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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话前尘(青城山旧事)    ...


  •   沈家。

      三伏天,空气热变了形,地也好似被烈阳烤化。走在路上的人无不抱怨这天气,哀声载道。就是这抱怨的数秒里,汗水也还在一个劲往下淌。

      咚——

      沈家家仆抬着一只大箱子出来,将它扔在地上。哪怕盖子没揭开,离得近的人已经感受到其中渗出来的寒意,喜道:“沈小姐,这里头装的是什么宝贝呀?”

      后院搭建的小棚子里,横七竖八躺了许多前来避暑解渴的人。这附近的人,谁不知道沈老爷为人和善,常常接济贫苦人家。没地方住?他这里有篷子。没饭吃?他这里有粥喝。

      沈雪吟掩面轻笑,“是家父给大伙备的冰饮。”

      在人堆中的李静远始终低着头,听到这句话才抬起头,他目不转睛看着那个箱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已经走了几天几夜,吃不饱穿不暖,早就饿虚脱,根本抢不过旁边的人。

      人们一哄而上,把他瘦小的身躯挤来挤去,他大概只走了几步,剩下全都是被人潮带着走。于是乎,等他靠近箱子,水已经不剩多少,只有底部薄薄一层,他趴在箱子边,努力去够底部的水面,吮吸自己手指上的水珠。

      在他还想如法炮制第二遍的时候,沈吟雪双手掐住他的腰把他抱起来,“小家伙,水还有很多。”

      李静远的衣服脏到看不出本来颜色,上边还沾了不少褐色泥土,他几日没洗过澡,头发打结搅在一起,身上也有种难以言说的味道。

      他不喜欢被人抱,脚刚离开地就开始挣扎,身上的泥巴块尽数洒到沈吟雪衣衫上。

      “乖,我不伤害你。我们去吃饭。”

      李静远这时候才看清沈吟雪的脸。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像半枯的荷花,散发着一股清幽枯败的气息。她的皮肤白到透明,只铺了浅浅一层淡粉色的胭脂弥补气色。眼若秋水含波,只需要望一眼,就会被盛景吸引。

      一瞬间,李静远忘记呼吸,呆呆望着沈吟雪,连挣扎都忘记。

      沈吟雪偏头对家仆说,“备好热水和干净衣裳。叫李妈妈做点清淡的吃食,沐浴后我带他过来。”

      “是。大小姐。”

      沈吟雪瞧了一圈——大多数百姓都分到水,正在一旁排队领粥。唯独自己怀里这个小的,什么都抢不到,可怜得紧。

      “留个人看着这边,不够再加一些。”

      吩咐完,沈吟雪抱着李静远回沈家。她一路走得极慢,遇到凉亭还要坐下歇息许久,分明还没走出多少距离,她的呼吸却有些沉重,胸口的起伏弧度大起来。

      她稍坐了片刻歇息才发问,“你是从哪里来的?爹娘不在身边吗?”

      “他们打我。我跑了。”

      沈吟雪微微皱眉,若有所思。这下可难办了。离了爹娘,这么小一个孩子,他要怎么生活?正思索着,她偏头瞧见院子里来回奔走的家仆,当即有了法子。

      她道:“那你先在沈家住段时间好不好。待长大一些有其他想做的,想去的地方,我再放你离开。”

      李静远犹豫了。他当然看得出沈吟雪没有恶意,若是答应,此后衣食无忧,还有地方落脚,再不用饥一顿饱一顿。可他来此,是为了上山学艺。纠结一番后,他如实道:“可是……我是来青城山拜师学艺的。我才不相信他们说的,我要改命。”

      “他们?是你爹娘吗?”

      “嗯。他们说是我丧门星,害他们日日倒霉,发不了大财。”

      这种事怎么能怪到孩子头上?心疼过后,沈吟雪拍拍李静远的后背,眉眼弯弯,安慰道:“才不是。你以后啊,肯定是一代天骄,被好多人喜欢。”

      李静远睁大眼睛,对入她含笑的眼,“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会算命。”沈吟雪悄悄道,“嘘!不过我只给你算过,千万不要告诉其他人。”

      李静远这就被哄开心,嘿嘿笑出声,“好!”

      沈吟雪跟着他一块笑,她哪里会看卦算命,虽然是谎言,可安抚了一个可怜的孩子。

      “沈姐姐……”李静远小心搓自己的衣衫,“我饿。”

      “好好。这就带你去沐浴。”

      沈吟雪唤了个经验老道的师傅进去看着李静远,一是怕他出什么意外,二就是有什么需要,师傅能及时照顾。

      在外边候了一炷香,师傅推出来一个……干净的白面团子。洗去脸上污泥,李静远瞧着可爱极了……他的眉眼生得尤其动人,明亮深邃。

      李静远垂目,耳根有些红,有一搭没一搭踢自己脚尖。他这副腼腆的样子让沈吟雪没忍住,掩唇轻笑了几声才说话,“嗯!瞧着精神多了!”

      沈吟雪按原本计划带李静远吃饭,饭吃到一半,一家仆匆匆忙忙走进来通报,“大小姐,老爷回来了!正四下寻你呢!”

      “好,我知道了。”沈吟雪的语气难掩喜悦,可尽管如此,她也维持着深闺小姐的风度,未明显表示出来,只浅浅展露笑意。屏退家仆后她对李静远说,“小家伙,你慢慢吃,不够还有,有什么缺的告诉李妈妈。”

      说完这番话她起身离去。家仆在外候她,两个人还没走远,他们的交谈声陆续传入李静远耳畔。

      “我院里正好缺一个花童,你晚些时候把他安排过来吧。屋子要好一些的,让他先好好睡一晚。”

      “是,大小姐放心,日落之前我一定办妥。”

      “爹竟然回来得这么早,还以为他还要在仙岛多待几天。”

      “老爷去的时候一匹马拉行李,回来足足有四匹马拉箱子!还有好多奇形怪状的石头呢……”

      后边的李静远听不清楚了,二人估计走远了。他一个接一个饺子往嘴里塞,生怕慢一点就没得吃。噎着了也不怕,狂咳几声灌几口水后,他继续吃,恨不得把这些天缺的食物全吃回来。

      沈府的家仆做事极快,还没入夜,他吃完东西正愁没事情干,马上就有人带他去沈吟雪住的敛芳阁下榻。李静远一路走,一路震惊,这座阁楼虽小,却精致奢靡,山石排列得整齐有序,花圃里满是奇珍异草,淡色牡丹花装点着院子,美极雅极,甚至连不起眼的木栏上都镶嵌着华贵的宝石。

      今日没活派给他,他只管好好睡一觉即可。想是这样想的,可破天荒地,他睡不着……分明累得要死,可他的心总也静不下来,跳得飞快……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时不时就要从床上坐起来凑到门边,透过门缝看那扇空旷的大门。

      ……

      月光照到门前,他悄悄打了个哈欠。本来都撑不住打算睡觉,大门处却传来一阵衣料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他登时来了精神,直勾勾打量声音传出的地方。

      沈吟雪的衣衫没有变化,轻纱打底,锦缎外披。一点点移目往上看时,李静远发现不同——她的耳坠……好像换了一对。下午那时候是淡雅的兰花耳坠,现在变成了亮晶晶的石头……月光打上去流光溢彩,在暗夜中散发着淡淡辉光,这一点光亮映衬着她的脸颊,分外朦胧迷人……

      他看得脸红心跳,不自觉入了迷。

      沈吟雪刚进门立马就有家仆凑上去汇报今日工作,安静听完后,她问:“那个小家伙呢?他住在哪儿?”

      家仆指了指南边家仆居舍第三间,“大小姐要去看吗?”

      “好晚了。”沈吟雪摇头,“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李静远。”

      “静远。倒是个好名字。”低念一遍后,沈吟雪道:“没什么事你也下去睡吧。”

      ……

      李静远怎么都没想到透过门缝打量的这短短几秒的代价居然是小半月见不到沈吟雪!分明就在同一个院子,隔着几座屋子,却好像海天之隔。

      没有特殊命令,他这样的小花童,连见主子的机会都不会有。不过沈吟雪非但没有为难他,有时还特地差人送吃食来。她给李静远安排的活确实都是些轻松的,跟着老道的家仆学着修剪花草、挑选鲜花交上去,此外就没什么了。

      这样一来李静远的日子过得倒也潇洒,他在沈府没什么喜欢的,唯一奢求的是靠近沈吟雪。要问原因他也不知道,他只是止不住去想,想沈吟雪第一天抱自己,温声细语说话的样子。

      李静远想过办法,努力干活、装病、蹲守,什么都试过。努力干活只会得到一句来自领事姑姑的夸奖。装病,放了一日假。蹲守。沈吟雪身边的侍卫会先一步检查路况,把他赶回去。

      一个月过去……初见时沈吟雪在他脑中是什么样子,如今就还是,甚至因为接触不到,被他美化了许多。

      这日他又想着歪法子见沈吟雪的时候,她的贴身丫鬟竟然来传话让他去屋中一见!他收拾干净自己,洗了两遍脸才跟着丫鬟出发。

      李静远到了地方才发现房屋内却不止有她一个人。还有一个……生得白净,眉目温和的青衫道士?他刚进门,沈吟雪拍了拍身边的地方,“静远来了。这边坐。”

      李静远学了点规矩,知道要叫“大小姐”,不能叫“沈姐姐。”

      “大小姐,您叫我来是什么事情呀?”李静远知道不能直视主子,可他忍不住,他时不时悄悄抬眼看一眼,看完立马又低下头。

      “你不是说想上山拜师求学吗?这位是天师的大徒弟,孟思言。他来带你上山,有没有道缘,能不能留在道观,可得看你自己。”

      孟思言对他微微一笑,“放心,我会尽力帮你的。”

      孟思言这句“放心”,像是对沈吟雪说的。是这话说完他才转头看李静远。

      “啊?”李静远愣了一瞬,他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话已经脱口而出,“多谢孟师兄!”

