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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求长生,悔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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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被噩梦惊醒,加之醉得太厉害,翌日鹤清霜被阳光唤醒时,头痛欲裂,只一个翻身的动作,他胃里恶心得紧,趴在床边干呕。好容易舒缓过来,低头闻见自己身上还未消散的酒气,差点又呕一道。
午时正该是酒馆人多热闹的时候,苍鹰却没顾着铺子,反而是来了鹤清霜这里。一阵敲门声过后,他淡声询问,“醒了吗?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鹤清霜胡乱把头发揪到一块挽起来,草草洗了脸给苍鹰开门,“什么……”
看到眼前的场面,他突然噤声。除却常有的醒酒茶,一只姜黄色小猫卧在苍鹰臂弯,露出毛茸茸的脑袋,晶莹透亮的眼睛好奇打量着四周。鹤清霜的手伸过来时,它“喵喵”叫了两声,探出爪子回应鹤清霜。
粉嫩的肉垫触及鹤清霜手背时,他被意料之外柔软惊到,表情微滞,转而移开手先接过醒酒茶,“有劳了。我今日多做些活。这小猫……”
“路边捡的。看它无处去,就带回来了。我今日要外出采买,它和酒馆就先拜托你照看着,如何?”
“好。”刚答应完,苍鹰就要把小猫扔在房间,鹤清霜忙道:“不要把它放在这里,等我一炷香。”
闻言,苍鹰垂下眸子,只片刻,他收回低瞥鹤清霜的目光,将小猫原路抱回去,“我在铺子里候着你过来。”
鹤清霜点点头。苍鹰走后,他忙盛水沐浴洗去酒味。冰凉的水触及刚从被窝中起身尚有余温的躯体时,他一激灵,顿觉头脑清明了不少,忍着异样继续把身子沉入水中。
他抹了点气味温和的皂角,一遍遍过水,一次次凑近闻味道。整个过程约莫重复三次后,他再次嗅了嗅手臂——一股清淡的皂角香味扑面而来,并不刺鼻。他满意点点头,起身穿衣下楼。
熏香恰好快要燃尽,苍鹰已然换上便服,目光不住往竹帘后看。直待瞧见鹤清霜的身影,他唇边露出浅笑。
现在酒馆里这批客人苍鹰早都招呼好,鹤清霜这班接得倒也轻松。住了这么些日子,酒馆里的常客都知晓来了个新伙计,不过新伙计长什么样,是何方人也,却是无人知晓。有不少好奇的找苍鹰打探过,不过要真能从苍鹰嘴里问出消息才奇怪了。
就那一阵好奇劲,问不出,新伙计又和苍鹰一样沉默,除了喝酒的事,其他事一律颔首附和。没过几日,酒客失了兴趣把这事抛到脑后去,一个伙计,两个伙计,多少个都无所谓,他们为酒来,有酒喝不就行了?其他事,打探不出也不成影响。
换了干净衣裳,鹤清霜身上既无酒渍,也无冲鼻气味,喝过醒酒茶精神气也好了不少,他不像苍鹰一样闲着无事就爱捣鼓酒具,他多数时候喜欢望着风铃出神。
不过今日,他的目光却是落在苍鹰带回来的小猫上,望着望着,他不由自主伸手抚摸。猫儿温热的鼻息扑到他指腹,他顺着脊背摸了几下,竟感受到小猫胸腔有明显震动,一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没挠几下痒痒他收手坐下。小猫却缠上来,它伸了个懒腰,从柜台一跃而下,安然卧在他腿间半眯着眼享受这块“宝地”,翻出雪白的肚皮。
鹤清霜不上手,小猫便时常翻动身子,好几次都险些从他腿间滚落,幸好他反应快,没叫小猫真的滚到地上去。
鹤清霜控制着力道替小猫挠痒痒,感受自指尖传来的细微颤动,他不自觉展露笑意,手上动作愈发轻柔,为了让小猫好睡,他许久都不变幻动作。
橘黄色的阳光照到风铃上,它边缘的轮廓模糊在暖光中,余晖满间,光影碎隙填满了酒馆。这样温暖的氛围,照到鹤清霜身上,倒也叫他无端多了几分温柔。就连那身白衣,褶皱里也全盛满了暖意。
天色渐沉,酒馆里的人来一批,走一批,愈渐清冷。
结完最后一桌的账,鹤清霜将猫儿抱回窝里,对着账本清算总结今日收益。酒水数量清点完毕,他忙不迭收拾桌子。一叠一叠酒盏、盘子往灶房送,他来回跑了三趟才收拾好桌子。
在所有一切都清扫干净时,鹤清霜走到店门正要合门落锁,却见着门外又来了客人。而这客人不是别人。正是沧溟。
鹤清霜面不改色,淡声道:“客官明日再来吧,本店打烊了。”
“可我只馋今日。不能晚些时候闭店?”
“客官若携带酒葫,我也能为你取一些来。”
“这样看,似乎只有等候明日了。”沧溟面露憾色,顷刻又挂上笑容,道:“小二,我瞧着你眼熟。想必我们此前见过面吧?”
