蛛，来到这个世界上已经4年了啊。还记得那个大雨如注的夜，睁开眼睛是一个留着月代头的年轻男人和一个一脸憔悴但是美丽的女人。那时候，我便知道原来的那个21世纪的灵魂已经在古时候的日本重生了。
轻轻叹了口气，都已经4年了还是隐约有种想回家的冲动啊，21世纪的那个温馨家庭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忘却的啊。前世的我28岁，未婚，在市里的电视台做一个小小的跑腿打杂，端茶倒水的伙计，对外称助理。工资2000出头，对人客气，跑腿的油水该拿的不少拿不该拿的绝不伸手，混的倒也不差。每天单位家里两点一线，忙的狠了补补眠，闲的荒了上上网，混个安逸而已。唯一让我忧心的是只是父母，他们省吃俭用供我上学，最后我一觉睡来了这里，家里可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不知道他们要怎样的伤心难过呢。想到家里还有个弟弟，无比庆幸自己父母当年交的二胎罚金。弟弟人品端正，照顾老人应该是没什么问题。只有求老天保佑你们在那边过的好了。
“小少爷，怎么又躺在走廊上，着凉了怎么办啊。”侍女迈着小碎步匆匆赶来扶起我道，“主母让您快些去吃饭。”
“知道了。”我向她颔了颔首，快步向饭厅走去。
纸门并没有关上，我向端坐的双亲欠身道，“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虎次郎来啦。”和子起身拉我坐在她旁边，笑眯眯的说：“快吃饭吧。”看着和子温和的笑颜，虽然在不同的时空，不同的国家，但是我依旧沉浸在这浓浓的家的味道里。
午饭很丰盛，一碟萝卜炖猪肉和一碟菠菜还有一碗味增汤。看到眼前的菜色，我不由眼前一亮，今天有猪肉啊。由于号称万世一体的天皇们统统都是草食动物，结果搞得日本人也有学有样的个个长成了“豆芽菜”。在幕府时代，猪肉这东西可不是天天能吃上的东西。根据现代的经济学观点产品的市场小，当然供应商也就少。日本这地方肉食不畅销，自然是没人养家畜的，因此这些猪肉可是正宗的野猪肉。不对，现在这玩意儿现在不叫野猪肉，应该叫山鲸。
拿起碗筷，我看了看和子道：“那么，我开动了。母亲大人。”
“吃慢些，别噎着。”看见我狼吞虎咽的样子，和子关切的说。
我点了点头，按照和子的意思放慢了速度。
胜竹吃了完自己那份，放下碗筷，起身道：“虎次郎，吃完午饭，来一趟书房。”
“是，父亲大人。”我急忙咽下嘴里的米饭应声说。
就着味增汤扒完了最后几口饭，我也放下餐具，向和子说道：“我吃完了，母亲大人。”
和子柔声说：“恩，快去吧，别让你父亲等急了。”
“我先告退了，母亲大人。”我起身道。
“小心些，别摔着了。”
不紧不慢的走进胜竹的书房，跪伏着磕了个头，我端正地坐好，目不斜视地看着胜竹。
“虎次郎，这些日子都读了些什么书啊？”胜竹翻着手里的书随意地问道。
我挺了挺腰，大声说：“通读了西夷的《几何学》。”
“哦？”胜竹看起来有些惊讶，“那不是很好懂的书啊，你能看明白？”
“粗略看懂了些。”我不想被当成妖怪，只能这样回答。
“嗯。”胜竹皱眉说，“术数之道，博大精深。治学之道更是胜在严谨。只是学了些皮毛，怎可说是通读？身为名门上杉之后，你难道忘记了‘务必不能自高自大，有平静的心情才能做的更好。’是先祖谦信公的家训吗？若有不懂的地方，以后尽可以来问我。”
听了他的说教，我赶紧表态说：“谨遵父亲大人的教诲，我会牢牢记住的。请父亲大人原谅我之前的失言之处。”
“笃，笃，笃”敲门声打断了我和他的对话。
“进来。”胜竹招呼道。
打开门的是仆人木村光，他进来恭敬的说：“胜竹殿，福岛城代大人请您去一趟鲇川，听说那里又发生了流窜强盗的恶意抢劫杀人事件，役屋将已经无法压制局面了。”
“我知道了。”胜竹点头道：“具体有说明是什么情况吗，不是前段时间刚平定了一批么？”
“大人恕罪。”木村叩头说，“城代大人仅仅遣人来通知，小人并不清楚细节。”
“替我备马，我这就过去。”胜竹吩咐完木村转头对我说，“虎次郎，去读书吧。切记我的话，常以家训自省。”
“是，父亲大人。请您务必小心保重。”我低头道。