      这个称呼让沈吟雪和孟思言忍俊不禁,还没进门,这就叫上师兄了。笑归笑,二人都未泼冷水扫兴,反而应和了几句。过后还是沈吟雪拿了几个果子给孟思言,“你现在回房收拾包袱。你孟师兄啊,待会儿就要回去了。”

      “是!”李静远一时间被喜悦冲晕头脑,什么都忘记思考,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从前以为沈吟雪说得过段时间是一年后,五年后,甚至更长,他没想到这么快。

      退出门的前一秒,他听见孟思言叫沈吟雪“吟雪”,不是“大小姐”。

      “吟雪,你此次叫我下山不会就是为了让我把这个孩子带回去吧?”

      孟思言不解,府里上下人都叫“大小姐”,怎么孟师兄不用?他想不明白,干脆抛之脑后,一路蹦哒回去收拾包裹。

      李静远一身轻,他一无所有,没什么要收拾的。就连吃穿用住,也都是沈家统一发放的,根本带不走。于是他干脆收了几件内衫就出门,一炷香时间都没到又回到沈吟雪屋子。

      旁边家仆见他回来,敲了敲门,“大小姐,李静远回来了。”

      “好。这就来了。”

      说话的是沈吟雪,一两秒后,走出来的却是孟思言,他没有看李静远,回头对沈吟雪道:“那我下个戌日再过来。”

      沈吟雪点点头,衣袖半遮面轻咳了几声,露在外头的眼睛好似一汪春水,缓慢漾开。孟思言伸手想扶她,却被她轻轻推开,“没关系。你们快回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转身的空荡,李静远看见原本空空如也的木桌好像是多了一个玉兰簪子……

      沈家就在青城山脚下,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毕竟那么高的一座山,对小孩来说还是有些难度的……

      一路上,孟思言始终留心李静远的状态,总担心他撑不住下一秒就倒下。不过这些担心显然多余了……后半程山路,李静远虽然累的气喘吁吁,却爬得越来越兴奋,喝一口水,休息一会儿,他又能一口气走很远。最后几步他小跑着来到道观前,仰头看古老的观门——底座的石头裂开形成细小缝隙,许多小青苔、不知名植物暗暗生根。

      孟思言大气不喘,叮嘱道:“待会儿我说你是我捡来的孩子,无家可归,你别说漏嘴了。师傅会问你几个问题,不管他问什么,你只要记住一定一定要说对百姓有好处的话。记住没?”

      李静远已经完全被这座隐在山中的仙境吸引,他完全没听清楚孟思言在说什么,迷迷糊糊就点头答应。

      踏进门槛的一刹,李静远的内心按耐不住兴奋雀跃,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跳动,活跃,在引导他。他汗毛直立,一步步紧跟着孟思言在身后。

      三清大殿内,老天师守着一众弟子诵经。李静远人还没进殿,他已经睁开眼,静静看着门的方向。

      孟思言试探道:“师傅……这是我在山下捡的孩子,他无父无母,也无家可回。我们……能不能把他留在道观?”

      老天师未多言语,他看向李静远,问:“你认为人为什么活着。”

      李静远脱口而出,“感受痛苦。幸福太细微,只有痛苦,足够清晰。”

      “痛苦要是把人压垮了,又该怎么办。”

      “去死。”

      此言一出,孟思言暗叫“完了”,他扶额,简直不敢看老天师。他悄悄拽住李静远的衣角,试图唤醒他的记忆,然而没有用,李静远自顾自说完了。

      “经受过痛苦,却没有获得它附赠的礼物。那么此后每一个消沉的瞬间,痛苦都会成为洪流冲垮那个人。沉浮、窒息、挣扎,周而复始的日子有什么意思。”

      老天师未表态,只淡淡说了一句,“日后你经受痛苦的时候,我希望你想起这些话。”他转回眼,不再看李静远,“孟思言,带他下去找屋子。明日戌时上早课。”

      “啊?”孟思言瞪大眼,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李静远这是……通过测试了?!他忙答,“是!师傅。”

      出了三清大殿,孟思言恨铁不成钢道:“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是一句也不听!这下好了,你比我们的早课,都要早一个时辰!师傅亲自看着,我看你怎么办!”

      李静远这才恍惚记起,好像……在进道观的时候,孟思言确实叽里咕噜说了好多话?但是说的什么呢?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知道孟思言没有害他的心思,便也没有争辩,而是挠挠头,略带歉意答:“孟师兄对不起……我……我太紧张了,一时没想起来。就随便编了一些。对不起孟师兄,让你担心了。”

      孟思言叹出一口气,“罢了。且看明日师傅要你做些什么吧。他叫你做什么,你跟着做就行了,不要忤逆他,你年纪小,他不会责罚你的。”

      李静远点点头,“嗯嗯!多谢孟师兄带我上山!”

      说话间,二人已经翻越山头来到弟子们住的地方。选好地方后,李静远在附近到处乱逛熟悉地势,孟思言则离开了许久,夜幕降临他才回来,还带回几套干净的衣裳和吃食。

      孟思言揉着腰,吐出一口气,“累死了。看了一下午书。东西送到,我也要回去休息了。别忘记明日辰时,千万别睡过头!记住没!”

      李静远一个劲点头,“孟师兄放心!我不会忘的!”

      确实没睡过。他压根就没合眼,头一天上山太激动,他睡不着,在床上躺了数个时辰,天没亮,他听见公鸡就翻身下床。

      孟思言把话说得太严重,要说李静远心里一点都担心是不可能的。他心中不断猜测老天师会让他做什么。

      大殿的门早早就打开,他小心翼翼踏入其中,放缓脚步,生怕发出大动静,因为天色尚早,四下寂静无声,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些细小的声音中,李静远听见一阵……很轻的翻书声。他沿着声音传出的方向走去,矮小的书案旁坐了个人,一步步走近他才发现那人是老天师。

      老天师偏头看了他一眼,指指对面位置示意他坐,随即把面前的经文都推过去,“书上边写的东西,全都背下来。七日后我检查。”

      李静远瞪大眼,不可置信看着那几本经书,他随手拿起一本翻了几页,心里更加震惊。

      什么?!

      这么多东西要他七日内全记住?他连字都认不全!

      “呃……师傅?”李静远先试探着,没从老天师脸上看出不悦才继续说,“可是我。有些字不认识。”

      他哪里上过学堂。他们一家三口都是农民,他三岁就下地跟着大人种地割草喂家禽,学堂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去问你大师兄。”

      山上那么多师兄,哪个才是大师兄?他昨日来,也见着好多师兄领读、授课,总不可能都是大师兄吧?

      “师傅,哪个是大……”

      “孟思言。”

      “是。”应过一声,李静远不敢再出声打扰老天师看书。该怎么说,老天师并不凶,面相看起来也很仁慈,但他就是放松不下来,一口气始终提着,唯恐惊扰到这份宁静。

      李静远也没闲着,几本书,总有他看得明白的部分。他就着重看会认的地方,他瞧得十分仔细,一个时辰便能一字不差背诵。

      除了看书外,老天师并未为难他。

      到早课时间,其他道士陆陆续续来到大殿。李静远手里的书换了一本,这本通俗易懂,跟着大家读了几遍,他也能理解七七八八。

      孟思言悄悄来到李静远身边,压低声音问,“这些都能理会吗?师傅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师傅只让我看书。”须臾,李静远改口,“不过也有些不明白的……我晚些可以来找师兄吗?”

      “当然。”

      这句话应完,那头有人在喊“大师兄”,孟思言匆匆又跑过去了。

      晨课过后就是练武学艺、打扫道观。李静远做得不亦乐乎,他以为所有人都这样,直到他看见几个师兄背着剑下山。

      李静远小声哇了一声,他想这些师兄一定是下山匡扶正义了。毕竟故事里都这么说。

      太阳落山,一天的清修结束。李静远却记得白日说的话,洗去一身汗味叩响孟思言的门,“孟师兄,是我。”

      想必孟思言也才从洗浴房回来不久,他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他退开身,急忙把桌上一副画卷收起来。说时迟那时快,在孟思言卷画布的时候,李静远瞥见角落画了几朵漂亮的牡丹。

      将画卷小心存放好,孟思言打了个哈欠,“坐。出什么事了?哦对……我想起来你说有问题问我。说吧说吧。”

      李静远却没着急说,而且先问,“师兄,我……什么时候能下山啊?”

