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欲炤旻

80、求长生，悔矣！

　　天一亮，鹤清霜重回安定门，并说要继任家主的消息传遍四方。妖精们分外支持，好些个妖连夜背着包袱来安定门投名，自是对这事无意见。至于百家掌门，修士，议论纷纷。纵观古今，天下从没有妖怪当一家之主的先例，这像什么话？

　　更何况鹤清霜前不久才屠了安定门，手上沾了那么多性命，尸骨未寒，血痕未干，他当家主？凭什么？

　　然不服气也无用。归根结底长生药的事，错在孟思言，所有执念纷争皆因他而起。再不喜欢鹤清霜，事理还是得分清楚。何况他们不同意，鹤清霜这个家主就当不成了？难道还要让修士围上安定门再打一架抗议？

　　如此下来，纵心中不服，见面也只能恭敬尊称一句“白鹤家主”。

　　一个门派，地皮、房子破烂，衣食短缺，修士们最基本的吃穿住都保证不了，说出去更会惹人耻笑。于是鹤清霜当家的第一个任务，便是战后重建修复。走完安定门，他初步估算出所需人力物力财力，然后惊讶发现是天价。所有需要的东西，安定门都缺，并且少的可怜。

　　人力无妨，什么砍柴建房子，他又不是没做过。最要命的是“财”。门内库房被修士们一卷而空，没剩下多少，他自己更是身无分文。赵朗已经把赵家银库里的钱全贴进去，然还是不大够用。

　　鹤清霜未做他想，省着些用，当下关键问题肯定是能解决的。旁人当上家主的第一日，新官上任三把火，立规矩树威严。鹤清霜的第一日，砍柴建房，把断木断墙扔到缝隙里填补裂痕。

　　不止第一日，往后数十日皆是如此。

　　天热，他忙得正起火，恨不得把衣袖挽到肩膀散热，正待他毫无形象喝水时，安定门来了一群衣着华贵的修士，他们的衣衫应当是极好的布料，看起来轻薄实则立体有型，暗纹雕花也格外精细，衬得人气质不凡。他们个个严肃以待，眼睛四处瞥，手也始终握在剑柄，警惕得很。

　　鹤清霜擦干额头的汗，他不知晓对方是哪家修士，就没带称谓开门见山问，“你们有何要紧事？”

　　为首的修士仅一根莲花簪束发，银线绣出的莲花藏在绿罗裙中，偶尔可见其流转的光路，一派精致内敛之意，她作揖，道：“听闻家主继位，家师特命我等前来恭贺。”她退开半步露出身后的木箱，“碎银几许，望能帮衬到家主。”

　　鹤清霜既没答应，也没拒绝，他望着木箱思索。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收了，用什么还？怎么还？

　　可……安定门现在这个情况，没有银子寸步难行。拒绝他们，安定门能撑多久呢？

　　鹤清霜回望残败的安定门，终是做出选择，他正要应下，那修士却先他一步说话。

　　“家主无需挂怀。既为大家，彼此帮扶是即是情分，也无需回报。”修士递上一只雪白的信鸽，道：“掌门大会在即，一年一办，为的只是彼此间相互交流，相互扶持长近。除过传信外，这只信鸽身有多位掌门术法保护，若有难处可随时联系各派。”

　　“我知晓了，多谢。”鹤清霜接过笼子，声音微哑，“若不嫌弃，可上大殿稍作歇息，喝杯清茶启程。”

　　修士颔首婉拒，“多谢家主美意。只是家师还有其他嘱托，不便耽搁时辰。怕得就此别过。”

　　话音落，修士再次作揖。她先行转身离去，其他修士也跟着一道离去。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有，安定门又沉寂下来。

　　他们走后，赵朗同样擦了把汗上前解释，“那装扮是楚家弟子。百家里边，也就楚掌门和善些。像那日来的林掌门，”他突然噤声，摇头转道：“若他往日还揪着大战不放，时常在大会上做文章，你也不必要跟他过多往来。”

　　赵朗掀开其中一盒木箱，先是一惊，而后眉头舒缓开，“这钱你收还是不收？”

　　鹤清霜点头，“当然要收。这份情义，只能先记着以待来日了。”