回到房中，我便靠着软垫拿起《十三凑往来》翻起来。这时候的日本是汉学和兰学的天下，少年武士的读物除了《孔子》，《孟子》这些传统儒家读物和一些《几何学》这样翻译过来的兰学书籍以外就是本土的如《十三凑往来》，《东海道往来》之类的杂书了。
窗外雨势渐止，放下书，望着墙上挂的父亲手书“毘”字，渐渐有些出神。通过今年的一些旁敲侧击和直接观察，我也初步对现在的情况有些了解。我，幼名虎次郎，是米泽藩上杉分家的独子。
上杉胜竹是享藩内薪俸300石3人扶持的平侍，还担任着500石俸禄的足轻大将，也就是统领七八十号足轻，这样的待遇在上级武士里只能算是普通吧。虽然上杉胜竹是个谦信公的虔诚信徒，工作生活都遵循着义理，但其实人不古板。不过每次听见他说那些义理，我都很想和他说，狂热的义理分子是没什么好下场的，主要是很会得罪人。看看上杉谦信这个号称毗沙门天王化身的狂热义理分子死后不仅封地被迁到了米泽藩，而且连居城春日山城都被废止了。不过为了我的屁股着想，想想也就算了。
母亲上杉和子是青山家的独女，虽然出自能比肩上士的豪商家庭，但却是个传统而温婉的女人。在嫁给胜竹之后，她精打细算的操持着家务。现在家里有鱼，有肉，有仆人，有侍女的温馨生活全是靠她打理的。每个成功的男人，总会伴着一个伟大的女人。她就这样静静的站在父亲背后，默默的用自己的方式爱着我们，爱着这个家。
我还有一个经常夸我会成为最强武士的外公青山正茂。他在城下町经营的酒铺青山屋有着闻名米泽的美酒——米香醇。外公的店离我家并不远，所以他也常抽空过来看我。每当他提着糖果笑呵呵的和我一起玩乐时，我总会缠着他讲述收购材料的路上和城下町的各种见闻。这可是我了解这个时代的重要信息来源。
刚下完雨，空气中飘荡着泥土的味道，窗外的庭院显得有些浑浊和泥泞，就如同这个年代一样。嘉永三年，日本最混沌的和疯狂的幕末前夕。各种不同的派系高举自己的旗帜互相杀戮，这是一个战争和暗杀层出不穷的年代，也是一个民不聊生和人命不如狗的年代。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没来由的想起这句话来。
和上一世一样，这个家庭也很温暖。父亲没有拘泥于自己的上士身份而对西学产生排斥，应该是日本第一批认识到师夷长技以制夷的人之一吧。不过唯一令人头痛的恐怕就是那顽固的义理观念。母亲粗通文墨，但是她就如同清风一样，缠绕在我们周围，守护着这个家庭。她那无微不至的照顾，就如同她那温柔和煦的笑容一样，在我心里烙下了极深的痕迹。外公豪爽大方、为人和善，大概是商人的缘故吧，无论见了谁都一副笑呵呵的样子。虽然我知道商人的笑脸就是一张面具，但是外公在面对家人时眼睛里的真挚和宠爱就像冬天里的阳光一样暖人心脾。
望着绚烂的晚霞和低斜的红日，我不经紧了紧拳头。我相信，这个家一定不会像那些腐朽无能的上士家庭一样，在武士阶层那宛如夕阳但灼如熔炉的余烬之中燃尽的。
吃完晚餐，在庭院里散步的我轻轻踱到和子的屋外。看着她在烛光里缝补衣物的身影，恍惚中和记忆里那个母亲重叠交织了一起。轻轻拉开纸门走了进去，拭去她额间细小的汗珠，低声呢喃道：“母亲，您真好看。”
和子放下衣物，轻抚着我的脸说：“妈妈年纪大了，哪会好看啊。”
“唐诗说，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母亲您在我心中永远是最美的。”我的眼里充满了酸涩，为了我两世的母亲。
听了我的诗句，和子赞叹道：“虎次郎真厉害，连诗都可以读了呢。”
“没有母亲大人，哪来的我？”扑进和子的怀里，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妈妈的味道真好。感受着她在我背上的轻抚，渐渐放松，进入了梦乡。
从小开始，我就腻在和子身边。她的勤劳质朴和温暖细心给我如前世母亲一样的爱。当她操持家务时我就坐在一边看书，看书累了便看她。每次感受到我的目光，和子便会对我温柔的笑，这样的笑容我却怎么也看不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