      孟思言正在喝茶,闻言直接喷了出来,被呛得咳嗽不止,片刻后他意识到有失风度,擦干净桌面水渍才说话,语气不知道是郁闷还是恨铁不成钢,“下山?!你这就想回去了?你连一天都没待到吧?早知道这样,我就就该劝沈大小姐三思,不带你回来。”

      李静远急忙解释,越说越激动,“不不不,师兄你误会了!我不是想回家……我是想,像其他师兄一样背着剑,下山做好事,匡扶正义!”

      孟思言:“……”

      他上下打量几眼,最后道:“早得很。那些都是上山修炼了好几年的弟子。经书、八卦、药草你全都会了?”

      李静远摇头。

      “那你就别想了。老实背。我当初背得可比你们多多了,师傅单独给了我好多书。而且……”孟思言话锋一转,笑了一会儿才解释,“他们只是下山买菜,购置物资。你想哪儿去了。”

      李静远:“…………”

      “等下次吧。我休沐那天,带你下山看看。”

      “那师兄什么时候休沐?”

      “下个月初七。”

      下个月初七??

      李静远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想确认时,孟思言道:“你没听错。下月初七。我们一个月放一回假。你可得好好感谢我,我这个月休沐都没干什么,光顾着照顾你去了。好了好了,不懂的拿出来,我看看。”

      看到经书,孟思言讶了一瞬,后道:“这些是师傅给你的?他竟然也让你看这些?”

      李静远点头。

      “那你就偷着乐吧。你手上这个,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好像还有几本清心经,药理……一块的,我全都背过,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孟思言牵起李静远一只手,在食指穴位住按摩打圈,过后一路往上推。

      李静远本来没什么感觉,但随着孟思言速度渐快,一阵舒适感自尾骨顺着脊柱传到大脑,他一激灵,没忍住直接挣开手站起来。他打量着自己的手,分明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但那种感觉印象深刻,他问:“师兄。这是什么功法吗?我们为什么要学这个?”

      “书上讲的就是这个。人快要昏迷叫不醒的时候,这个法子比渡气管用。对自己当然也适用,累的时候推一推,疲惫尽消。找准位置,慢慢来……”孟思言带着李静远的手,触摸他刚才按的穴位,一遍遍带李静远熟悉。

      手指过后,还有手臂、腿……一直忙活到深夜,李静远才堪堪学会,离开之前,他对孟思言保证,“师兄!我会记住你的!等我学会了,天天来给你放松!”

      孟思言不以为意说道,“行啊。我等着那一天。”

      ……

      此后一月,李静远在山上的日子稀疏平常,没什么趣味。他常常跟着老天师一坐就是一下午。其他道士会觉得无聊开小差,他不会,虽然这跟他想象中的修行日子相去甚远,他倒也乐在其中……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极快,李静远全然没感觉,也已经习惯这种寡淡的日子,若不是孟思言来寻他,他会将一块下山这个小约定忘之脑后。

      老天师说他和孟思言一块上山,干脆休沐也在同一天,正好由这个大师兄看着。

      不过这次下山,他们还得负责采买一些的物资。李静远年岁尚小,拿不了太多东西,那可就苦了孟思言,他足带了三个大包……

      只是东西没买,他带着李静远先行去了沈家。

      一说去沈家,李静远也是开心的。虽然平日没怎么想,但他还是想见沈吟雪,胡乱理了几把头发,他跟在孟思言身后,畅通无阻直达沈府后院。

      李静远小声问,“师兄,你跟沈大小姐交情很深吗?怎么他们都不拦你?”

      “你快帮我看看发冠是不是戴整齐了?”火急火燎走在路上孟思言也还在整理衣摆,好似要把路上的灰尘全都拍走,“深?我倒是希望。沈大小姐这几日总咳嗽,我来给她瞧瞧。”

      李静远若有所思哦了一声……

      他看见了孟思言眼中的担忧,尤其说起“咳嗽”二字,孟思言的眉头微不可见皱起,唇也抿得极紧,这跟他印象里总一副泰然样子的孟师兄不一样……

      他恍惚忆起那声“吟雪”来。

      问诊时旁人需得回避,李静远想打下手都不成,只能坐在门外,听屋子里急一阵,缓一阵的咳嗽声。

      也是在这里,他头一次见到沈老爷。沈家老两口也等在门外,焦急踱步,目光不停望向屋内。

      过了许久孟思言才从房中走出,他额头满是汗水,鬓发黏在额角,他作揖,“二老稍安勿躁。这几日天凉,大小姐只是着凉,身子并无大碍。我已经给大小姐祛除体内湿气,过后数十日不可食凉物,需得时刻小心。我会时常下山来看大小姐的,如果有什么急事,二老也可随时传信予我。”

      沈老爷沈夫人相视一眼,忧心道:“道长,这……会不会太叨扰您了?我们会请其他大夫过来看的。”

      “无碍。大小姐能尽快恢复,才算了却我一桩忧心事。”孟思言回头望了一眼,沈吟雪靠在榻上,掩唇轻咳,她的眼睛只有表面一层淡淡的笑意,她未着珠钗,没了胭脂,那张惨白的脸尽显疲态与脆弱,就好像一朵被暴雨拍打的花。

      “我这女儿,打小身子就弱。旁人生病,三五天就好了。她啊,唉……小时候失足跌进水塘,病了数月。我真是,担心死了。”

      孟思言转回头,“大小姐受不得凉,平日务必合窗。二老,我今日下山还有要事,就不在此多叨扰了。”

      沈老爷立马唤来一个家仆,“送送道长。”

      一路上孟思言都沉默至极,出了沈家依旧魂不守舍,他抬头望着沈府的牌匾,脚步微动似乎还想进去。

      “师兄?”

      就是这一声师兄让孟思言回过神,他轻轻叹出一口气,拾起放在角落的大包走下台阶。

      李静远同样很焦急,“师兄,大小姐病得很重吗?”

      李静远摇摇头,“说不上重。只是吟……大小姐身子太差,需得许久才能康复,这期间,很不好过。”

      师兄弟二人沉默走在路上,李静远不似先前那样兴高采烈,同样闷着个脸,他半晌开口问,“师兄。你和大小姐,是怎么认识的?”

      “跟你一样。我爹跟其他人走了,我娘养不起我,干脆把我送去山上学艺。路上被小偷偷了钱,差点饿死,大小姐救了我一命。”

      ……

      李静远没接话了。他暗暗望向孟思言,心道:也是。如果过得很幸福,哪里有人会放着温馨的家不回,选择入道。

      他叹出一口气,“师兄。我们快走吧,大家伙还等着我们买菜回去。”

      “嗯。”

      李静远没想到的是这趟上山后,他一连十几天找不到孟思言人。每次揣着侥幸上门求教,都会吃闭门羹——孟思言的屋子房门紧闭,一点声都没有。他想着也许等一等师兄就回来,可直到深夜,依旧毫无动静。

      这还不算,孟思言来上课的次数也变少了。老天师要是不守着,他下一秒就不见了,于是李静远只能向老天师请教,问的次数一多,老天师起了疑,“孟思言呢?”

      李静远哑口:“师兄这几日身体不大好,我不想去打扰他。”

      老天师听后捻指推度,看不出表情。数秒过去,他松开手,没说什么,继续给李静远答疑解惑。

      本来事情到这里也就结束,孟思言时常不在观中的事老天师不会知道。谁想一日早课,老天师提早一个时辰在大殿守着,正好抓到姗姗来迟的孟思言。

      这下想编借口也没招——孟思言的鞋袜尽是泥巴。那日下了雨,山间泥泞不堪,倘若只在观内走动压根不会沾那么多泥土,不止如此,他眼下有重重的淤青,一看就是经常没睡好。

      老天师未让孟思言进殿,让他在细雨中淋着,“去了何处?”

      哐啷一声,孟思言撩袍跪下,膝盖砸在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弟子去山间采野果,没注意时辰,请师傅责罚。”

      “我问你去了何处?”

      “弟子去山间……”

      啪地一声脆响,李静远只来得及看到一道白色残影甩过去,孟思言的身子不受控制向前倾倒,不过他很快就调整过来,跪得笔直,只是身躯还在细细颤抖。

      “师傅责罚得是。弟子甘愿领罚。”

      老天师臂弯的拂尘在余韵中细细颤动,末梢银线深深浅浅拂动。一抽未停,又一抽结实打在孟思言身上,力道之大他身上的道袍瞬间被抽出印子,空气中碎屑飞舞。

      李静远见此也是一惊。他听师兄们说过,老天师的拂尘混杂了麻丝,抽人可疼。孟思言缺课是不对,可也不必这么严格吧……

      “你是他们的大师兄,缺课、撒谎,该不该打?”

      孟思言咬牙道,“该。”

      大殿回荡着拂尘抽到身上的噼啪声,眼看十抽下去,老天师还没有收手的想法,李静远冲上前与孟思言跪在一块,“师傅手下留情!”

      李静远这一跪,其他道士纷纷回过神,也跟着一起跪下,重复道:“师傅手下留情!”