　　他迟疑纠结过，只是当务之急还是重建安定门。至于其他的，皆可推到日后考虑。何况只要过了心里那道关，便会觉得受人相助并不是件难为情的事。无人相助，那才……

　　“那我记入库存，先瞧瞧哪些地方着急用钱补过去。”顿了一瞬，赵朗又问，“对了，修士们从药楼搜出一堆孟思言的旧东西，扔了还是？”

　　“都是些什么东西？有没有用？”

　　“你去看看吧，全堆在杂物房了。你看哪些用得上就留下，没用的扔了。”

　　“好，我现在过去。账本的事有劳你操心了。昨夜有百姓传信来，我过会儿还要出去一趟，晚些回来。”

　　一件接一件事情追着鹤清霜跑快点，他匆匆去杂物房翻看孟思言留的那堆东西。数十本记录传闻秘法的书，数不清的符篆废本……还有一个小巧的木盒子……？

　　鹤清霜拿起木盒捣鼓几下，解不开。他没那么好耐心，尝试多次无果干脆把它强拆了……

　　红色丝绸铺满盒子底部，淡光流转，一看就是极好的材质。柔顺的绸缎上躺着一枚彩琉璃耳坠，但鹤清霜方才力道太大，它滑到盒子角落去。

　　耳坠……这小东西是孟思言的？不对劲。

　　鹤清霜找到赵朗，“把东西留着，暂时不急着扔。”

　　“嘶，你这个表情……”赵朗抚摸着下巴，一猜即中，“不会是发现异常了吧？”

　　“他留了一枚耳坠。不过从哪里得来，用来做什么，有什么用，现在还不知道。日后再慢慢查吧，我下山了。”

　　安定门如今通共仅有百来个办事的修士、妖精，重建房子的间隙，每个人都得顾及任务，整天忙得满头大汗，坐下来说闲话的功夫少的可怜。许多事也是鹤清霜亲力亲为，像田间忙碌，收割庄稼，他也接到过许多回。今日他下山要处理的，便是给新播种的地皮浇水。本来家中三口人处理几十亩地不成问题，奈何家里的儿子突然发病，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请大夫瞧过，说是操劳过度，几日不可下床。

　　正是天热的时候，庄稼哪耽搁得起几日。无奈只能向安定门投信。

　　老夫妻好心给了鹤清霜一顶斗笠，也挑了几桶水放在田埂。起初他不必来回跑，担着水浇即刻，后来水桶里的水见底，他得河边，田头两头跑。

　　这才跑半个时辰，鹤清霜的衣服被汗湿，紧贴着身子。发丝也黏在鬓角，双颊通红，不住舔唇缓解口干舌燥的感觉。

　　便在他嘴唇干到起皮的时候，他总算又来到河边，掬了大捧水一饮而尽。得到滋养，他整个人都好受许多。

　　这活分成两日做也是可以的，只是鹤清霜为省事，牛劲一使半天便解决了。傍晚时分，他归还斗笠回安定门，手酸得止不住发颤。

　　他前脚刚进安定门，立马就有修士前来通报，“乌家大巫女现于大殿等候，说想见家主。”

　　鹤清霜简单收拾换了件衣服去大殿。乌惠昭见他来，起身颔首，直奔主题，“给你送了些东西来，让赵朗存着了。还带了几个弟子来帮工，你瞧着哪些不机灵的，打发回乌家就好。”

　　鹤清霜摇摇头，“巫女大人有心了。还以为这趟回来见不着了。”

　　乌惠昭笑道：“也是赶巧。你若是再晚些时候回来，还真见不着。每回都在我快离开时，有事情绊脚。我既没走，那便还是名义上的巫女，调些人手不成问题。有需求尽管开口，我必倾力相助。”

　　于门派大家而言，贤人自然是越多越好。倘若乌惠昭能答应人入定门……

　　鹤清霜细细斟酌话术，也承诺了诸多权力和自由，但乌惠昭还是摇头婉拒，“待我寻得长姐下落。”