      老天师愤愤看了孟思言一眼,“你如今,竟不如你师弟半分懂事!这一个月哪儿也不准去,你就呆在山上给我好好反省!从今日开始,跪香四个时辰,没有我的准许,不许起来。其他人继续上课。”

      孟思言颔首,“是。多谢师傅教诲。”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拍开了李静远想要搀扶他的手,低声道了一句,“我没事。你快回去吧。”

      李静远应了声好,沉默回到座位。几个时辰,他一点东西没背下来,人是在大殿坐着,可他的心总是落到三清祖师神像下的身影。

      前两个时辰,孟思言腰背如松,跪姿端正。不知从什么开始,他的身影开始倾斜,藏在道袍下的腿脚颤抖时,连带着衣衫也在空气中晃动。

      早课过后,道士们陆陆续续离开大殿。李静远也要一块跟着扫道观,离开之前,他对孟思言说,“师兄。你等着我。我待会儿来接你。”

      好不容易熬过四个时辰,李静远练完剑赶忙回大殿把孟思言扶起来。彼时孟思言的腿脚似是乏力得厉害,刚站起来的一瞬间,直挺挺倒在他身上,缓了许久才能够缓慢行走。

      大殿内除了他们外没有旁人,孟思言揉锤着大腿,嘶了一声,“师傅真狠心是吧!腿酸死了。”

      李静远未应,他慢慢扶着孟思言回房,“师兄。你这些日子到底是为什么不在道观。”

      “呃……”孟思言噎了一瞬。

      李静远有些失落,声音低沉,“连我也不能说吗?”

      “下山照顾沈大小姐了。好消息,她的病好多了。”

      李静远不可思议望着孟思言——这根本,犯不着下山!

      先不说上下山好几十里来回跑身子吃不消,就那么多功课都够他们忙的,哪还能分出多的心思?他是担心沈吟雪,希望沈吟雪的病早日好起来,可她是沈家的女儿,沈家难道会眼看着她被疾病缠身什么都不做?当然不会!沈府上下都会好好照顾好她,把她捧在手心,哪儿轮的上他们送关心。

      他不解,可也不知该如何劝阻,说了孟思言大概也不会听。他半天只憋出来一句,“师兄你这些日子还是老实些吧。要是再让师傅抓到,他非给你打掉一层皮。”

      孟思言嘻嘻一笑,“放心,我心里有数。”

      然而这心最终是放到肚子里去了。孟思言身体一好,每日跪完香一溜烟又跑去沈家,天亮才回来。

      老天师不知是不想再抓他,还是没发现,他竟又这样平安混过数月。

      每至年末,道士们都会大考、比试,位次靠前的道士可以跟着老天师一块外出云游。往年孟思言一骑绝尘,今年因为耽搁了几个月课程,他的心也根本没放在课上,意料之中跌了好多。

      在众道士都垫脚争相看名次的时候,老天师悄无声息出现在大殿,“李静远。回去收拾包袱,明日跟我下山。”说完他看向站在最前边的道士,那也是李静远的师兄,约莫二十七,留着两撇小胡子,为人和善,和谁都能聊两句,“李青。我不在山上的这段时间,好好看着道观,教导师兄弟,不可有误。”

      “……啊?”李青看了一眼人群中的孟思言,断断续续道:“师傅,大师兄不还在这里吗。而且我这……我也没看过道观啊,出事了怎么办。”

      “出事了唯你是问。”话这么说着,老天师拿出一支竹节笛交给李青,“有急事就用它联系我。”

      不给李青拒绝的机会,老天师也未看孟思言,说完这句话就像云一样消散了。

      李青极不自然地露出笑容,欲把竹节笛交给孟思言,“大师兄。这东西,要不还是你保管着吧。我,我哪儿会看道观……”

      孟思言同样拒绝,用轻松的口吻说,“师傅可是叫你看着,你怎么能把活反手扔给我呢?落个清闲我还求之不得呢!你没看过,正好借这次机会磨练一下,多多尝试。我不会插手,但倘若你有疑问、解决不了的事,尽管来找我!”

      李青犹豫应了声好,率先离开大殿准备下堂课。待人陆陆续续走干净后,大殿只剩下孟思言李静远二人。

      李静远上前牵上孟思言藏在衣袖下握成拳的手,仰起脑袋,“师兄。你不要不开心。师傅只是在气你没有用心,等沈大小姐病好,你就不会天天下山,有更多时间看功课。到时师傅一定会待你如从前的。”

      方才,在老天师说把道观交给李青看管的时候,他看见了孟思言一闪而过的神色。那情绪有不甘心,有不可置信。

      孟思言望着这个只到他腰间的师弟,轻轻拂开他的手,半眯起眼睛笑道:“你放心好了,我没有不开心,一点事都没有!你可得好好享受这次云游,我下回一定不会让着你!好了好了,你快去收拾东西,别让师傅久等。”

      “……那,师兄再见。”

      孟思言挥挥手,示意他快去,“去吧去吧。”

      李静远走之后,孟思言靠着供桌发呆。不过片刻,他就从失落中缓过神,重新打起精神。他这个小师弟说得对。沈吟雪的身子渐好,想来也无需他时刻看顾。以后他有的是时间补习功课,当回众师弟心中的大师兄。到时候还愁老天师不喜欢他?

      ……

      数月时间里,李静远跟着老天师四处行游,乡井小巷,世外荒山,无处不留有他们的脚印。他们分文未带,因此极少住店,天一黑,多是找几根树枝,树叶搭一个简陋的帐篷,当然,有些时候他们也会在落脚小城镇找找有没有大户人家搭篷。他们在大街上帮人算命、接小活换点碎银饱腹,其余便都捐赠给穷苦百姓。

      一路上老天师教授李静远知识学问,包括剑术,都是他亲身教学,陪练。或许是因为有老天师盯着,李静远不敢松懈,没日没夜的练剑,竟是精进不少!

      不过要说李静远印象最深的,是他和老天师遇见一个中年男人。大夫说他的妻子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他却非要带着妻子上路找寻可以疗愈一切病痛的灵药。且不说妻子病重受不住路上奔波,疗愈一切疾病的灵药?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他着急想要劝说那人回心转意,让妻子安生走最后一程,老天师却说,“心有执念,生生不息。这是他的命,无论今天,明天,未来,你都劝不住他。”

      命。一个人的命,到底该是什么样的?

      那是李静远头一回思索“命”。他活成这样,也是命,也是上天一早就定好的吗?想了很久他没想明白,毕竟他自己的命也是一团糟。他盯着那对夫妻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他们消失不见,直到……他的心上覆上一层微不可见的纱。

      就这样游历数月,再回到道观时,李静远不如下山那般活泼。不知怎得,他突然爱一个人呆着,总喜欢走神发呆。见过外边辽阔的天地,他总止不住想芸芸众生,想同一时刻,千百万人的行动轨迹,会不会有一个与自己同频?

      “师弟?师弟?”孟思言伸手在李静远面前晃动,试探道。

      “啊……?”李静远懵懵应了一声。眼睛渐渐对上焦,他看见孟思言近乎是凑到他跟前说这话。

      “你这几日怎么老爱走神。说着说着就开始神游天外。学师傅普怀众生去了?哈哈哈……”

      听到这打趣,李静远脸一红,重新把目光移到经书上,“师兄说笑了。对了师兄,沈大小姐的病情如何?”

      说到“沈大小姐”几字,孟思言突然打住笑,正色道:“好利索了。后边再养几个月,应该就没什么大碍。只是这冬天吧,冷。”

      他起身走到窗前,半推开窗户。已经带有凉意的风呼呼吹进来,他伸出手,恰好接住树上落下的一片枯叶。

      ……

      除夕夜道观里头冷冷清清,好多道士都下山归家。只有数十个道士在观内张罗布置,其中就包括李静远和孟思言。

      二人合力把最后一箱焰火搬到道观外的空地,累的气喘吁吁。撑着腿休息时,孟思言凑到李静远耳边,神秘兮兮说了句,“除夕安康。给你买了双新鞋放屋子,待会儿回去试试合不合脚。”

      李静远这才恍然自他上山起,两双鞋来回穿,一双跟着老天师外出云游,鞋底都磨软,穿不了。脚上这双,也是穿了不知道多久,后跟凹下去一块。

      感谢的话还没说出口,他再抬头时,孟思言已经蹦蹦跳跳走上下山的小路。

      已经入夜,整座山黑压压,不过才几步就已经快看不见孟思言的身影。

      李静远急问:“师兄!你去哪儿?今日除夕,你不跟我们一块过吗?”

      孟思言头也没回,只有一丁点余音传回来,“跟你们多的是时间。又不急在今夜。”

      李静远还想说话,山脚百姓却放起爆竹,烟花在头顶炸开,巨大的声音似乎笼罩了整座山。他终究是没再追问。

      也是在看见爆竹的时候,他忽地想起沈吟雪。想着想着,他按耐不住回屋写了封信。想今夜把信送下山,信鸽却不知道飞去哪里,只能就此作罢,第二日才送出去。

      大清早,其余道士都还睡着,李静远却起了个大早。把道观外里里外外都清扫一遍,他如常开始诵经练剑。

      ……

      偶然一天,李静远在屋子附近发现一棵还没他膝盖高小树。此后,他就像是对待宝贝一样好好养着,浇水,修枝,施肥,一个不落。

      春风微拂,冬雪缓慢消融,去了春,进了夏,又入一年冬。小树苗长至李静远腰处,他意识到得换个地方,把小树移到空旷的屋后。

      入冬后,最让道士们焦头烂额的就是大考,个个闷在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李静远不同,他在屋里闷着研究怎么用枯木生蘑菇。

      孟思言总来劝他好好背经文,李静远却不大在意,记了个大概又开始琢磨生蘑菇。左右不过是一次考试,一次不如意,难道他这辈子都毁了?

      孟思言见说不动,摇摇脑袋也就走了,“你啊你啊,不说你了,到时候答得太差被师傅念了可别躲被子里偷偷哭。”

      事实恰恰相反。

      李静远考得最好,一点不差经书上的答案。试剑的时候,他也与孟思言打得有来有回,若非铁剑不够锋利被折断,他估计还能撑一会儿。

      老天师在一旁望,并未他言,见二人分出胜负便转身离开。

      这下可就犯难了。无论大考还是试剑,往常孟思言都一骑绝尘。而今李静远大考第一,孟思言试剑第一,到底算谁赢?

      在众道士纷纷猜测老天师的心意时,试剑结束后二日,老天师做了个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决定。

      人人都知老天师的佩剑叫山行剑,是天师代代相传之宝,它削铁如泥,漆黑如墨,铁汁亦不可溶。

      老天师将山行剑给了李静远。对孟思言则仅有一句,“还需更加上心。”

      李静远想接。他十分想接过山行剑。他觉得,他可以走到那个位置,他可以走得更远。

      可是……

      他偏头看向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瞪大双眼的孟思言,终究按耐住叫嚣的情绪,收回颤抖的手。

      “师傅。弟子而今功力平平,难堪重任。还请师傅三思。”

      “往后的你不会让我失望。”

      老天师还维持递剑的姿势,气氛一时间僵住。周围鸦雀无声,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无数细微的目光,落在孟思言身上。

      孟思言三两步上前取走山行剑,交给孟思言,“师命难违。师傅让你收,你就收着吧。日后要更加努力才是。”

      “可是师兄你……”

      李静远那近乎怜惜,小心又惶恐的样子好像一把刀,猛地扎进孟思言心中。他心中酸涩,面上还是维持着大师兄身份,只是换了副语重心长的语气,“师傅看好你。我也是。别让我们失望。真的。”

      也就是那句真的,李静远再三打量孟思言表情后才敢接,说的话依旧小心,“师兄放心。我一定努力,不叫你和师傅寒心。”

      李静远始终把孟思言说的话刻在心里,他言出必随,承诺了,便日复一日修行,严于律己不敢有半分懈怠。

      渐渐地,屋后的小树长得比屋子还高,直冲云霄。数年过去,李静远体格渐长,从前瘦如干柴的少年结实不少,身量年年拔节。第一年,孟思言败在他剑下。然后是第二年,第三年……结果都是如此,孟思言再也没赢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变少了。说不了几句,孟思言就会匆匆离开,像躲瘟神一样。

      原因嘛,李静远不再是小孩子,也猜了个七八。他想过放水,可是用这种方式让他的师兄胜过他,孟思言知道后,会如何呢?

      倒不如寻个好时机,坐下面对面谈一谈。只是他一直没勇气开口,不知道怎么说。碰巧孟思言也没给他机会。不过这一回,他觉得不能再这样僵下去了。他怀念师兄从前的样子。

      他已经是可以独自下山游历的年纪。这次游历回来,他如常往沈府给沈吟雪寄了些珍贵药材。听沈家仆人说,沈大小姐不知是染了风寒还是怎么回事,又开始咳嗽,严重的时候还会咳血,常常躺在床上十天半月下不来床。

      他担心急了。刚回蜀都还没上山给老天师报平安,先来了沈府。

      沈家仆从知道他,通报一声后也就让他进去了。

      他看着病榻上面容枯槁的沈吟雪,心脏骤然一紧,一口气堵在喉咙,上不去,下不来,干涩得很“大小姐……”

      “静远……你回来了。”丫鬟把沈吟雪扶起来靠在软枕上,她气若游丝,说话都半阖着眸,好似呼吸已经花光她所有力气。

      “是,我回来了。我替大小姐把把脉?”

      沈吟雪淡笑着把手缩进被子,“大夫来看过了。没什么事,等天气回暖就好了。”

      可这才刚入秋,天气回暖……还得好久好久。

      李静远微微皱眉,担忧道:“大小姐……”

      “静远。我有些乏了。你刚回来,怎么不先回山上歇息几天再过来。”

      李静远没说话,他听出了沈吟雪话中之意。他起身,道:“那大小姐好生休息,我改日再来。”

      临出门前,沈吟雪轻声道,“静远。这些年你越来越厉害了,真好。”

      “还得多谢大小姐。”李静远停下脚步,转身恭敬作揖,“多谢大小姐当初的救命之恩。”

      榻上的沈吟雪笑了笑,再没回话。他刚出门还没走几步,见到了他无数次想见的人。

      孟思言步履匆匆,穿着一身寻常布衣跟在丫鬟后边,手上似乎是提了个包袱。几乎是片刻,李静远往假山后一躲,错开孟思言。

      看着孟思言进了沈吟雪房间,他鬼使神差般跟了上去。

      透过缝隙,他瞧见方才说要歇息的沈吟雪在孟思言搀扶下坐起来,纤瘦的身躯倚在孟思言肩膀,小口轻抿他喂到唇边的茶。

      这一刻,李静远有如被雷劈到,呆呆愣在原地。他想离开,费了好大力终于迈出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的腿,里头孟思言的一句话,生生叫停他的动作。

      “吟雪,我想舍弃道业,回归凡俗。”

      沈吟雪显然被惊到了,过了好久才说话,“好啊,换换生活方式没什么不好。归俗之后呢,你想干什么?”

      “照顾你直到你伤好痊愈。然后去镇上找个活干,凑点银子买座好点的房子,然后……”

      沈吟雪想抬手轻戳孟思言的脑门,不过她的身子实在空虚得厉害,手刚举起来就软软跌落,最后还是孟思言接住她的手,置于掌心抚摸,最后贴在自己脸上。

      她说,“你想娶我的话,现在就可以。”

      孟思言吻了吻她的手心,“现在不行。我什么都没有,你等我,给我一点时间。”

      “你别忘记才是。”温柔笑了两声,沈吟雪细声咳嗽后才说话,“为什么突然想归俗?山上过得不开心,有人欺负你这个大师兄?”

      孟思言摇头,“都没有。”

      “都没有?”沈吟雪没有逼问,而是近乎带着请求的意味说,“阿言,我想知道。”

      沉默了许久。

      ……

      “吟雪,我嫉妒李静远。在他身边我好痛苦。”

      说完这句话,他抬头看着沈吟雪的表情,“吟雪。你讨厌我这样吗?嫉妒自己的师弟,像个见不得人好的疯子。”

      “我知道。”沈吟雪叹出一口气,“你从前跟我说起静远,眼神都会变。我知道。”

      这话像是一把锁,轻而易举打开孟思言心中从未告人的角落。他是大师兄。可这些年上山的小道士,谁把他当大师兄看?他们只会找李静远。李静远比他聪明还比他努力,轻而易举拿到了山行剑。他羡慕,嫉妒地发疯。明明他早上山十几年,明明他才该是山行剑的主人。

      可这一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从他常常偷跑下山落下功课那一年?不,不是。李静远越过他,是迟早的事。李静远看过的经书,剑谱,一遍就能牢牢记在脑海,经久不忘。在所有人按着典籍按部就班学习的时候,他早已开创新招。

      就算没有那一年,他认真修行赢了李静远,还有下一年,下下年,他能赢多少次呢?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天资,无法用时间弥补。他在前行,李静远只会走得比他更远。

      “我怎么会讨厌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些年在山上辛苦了,我们歇一段时间,不回去了。”沈吟雪费力往孟思言怀中靠近几分,“不要难过,更不要怀疑自己,或许你只是没有发现你真正擅长的事情。”

      说完,沈吟雪忽地把脸埋到孟思言身上,“……好混乱。我说这些,会不会很奇怪。你会不会觉得我在胡言乱语。”

      “不会。”孟思言先是安抚她,后才道:“吟雪。我想明白了,‘道’是我的从前,我付出过,也努力过,只是结果不如人意。但是往后,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后边的话李静远没有听清楚,有丫鬟大声说一句,“谁在那边?”他被吓到,慌忙逃离沈家。

      愤怒?麻木?空虚?

      似乎都没有。李静远冷静得出奇。他一步步稳踏上山的石梯,每走一步,心就下沉一分。终于在半山腰时,他完全平静下来,把在沈家听到的内容藏在大脑深处。孟思言嫉妒他,却从未为难他,就连这番话,若不是他无意知晓,孟思言一辈子都不会告诉他。

      这样坦诚的孟思言,这没什么不好。他装作不知道,避开就好了。

      几日后,孟思言回到道观,却并未像从前一般跟着众师兄弟上课,他直奔屋子,扯过袋子收拾包袱,把衣服、小挂件通通收干净。

      他火急火燎奔走的样子让道士们难免担忧,他们一路跟在孟思言身后,看他把屋子腾空。好些个道士出声询问,孟思言一字未回。

      其余道士或许不知道孟思言这是要闹哪出,李静远知道。他站在最前边,默默看孟思言忙碌的身影。

      孟思言只扯了几件衣衫,转头瞧见门外这么多人他也是愣了一瞬,他的目光只在李静远脸上落了一瞬,或者更短。他道:“你们怎么都来了,不是还有课吗?”