　　这其在鹤清霜意料之中，他未坚持劝说，转头同乌惠昭聊起别的。夜幕来临，乌惠昭动身回乌家。

　　账本有赵朗打理，鹤清霜倒是可以腾出心思到别的事上。小半月下来，屋子是修复了不少，但修好了谁住呢？想来他也得试着招揽魁奇榜上的少年才俊，民间遗珠。

　　灯火跳动，影子投在墙壁。

　　鹤清霜正想的入神，有人敲了敲门。笃笃几声轻敲落入他耳畔，他回神起身开口，本以为是门中修士有案子汇报，却不想门外是个完全陌生的青年。

　　青年生得极白，面若冠玉。一袭朴素青衣，护腕束袖，衣着不显奢华，周身也无金银珠宝配饰，但干练规整，只是下摆处的颜色有些淡，兴许是赶路时沾上的风尘。

　　青年的一双眸子亮如寒星，只一眼，鹤清霜觉得有些熟悉，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人……

　　思索一番却是无果。他的记忆还有些混乱，他想不起这对眼睛。

　　青年适时开口，“在下许唯贞，久仰家主威名，特来投递名贴，望日后能为家主分忧。我曾位列魁奇榜第四，诸多事宜皆有涉猎，古书典籍也瞧过不少，今后断唯家主马首是瞻。”

　　鹤清霜此时正因这事焦灼，谁想老天就像听到他的心声，下一刻就将贤才送上门！大麻烦落地，他暗地缓了口气，给青年奉上一杯茶，道：“今日色已晚，我先带你去住的地方瞧瞧，门中事宜我晚些时候再告知你。”

　　路上，鹤清霜特意避开未修复的地方，生怕把人吓跑了。他与许唯贞说了些闲话，了解个大概，将人带到修士们统一住的地方，道：“你瞧喜欢哪处地方，随意挑，随意住。”

　　亏得许唯贞来的早。这片屋子大多都空着，可以随意挑选。他瞧了好几处房屋，多是推门进去逛一逛，瞧了几眼，后又退出。

　　鹤清霜推荐了几处白日光照好的屋子。静静听完，许唯贞选了靠近山体安静一些的房子，绿意满窗。

　　这事敲定，鹤清霜合门离去，“你早些歇息，我不多打扰了，有什么事明日再商量。”见许唯贞转头似要跟着他出去，他忙道：“不必相送。”

　　许唯贞垂目应了句好，目送鹤清霜远去。直到合门那一刻，门扉掩盖夜色，他脸上那抹含蓄的浅笑消失，他脱下外衫，视线一扫而过脚腕的疤痕，旋即吹灭蜡烛。

　　鹤清霜还没行几步，烛光忽灭，投在地上的影子变得模糊，近乎与房屋融在一块。不过清辉满地，何愁瞧不清路。

　　翌日天未亮，鹤清霜便醒过来翻阅文书。楚家弟子送的信鸽也传了信来——子月初五辰时掌门大会，特邀白鹤家主共赴林家。

　　该说巧还是不巧……说巧，他这个家主上位得正是时候，赶上年末大会。说不巧，是在林家举办……林掌门会让他进门吗？不过首次受邀，他不能推脱，免得落人口实，何况从前他从未知晓此种大会，借机瞧瞧大会上大伙都会说些什么其也不错。

　　只是大会还有些时日，可以暂放一边。得先处理百姓的文书。尧都周边也就仅有一个安定门，若不想把案子上报安定门就得跑去几十公里外的许家，因此为图省事百姓大多将案子报来这儿。这一来二去，百姓们都会卖个人情给这位妖精家主，对山里妖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请求驱逐他们。

　　最顶上的文书上报的多是要紧案情。今日是说有一处山不知因何坍塌，死伤数人山石破坏了路，外边的修士进不去，村民出不来，一度陷入僵局。

　　鹤清霜快速将文书过了个遍，决定先处理坍塌，其余交给许唯贞或其他修士尚可行。他暂没立太多规矩，书房人人可进，若瞧见他不在，则自行接任务。

　　鹤清霜出安定门还没走几步，正要燃符，却与一只前来投贴的鼠妖遇上。太阳未出来，整片山林都是雾青色，空旷幽静的山路突然出现白色人影，鹤清霜速度又快，说他像山间野鬼也不为过……

　　鼠妖身子一僵，被吓得不轻。嘭地一声后，他本来隐去的鼠耳立在头顶，不安抖动着……他它身形小，算上鼠耳的高度才勉强至鹤清霜肩膀。

　　鹤清霜垂首，瞧见鼠妖背后背着的包袱，便问：“你是来投贴的？”