      李静远接道:“是啊师兄。那你呢?”

      孟思言极淡地笑了一下,未回话。他穿过拥挤的人群,“回去,都回去。”

      还没走几步,老天师出现在人群尽头,一只鹤站在他身边。他的身形极其单薄,宽大的道袍在风中翻飞。

      “其他人回去。晚上李静远查课。”老天师淡然开口,目光扫过孟思言身后的道士。

      被这一盯,大伙也顾不上担忧孟思言了,齐齐垂首道:“是,师傅。”说完就没了影。

      李静远走在最后,零星听到几句对话。

      “师傅。我要下山。”

      老天师像是没听到这话,问:“我让你背的经文,有没有理解透彻?”

      孟思言重重跪地叩首,重复了一遍,“师傅。我说我要下山,我不修道了,我找到了心中的‘道’。这些年多谢师傅教弟子法术,将弟子养育至今,师傅的大恩大德弟子今生没齿难忘。师恩无以为报,唯愿师傅早日得道成仙,享世间极乐。”三叩首后,他的额间已是一片红印。就在他起身要走的时候,一阵劲风拂过,过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就连本来飘摇的落叶,也滞在半空。

      李静远身子一僵,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他费力转过头,孟思言的脚还未落地,整个人就像被定住,寸步难行。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若你还是固执要下山,我不拦你。”

      就这样,孟思言没走得了,被老天师强行留在道观。并且自那天后,李静远再也没见过他,他也不来上课。

      小屋外的结界是老天师亲手设下,李静远进不去,每日便去屋子附近晃荡,侥幸想万一阵法有松懈,他还能见见师兄。奈何这万一可能也没有。

      一个月过去,孟思言胡子拉碴从屋子出来。房门被打开的一瞬,他眼里才有了光。他就像一个漠然的机械,没有情绪,没有起伏,他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看旁人一眼,他盯着那道在日光下泛着光的门框,呆愣几秒后反应过来从地爬起,包袱也没拿,跌跌撞撞撞开人群跑远。

      众多人里,只有李静远跟了上去。他不希望师兄离开,甚至一度想劝孟思言留在道观,继续当大家的大师兄。可一天一天过去,他渐渐冷静下来,不再终日惴惴不安。

      他动摇了——比起其他的,他似乎只是希望师兄幸福。留下又怎样,他的师兄并不开心,还是见到他就会躲开。这并不是他想看见的。说不定,数十年后,当师兄不那么在意,他们才会回到当初。

      然而仅一步之遥,仅一道门。这些或许就能成为现实。孟思言就会幸福下去。

      可是沈吟雪死了。

      当孟思言疯疯癫癫跑到沈府时。沈府满门披麻,上下尽皆缟素,男女去钗簪金玉,束麻为绖。

      孟思言上山后没多久,沈吟雪的病急转直下,沈家父母请了一批又一批大夫,都不见好转,沈父传信上山无人回信,就这样硬撑了数日,沈吟雪还是没醒过来。

      一瞬间,李静远的心空了。他像是被抽去力气,再也无力支撑这具躯体,他直挺挺跪倒在地,目光呆滞。瞧着不远处声嘶力竭的孟思言,泪水顷刻溢出眼眶,他很清楚回不去了。他不仅失去了沈吟雪,就连孟思言……

      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李静远浑浑噩噩,被巨大的悲伤淹没,他很长一段时间忘记了周遭,忘记了自己。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得心中钝痛,痛到他呼吸不过来。直到咚地一声巨响,他被泪水淹没的眼睛才逐渐明晰,看清周围环境。

      孟思言像条死狗一样蜷缩在地,四肢抽搐。

      “师兄!!”

      李静远在手背擦掉眼泪,忙奔过去跪坐在孟思言跟前,溅起的泥点蹭到衣服上,脸上,到处都是。

      他没进门,抬头望了一眼巨大的牌匾,他背起孟思言转身上山。

      老天师站在观门,像是早知道他们会回来。待李静远走近,老天师轻叹一声,抽出手帕擦拭二人脸上的泥点,“带他回去休息吧。”

      李静远怔怔点头,越过老天师离去。走了没几步,他转身,还是那副心如死灰的神情,“师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天命如此。静远,无能为力才是人生,熬过去一切都会不一样。”

      熬过?

      李静远偏头望了望背上的孟思言。哪怕是无意识的状态,他也还在哭泣,被泪水沾湿的睫毛像一段解不开的结。

      天命。天命。天命到底是什么。难道眼睁睁看着有情人分离是天命?人的命,难道一开始就被注定了吗?他的命又是什么呢?老天给他安排了什么……

      李静远想不明白。

      他忽地忆起游历时他问老天师“道”是什么,修道修道,最后修出来的是什么?老天师说修心,修足够装下尘世悲苦的心。

      可在得知沈吟雪死讯的时候,他的心空了。他的“道”,好似也空了。

      将孟思言安置妥当,李静远同样回屋收拾包袱,他找到老天师,说:“师傅。我想下山游历。”

      一张保命符,一句“万事小心”就是老天师给李静远的全部。

      临行前,李静远再次来到沈府。他深吸两口气,终于压下巨大的恐慌踏进沈府。不过他没勇气停留,上过香就匆匆忙忙走了。

      这一走,李静远断了和道观的联系。就连那张保命符也被他扔了,不知最后飞到哪里去……

      他一路往北,往山林深处去。好似空旷的山景能填补心中的虚无。

      没注意什么时候开始,暴雨连连,山路泥泞不堪。路不好走,正好有一处乡村,李静远在此落脚。

      他根本不知道过去多少个日夜,也没有回去的想法。不过日复一日地,当月亮升起,他的思绪又会飘回那个炎炎夏日。

      村子太偏僻,少有外来人,下榻时李静远的弟子牌不慎掉落,掌柜一看他这名,说有眼缘,分外照顾他。不仅热情招呼了他,还送了些村里土产——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白色小瓜,入口清甜脆爽。

      掌柜见他吃下才问,“好吃吧静远兄!今年地好,结了好多,静远兄走的时候我给静远兄包一些。”

      李静远礼貌颔首,“多谢掌柜。只是……我没有多余银子。”

      掌柜摆手道:“哎——!不要钱不要钱,请静远兄尝个鲜!日后常来!其实我们这地方,风景好!”

      李静远淡笑应了声“好”。掌柜见此并未多打扰,嘿嘿笑了两声退出去。

      他走后,李静远放下小瓜来到窗边推开一条小缝,雨丝透过缝隙飘进来,不多时就浸透了窗檐、地板,留下深色水渍。

      蜀都那边,也是这样的雨吗?

      伴着夜色骤雨,李静远再次神游千山。

      他没有久住的打算,想着待雨稍小就出发。奈何天不遂人愿,雨一连下了七八日,把路都淹了。

      掌柜愁眉不展,坐在柜台同妻子抱怨,“哎,这雨怎么下个不停。再这样下去,村子都要被淹了。我去数数还剩多少粮食。”

      李静远突然出声,“上头不管吗?”

      “上头?静远兄说笑了。现下哪儿哪儿都是暴雨,其他地方还来不及泄洪,哪儿管的了我们这小地方。”

      李静远嘴唇轻抿,没说什么。掌柜走开后,他回到屋子,再次推开窗。窗外一片雾蒙蒙,什么都看不清,唯有雨点打在木头、地面上结实发出的噼啪声。

      他穿戴好雨具,取下墙上挂的山行剑,自窗台一跃而下。

      还没走多远他就被雨打湿透彻,素衫紧紧贴在胸膛,起伏弧度清晰可见。雨珠自斗笠落下,像一帘珍珠。

      这个村子四面环山,没有水渠,水泄不出,全积在田里。一路走来,李静远已经看见好几块田被水淹没,颗粒无收,庄稼全浮在水面。底下,青年男女排成长队,用手中的锄头一点点挖掘山路。只是下雨天湿滑泥土过于松软,还没过多久就被冲垮了。

      李静远看向周围紧紧压迫着村子的巍峨高山。一股愤怒没有来自心底钻出。

      天命?难道这就是这个村子的天命?被雨冲垮,被水淹没?难道这就是这些村民的天命?

      狗屁。

      疾风骤起,猛烈吹拂李静远单薄的身躯。他闭上眼,缓缓拔出那柄黑剑,雨水顺着锋利的剑刃滑落,留下几点冷光。他像是找到宣泄心中无法诉说的愤恨一般,发了疯劈砍那些高山。

      第一下,山颤动两下,却仍矗立于此。

      李静远的虎口被震得生疼,隐隐有血丝渗出,他却像感知不到,回首大喝:“你们谁是领头的?!把其他人带回去!!赶快回去!!山要塌了!”

      李静远在衣服上扯下一块碎布缠绕于掌心,再次握紧黑剑。

      铿锵一声,天好似破了个窟窿,山灰与雨雾弥漫整座村子……剑与山体相触的地方迸发出一阵强到可以把人卷飞的气流,李静远的手臂已经被巨大冲击力震到没有知觉,他兴奋狂笑,咬紧牙关大喝一声,将灵力灌入双臂奋力一斩,山体应势而裂……

      有了裂痕,汇集的水汹涌奔出,咆哮着汇入主河流向远方。

      此时李静远重呼一口气都要缓好久,他的四肢无意识剧烈颤抖,显然是过度使力后的失力。可他却像意识不到,又撑着剑站起来,重复先前的动作,聚力、刺出,破山,一座接一座……

      最后一座山坚硬无比,在他的力气即将耗尽的时候,山体终于出现裂缝。正是这丝裂缝,让他好似看见了希望,他重新提起一口气,将所有灵力注入剑中,一剑削平山头。这座山紧靠村子,就这样这样倒下去还会伤到村民。

      李静远拖着已经快透支的身体,将种种无法言说的思绪寄于剑上挥出。剑影过处,巨大的山石被削成无数细小碎石,风一吹,它们通通落入水中被水流卷走。

      山体倒塌,终年不见阳光村子暴露在广阔的山野中。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山体之外,原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山谷。

      洪水泄出农田,自四面八方奔去,不过片刻,原本数尺深的水只剩下表面一层,底下是被泡到软烂的泥土和通往山外的大道。

      一缕辉光照了下来……李静远情不自禁仰头,确真看见满天阴雨黑云中,太阳钻出一角……

      看啊。他改了天命。

      他释然一笑,终是支撑不住瘫倒在地,意识昏沉之际,他恍惚瞥见自己眼前有一个奇特的水珠。

      它在发光。淡蓝色的,神圣的光芒……

      再次醒来时,李静远回到了那家客栈。雨还在下,但是小了很多,细如牛毛,沾衣不湿。

      看见他醒,掌柜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他抹了抹额头,激动道:“静远兄你终于醒了!可把我们担心坏了。我这就去告诉大伙,大伙说要报答你,风风火火给你办一顿宴席!”

      李静远笑着应了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大家的美意。”

      然而话是这样说,掌柜走后没多久,李静远也翻身下床,带上自己的包袱从后门悄悄离开这个村子。

      他不过是在宣泄自己的怒火,这也能受赏吗?

      走着走着,李静远觉得有些奇怪。太轻松了……走得太轻松了,他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不适感,利索得很,这完全不像苦战一场的后该有的状态……

      他抬手看了一眼,虎口处被刮破的皮肤也早已恢复如初,一点伤疤都没有留下。除了掌柜给他包扎之外,他想不到更合理的解释,便先这样认为了。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真相。

      事发突然,他没留神踏到一块光滑的石头,结实摔了一跤。着急用手撑地稳定身形的时候被一旁的带刺的树枝划到,多出几道血痕。

      这点小伤他本不想理会,在衣服上随意一擦就不见了。谁想他昏迷前看见的那颗蓝色水珠,又出现了!

      水珠蹦哒跳上李静远手背,刚接触到伤口或许才一秒,血痕消失不见,皮肤也愈合如初。

      ?

      这是怎么一回事?

      寻常的水无色无形,也抓不住。可这滴水珠,在李静远伸手抓它的时候,它不仅主动跳上来,还在他掌心不断变幻形状……

      李静远不信邪地拿小刺重新刮了道伤口。如出一辙地,小水滴贴近他受伤的地方,顷刻就恢复正常。

      他知道小水珠无法说话,还是问出心中的猜想,“你能治愈疾病对不对?”

      小水珠蹦哒两下以示回应。

      李静远看过不少古书,自然也知道这小水珠的非同凡响。它没有本体不似寻常精怪,却能思考。那唯一可能就是,它是书中记录的灵武……

      可得到这种宝贝的刹那,李静远感受到的并不是开心。而是遗憾。

      如果再早一些,该多好?

      从村子出来,李静远一路南下回到蜀都。阔别许久,踏上故土的时候他竟觉得分外可亲。来到沈府外边时,他依旧驻足停留,进去上了几柱香。

      上完香,他忽地想起孟思言。想来他这位师兄,应当离开道观去别处了吧?他会去什么地方?

      对着沈吟雪的牌位,李静远终于鼓足勇气开口,只当是寻常历练回来找她说闲话那般故作轻松开口,“大小姐,我回来了。我去了好远的地方,我也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但那里的村民对我很好,给了我好多吃的。还有个小东西一直跟着我,你瞧,你应该会喜欢这种亮晶晶的物件吧?”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还是有些哽咽,哪怕已经尽力在压制,还是没忍住。灵水……它出现一次,李静远就会想起沈吟雪。

      从沈府出来,李静远那颗被扼紧的心终于得到些许放松。他沿着山路上山,心下失落以为再见不到孟思言,却从众道士口中得知孟思言还在观内!只是不见人,脾气也……变了好多。

      孟思言整日把自己锁在屋子闭门不出,谁的话都不听,谁也不见。

      拜见过老天师后,李静远第一时间去了孟思言那儿,他轻敲房门,“师兄……能让我见见你吗?”

      里边没有回音。

      他刚有推门的动作,只是劲大了点,里边传来一声厉呵,“出去!!谁准你进来的!”

      李静远放下手,站在门外说,“师兄。我不进来了,我不进来了。你冷静一点,别紧张。我只是有点担心你。”

      孟思言又不说话了。

      分明只是一门之隔,李静远却觉得他们之间,已是越不过去的鸿沟。

      孟思言始终不语,他在门外站了许久才肯离去。

      ……

      往后数年,孟思言依旧留在道观,他缩在自己的五尺小屋。谁也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能在屋子里呆这么久,毕竟大家从没见过他踏出房门。

      老天师已经不怎么管观里的事情,大多都交给李静远。如此看下来,天师之位,他十拿九稳。不过李静远并未因此感到大喜过望,是天师,不是天师,好像没什么差别。

      一个夜晚,李静远反复睡不着,下床散步。谁想走着走着就来到孟思言的住处。从前孟思言会把他这小院打理得整整齐齐,如今……野草长得快有半人高,他不开口,其他道士也不敢触霉头擅自闯进来,便放任这遍地野草疯长了。

      刚走进院子李静远就愣住了——他终于见到孟思言。只是同他记忆中的那个师兄,相去甚远……眼前这个孟思言陌生至极,眼里闪烁着诡异的精光,头发像枯草一样毛燥凌乱,衣衫破破烂烂,身上弥漫着一股嗖味。

      看到他,孟思言扯出一抹渗人的笑,说:“师弟。我有办法再见到吟雪了。”

      李静远皱眉,“师兄。你在说什么糊涂话?大小姐早就……”

      “没有!”这话似乎触到孟思言的逆鳞,他的声音突然尖锐,“她没有死!她还活着!我会找到办法!我会让她活过来!到时候,我还能再抱抱她……”说完,他闭上眼,陶醉地猛吸了一口空气,伸手触摸虚空,动作轻得像是在抚摸珍宝。

      “师兄!”李静远被孟思言这副有些疯魔的样子吓到,着急道,“世上没有这种功法,更没有这种药!你清醒一点!”

      “怎么会没有?!世间活至百岁的精怪多了去了!只要我……花些心思……一定能再见到她。”

      活至百岁和让逝去的人活过来有什么关系?这完全是天方夜谭的两件事!

      “我要下山了师弟。”留下这句话,孟思言大步直行,同李静远擦肩而过。

      李静远心下一紧,当即抓住孟思言的衣袖,道:“师兄,很抱歉我不能放你走,下山的事,需得请示师傅。”

      “哈哈哈哈……”孟思言笑了几声才回过头,这样爽朗的笑声听得人直恍惚,李静远险些走神,却被孟思言的下一句话狠狠拉回来,“从前是师傅。就连你,也要阻止我见她吗?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你们是不是恨死我了,才一次次、千方百计阻止我下山!李静远,我到底做错什么了要被你们这样折磨?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片刻后,他自顾自道:“我这一辈子。最大的过错就是带你上山!在你处处压我一头的时候跟头犟驴一样留在道观没有早些还俗!”

      这番话好似一根锋利的针,将二人还在跳动的心刺得遍体鳞伤,呼一口气都疼。

      李静远嘴唇翕张,无声开合。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句,“师兄,对不起。”

      他放开手的同时,孟思言亦没有半分惋惜扭头离去。微风拂动孟思言的衣衫,它飘到李静远手心轻蹭了一下,可随即这点温润的触感也被风带走。孟思言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消失在他的眼里。他的世界里。

      也就是在这时,李静远才无力蹲下身子,把脸埋进手心。灵水这时候跳出来,急促撞他的手背,似在指责他不该放走孟思言。

      可他好累、好痛。他不想理会,更没心力理会。他当然知道现在的孟思言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师兄。这样疯魔的人,做出什么举动都有可能。可那样声嘶力竭的样子……不是他造成的吗?

      “……可怜。”

      李静远缓缓启唇,吐出两个字。不知在说自己,还是那个远去的师兄……

      ——

      数余年后。酒馆。

      “老板!来壶梨浆!”

      说话的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百八十里。

      随即,一只脚踢开酒馆的木门,鹤清霜大摇大摆走进来。他背后背着霜刃,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扯来的野草,一身装扮颇像个江湖剑客。

      他一进门,好多酒客开始窃窃私语。

      “他就是前段时间从修士手下劫走囚车的白鹤?”