　　“是。家主可以唤我社君。”看清来人后，社君的耳朵终于不再颤抖，他一直用手捂着耳朵，似是不想把它展示出来，但不知怎地，鼠耳迟迟没有消失……

　　妖同人一样，都有些小秘密，小隐私，小习性。

　　鹤清霜自觉移开目光，“眼下我有桩要紧事要处理，不能带你上去。你进安定门后，找其他修士问问路，先挑地方安置，熟悉地方后便可去书房自行查阅案子。”他说完，火急火燎越过社君就要往山下走。

　　社君唤住他，如实道：“我想同家主一道，多多学习家主处理案子的方式，日后才会有所长进。”

　　鹤清霜回望他一眼，未做多想，“也罢。只是难为你水都没喝上一口就要跟我四处瞎跑了。”

　　“甘露常在，机遇却难得。此番该说是我有幸碰上家主外出。”

　　鹤清霜不禁被这话逗乐，不知该如何接便敛目笑笑。

　　事发地遥远，鹤清霜携社君一块燃符赶往山中，数个时辰路途里，社君的妖怪特征终于淡去。

　　落到地上，鹤清霜发现形势似乎比文书上严峻许多。从高处看，坍塌范围极广。小镇被群山环抱，山体塌陷，滚落下山的碎石、断木将镇子与外界往来彻底断绝，杂乱无章的堆积物足有十几尺高。

　　何况山体脆弱，断不能使灵力强行在堆积物中打出通道，这动静或许会引发周围脆弱的山体二次坍塌。是时镇上百姓就危险了。

　　还有其他门派的修士守在此地，他们皆是用铁铲铲开泥土，一车一车运走。这法子虽然慢些，却也是当下最稳妥的方法。

　　鹤清霜数了一遍镇上房屋，粗略估算约有百来人。底下修士继续挖路，他何不如先行进入镇子把村民带出来，只要速度快些，多跑几趟他或能赶在潜在危险发生前将人尽数救出来。

　　论辈分鹤清霜现是最高的，顺理成章给众人分工。

　　“社君，你先查查坍塌的山体有无灵力、妖力残留。其他人继续挖。我进去将人带出来，先救一个算一个。”

　　“是。”社君先是应了一声，而后才道：“家主。你的法子有些费时费力。我在山中居住，打地洞安家，对这类空山了然于心。山随时有可能塌陷，还需得更快。恰好我的妖术——地转术，能将物瞬间易地。只需要家主帮我一个小忙。”

　　“地转术？”鹤清霜不由得多看了社君一眼，问道：“如此我要做什么？”

　　“镇上百来口村民，家主需得寻个可容纳他们的地方，再告知我地名、方位和里程。再一个便是，此镇名何。”

　　“可是……这个法子能行吗？”一位身携传讯海螺的修士站出来，颔首作揖道，“弟子余晨。我的意思是，万一这个地转术失败，那这些村民会何去何从？”

　　社君斩钉截铁：“我有十成把握。”说完，他目光坚定看向鹤清霜，“家主。相信我。妖术如何，妖本人怎么会不知道？”

　　见鹤清霜还犹豫不决，社君急道：“家主！我可以性命……”

　　“此镇名绿崖。”鹤清霜打断道，面相众修士，“社君说得对，山随时可能塌，我们拖不了，等不起。只要有一点可能把村民带出来，我们都应该试试。好了，我即刻动身找安身地方，你们照旧行事，其余待我回来再作打算。”

　　话音刚落，鹤清霜已然没了影。

　　名字的事好说。便就是地方难找。这么大的一个镇，要在这绵延百里的山脉中再找一个能容纳它的地方恐有些难度，若是地转术只将人易位，房屋不动，那必然方便得多。

　　鹤清霜未曾来过此处，也不熟悉路。他出发前先询问了底下修士山脉相关的事，得到具体方位才上路，一路往南去。

　　修士们说往南走行三十里，是林家地带。那一带多平坦地方。虽是权宜之计，百姓们后续会搬走，可是空屋搬不走。好端端的地方，突然多出那么多空屋，人瞧见了都会有怨言吧？林掌门不知会做何反应，只是如今事态紧急，便只能先送封信告知前因后果了。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