      “可不是。我还听说不止妖精,有人找他帮忙他也帮嘞!”

      “这小妖,性子怪……”

      “……”苍鹰额头的青筋隐隐浮现,声音低沉得可怕,“鹤,清,霜。”

      鹤清霜坐到柜台前,拍了拍苍鹰的肩膀,“别生气嘛!我控制着力气呢,肯定没踢坏!不信你看!”像是怕苍鹰一直板着个脸,他立马回到门前,推拉几下木门证明没有一点问题。

      门是没事,梨浆喝不得,想都别想。

      苍鹰:“你在我这儿已经欠了三天酒钱。今天不给喝。”

      “不要嘛不要嘛。我明天就给你钱!”

      苍鹰拒绝得干脆,“要么给钱要么出去。”

      无论鹤清霜怎么软磨硬泡,苍鹰都不答应。蹭不到喝的,无奈之下他只能离开,谁想一只大手突然按在柜台。

      “我有银子。店家,他想喝什么就给他吧。”

      !哪儿来的好心人!

      “多谢多谢多谢!”鹤清霜连说了三声,把银子交给苍鹰,催促道:“快点的,梨浆!”

      说完他忙抬起头想看这位好人。有些意外的是那人声音听着像是少年郎,面容却有些沧桑,他的唇畔虽然总是挂着笑,眼睛却像潭深水,望不真切。

      许是因为方才那出,鹤清霜并不反感他,嘻嘻笑道,“兄台。我叫鹤清霜,你叫什么啊?像你这么善良的人!不多见了!”他意有所指瞥了苍鹰一眼,“有些人惯会凶我。”

      “在下孟思言。”

      鹤清霜猛地一拍桌子,“孟思言?我认识你啊!”瞧见孟思言疑惑的神情他才发觉话有歧义,解释说:“嘿嘿,我是说我知道你,听过你的名字。你是不是安定门的家主?百姓们都说安定门像是一夜间生出来的,这些年尽给他们解忧。我想着怎么可能会有一夜翻身这种事,这背后你肯定付出了好多。能管理好那么大一个门派,孟家主一定很厉害。”

      孟思言淡笑应,“谬赞。怎么,听你这语气,像是很喜欢安定门?”

      鹤清霜挠头,他独来独往惯了,不喜欢,也不讨厌,只是觉得厉害。但对着孟思言这个家主,他说,“当然了!”

      孟思言接着道,“那要不要来安定门做工?我也听说民间多了只不一样的妖精,口口声声说着要统一妖界,让妖精和修士和平共处。我认为你说得不错,也始终在找你想邀你入伍,今日真是巧了。

      “共处一地,何必如此赶尽杀绝?你说对吧?”

      鹤清霜惊讶看着孟思言,觉得找到了人生挚友!从前他把这个想法告诉酒馆里其他人,不管修士,还是妖精,都说他疯了才会这样想!

      “对!孟家主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孟思言递出一只手,笑问,“那你想不想来安定门,和我一同实现这个理想?”

      鹤清霜没有半分犹豫就把手搭上去,“当然!孟家主这个知己,今生难遇!”他说着举起苍鹰刚递过来的梨浆和孟思言碰杯,一饮而尽。

      后来他们又说了好多,直到天黑下去,鹤清霜才恋恋不舍放人离开。他兴奋极了,孟思言走后也不停跟苍鹰重述。

      苍鹰只说,“你想去就去。那不正好,我们鹤大侠有地方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那是!我天生就是要干大事的!”鹤清霜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小,“不过……老板,我能不能在你这住一晚,我没地方去……”

      苍鹰上下瞥他,道:“我只有一间屋子。”

      鹤清霜忙道,“没关系!没关系!我不睡床!有干草堆就好!”

      “也没有。”

      “我可以自己堆!杂草就行!”

      “…………”苍鹰收拾干净最后一桌客人留下的残局,“随便你。”

      要说床,鹤清霜现在还不大睡得惯嘞。他喜欢站着睡……卧着睡……

      眼看苍鹰回屋灭了炷,鹤清霜抱来一堆干草在后院搭了个简易的窝。随即嘭地一下,那么大个人突然消失不见,他变回鹤本体,全身毛绒绒。

      他用细长的腿踩了几下窝,美美卧上去,把尖嘴插进翅膀睡觉。

      或许是他本来就没什么困意……他始终清醒着,并且小心留意四周的动静,风声、水声、虫鸣,全被他听了去。也就是这份小心,他闻见了一股奇特的香味……

      那香味勾得他睡不着,他抖了抖翅膀又站起来,沿着香味传出的地方走去,遇到高的地方干脆展翅一飞。

      他进去的那个地方没什么光亮,仅有月亮照进来的淡光,淡淡光晕下,有许多个大坛子的轮廓。

      鹤本体高大,都快和半人高的坛子一样高。鹤清霜走到香味最浓的那个坛子跟前,伸长脖子看坛中液体,被香味吸引情不自禁抿了两口。

      好喝。

      他这样想着,还想再来几口。突然,一双大手勒住他胸脯,不费吹灰之力把他夹在腋下带走了。

      鹤清霜正要挣扎,扭头一看来人是苍鹰,瞬间不敢动弹了。他扑棱的脚放松下来,由着苍鹰把他带下楼。

      “苍鹰你听我解释。”

      “明天开始,来我这儿洗五天碗。”

      “什么?我不就喝了两口吗?”

      “你这一啄,我这一坛子全废了。我卖给谁,卖给你?”

      “我不是……”

      “十天。”

      “五天!五天就五天!”

      鹤清霜还在心中默默蛐蛐苍鹰,压根儿没注意到他唇畔一闪而过的笑。苍鹰紧紧夹着这只鹤,把他送回窝里,还破天荒拿来一床毯子……

      鹤清霜这下老实了,乖乖窝在草堆让苍鹰给他覆上毯子入睡。

      后院彻底安静下来后,苍鹰再次从房间出来,目光如炬,直盯着一个方向。

      方才……那里有人。

      远离酒馆后,孟思言一改白日温和慈祥的样子,或许是月色凄寒,衬得他的表情有些可怖。他回望酒馆的方向,不自觉思索更大,更牢固的网。

      毕竟这只鹤寻找不易,得粘牢些。

      ——

      太阳西沉,桓炀收拾好摊子,牵着桓羽的手往家的方向走。自从桓家被灭门,桓炀终日戴着面具带着儿子东躲西藏生活了数十载。他们从不会在一个地方住太久,发觉危险就会立马离开。

      然而许多改变人生的事情,往往发生在一个不起眼的瞬间,唯有许多年后回首,才意识到那个瞬间。

      桓家回到家发现家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孟思言负手而立,听闻脚步才转过身,他开门见山道:“我听说,世间有一种毒,叫青苍。冠绝天下,无人可医。先生说可是如此?”

      桓炀急忙扭头,拉着桓羽就要走,“什么桓家什么青苍。你找错人了,我们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哈哈哈,”孟思言还是用那副平淡的语气开口,“天下怕是再没有第二个人比你更清楚青苍的威力了。我说的对吗,桓炀?桓家主?”

      “你到底要做什么。”桓炀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直勾勾盯着孟思言,丝毫不退让。

      “桓家主别生气。我是来帮你们的。”

      “帮我们?私闯民宅,就是你的帮法?”

      “是我失敬了。只是事情十万火急,我只能出此下策。”孟思言笑道,“在下孟思言。师从青城山。昨日我卜卦之时,算到了他,也就是你的孩子——”他凑到桓炀耳边,压低声音说,“此子,今生不过二十。若要求解,安定门尚有一路。”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桓炀怒道。

      孟思言却拍拍他的肩膀,“桓家主。我以家师名义起誓,绝无虚言。桓家主不信我,青城山还信不过吗?如果不然,你大可传信回青城山一探究竟。我们道人,从不说空话,不打诳语。桓家主也无需担心,我来寻你,就是说明事情有转机。来安定门,我保证你的儿子顺利度过此劫。我会保护你们,此后你们二人也不用再东躲西藏,整日惶恐不安。如何?桓家主。”

      桓羽听不到二人说话,呆呆仰头看二人,软糯道了句,“爹,出什么事了?”

      桓炀握成拳的手松开,他走到桓羽面前,蹲下身,慈祥笑道:“没什么事。小羽,我们换个地方住怎么样?去安定门好不好,那儿有好多同龄孩子,他们会陪你玩。”

      桓羽咬唇思索。

      安定门?

      白鹤在的那个门派?

      他问,“爹,我去那儿了能学剑吗?我想学那个。好帅呀!我也想当厉害的修士保护爹爹!”

      这话引得孟思言和桓炀齐齐笑出声。

      桓炀:“当然可以。”

      “那我要白鹤当我师傅!”

      这回是孟思言答话,“好。小羽放心,我一定让他好好教你。”

      “嗯嗯!”

      三个人,一个笑得纯真开心,一个忧心忡忡,一个面无表情,眼底终是有了丝暖意。

      白鹤……应当是个很老的老头吧?有这样的成就,怎么着也有三、四十了吧?

      去了安定门。真的能改命吗?

      吟雪。我很快就能再见到你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话前尘(青城山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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