“……”
鹤清霜未应,缓缓将厚重的门扉闭到一块。“咔哒”一声,锁落下,再看不清外边的景象。藏妖气这种小把戏只能混淆低阶小妖、灵捕的视听,对沧溟这种级别的妖,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苍鹰能认出他,沧溟自然也能。
只是沧溟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鹤清霜刚走到内院,风骤然变急,一道黑影突然出现,直冲他面门来,他忙闪身避开。奈何黑影不止速度快,修为也强,他随手折的树枝一击都没抗住就碎成沫了。此地是苍鹰的院子,他不敢使全力,唯恐妖力余波会将这座小酒馆荡平,一让再让。于是还没过几招,他已然被来人按到花树上。背靠着树,手被结实缚住,他挣也挣不得。
斗笠猛然被掀飞,阳光争先恐后闯入鹤清霜眼中,他眼前模糊了片刻。好在这是下午,光线并不刺眼,他只是垂目眨了几下眼便适应过来。
鹤清霜只用簪子挽着头发,未太过上心梳理。在沧溟大力扯掉斗笠时,他头皮一紧,木簪跟着斗笠飞到不知道哪里去。莹白通透的发丝垂落,有如碎雪落肩,在日光下泛着浅淡柔光,将他的含霜的眼眸都衬得清浅出尘。
沧溟捻起其中一缕,置于鼻尖轻嗅,声音低沉含笑,“你瞧。我就说我们此前见过,没说错吧?”话毕,他转扣住鹤清霜的手,无声化解他指尖那些小动作,“别急,我舍不得伤你。你莫不是忘记我们当初说好的?我安分守己,你……无论何时何地都要见我。这才几日就要反悔了?”
鹤清霜冷冷剜了沧溟一眼,“你现在这样,算是安分守己?”
“那也是你不讲理在先,我不得已只能出此下策,怎么还反咬我一口?若我不闯进院子,你会见我?”沧溟低头,往鹤清霜颈间凑近几公分,闭目深吸了一口气,眉头都舒缓开,“恢复得不错,我还担心你会死在山沟里。”
“我死不死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我心疼。”沧溟带着鹤清霜的手抚摸自己心口,让他感受皮肤下鲜活跳动的心脏。
灼热的鼻息尽数洒到敏感的脖颈,鹤清霜眼睫乱颤,尝试挣扎。而沧溟将他压的太死,近乎是将身体全部重量都轧在他身上,无论他多费力,在沧溟眼中,都只是在轻颤。
鹤清霜愠怒道:“沧溟,我是个男人!”
闻言,沧溟睁眼,盯着他看了许久才说,“我知道。这就松手。”
束缚解除,鹤清霜当即退开身位,拢起头发和沧溟保持距离。沧溟也不再行进,目光不移,隔着数步看他。
鹤清霜被看得不自在,眉头紧皱,语气却听不出情绪,“见过了,你怎么还不回去?”
“这便走了。安定门一别,如今再见到你,真叫人感慨。”沧溟拍拍衣衫,悠然跃上篱笆,却不知为何迟迟不迈出下一步。数秒过后,他回首,罕见收敛起那副常年浪荡的表情,“你当初要求我做的,我全都做到了,至今也无逾越之举。不止我,其余妖王皆如此。小二。你打算藏一辈子吗?”
藏一辈子……
这句话如同一根针,扎得鹤清霜大脑微痛。待回过神,院子安静如初,也无浓郁的妖气,沧溟早都消失不见。
鹤清霜低头瞧见手腕的红痕。摇摇脑袋,转身回房。
不藏,他还能做什么呢。回安定门?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没忍住嗤笑。只是刚笑了两声,他的表情就凝滞了。
为什么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会是这个地方,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地方……苍鹰的酒馆,任何一个山野,他分明都能待,也习惯这种淡然的日子。可在那一瞬,他竟然只想到了安定门。他诚惶诚恐,被吓一跳,忙回屋四处寻找霜刃。自到酒馆帮工,他再没使过剑,每日被琐事填满,他甚至没想起来将霜刃放在何处了。
床头,柜角,他都翻了遍,心中愈发慌乱。直到蹲下身,床底深处,一块布条自成堆的箱子木盒中露出来。他忽地忆起:初来没地方,他把霜刃放在床头,后来或许是醉后糊涂,没留神绊倒,它就此滑入床底,加之屋子器具太多,一埋便是数日。
鹤清霜取出霜刃,拍干净布条上的灰尘。凉意隔着布条传至指腹,直抵心口,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拆开再瞧瞧它的剑锋,门外来人了,脚步声似有些急促。
没过多久,脚步声停在他门外,依旧是敲门声响起后,话音才至,“我瞧见账单了,今日做的不错。沧溟,没做什么吧?我不知道他为何来这里。你应付得了他吗,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有的话随时告诉我。”
鹤清霜开门,他的状态看上去不太好,眼神失落无光,里里外外显露着一股淡淡的疲惫,“不必担心。他只是来这儿喝酒,喝完就走了。”
苍鹰余光瞥见床铺上的霜刃——布条只拆了几片,但已经能瞧见覆有细小霜花纹路的剑柄,皎洁似月,周身仿佛带了寒雾,隐隐外露银光。
“想回去了?”
鹤清霜顺着苍鹰的目光回头,喉头干涩,字句都像从心间磨出来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不知道。我只是想……看看它。苍鹰,我这个人很奇怪吧。我时常被疑惑、自责、迷惘困于心间,浑浑噩噩,我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下去。这世上,离了谁,天地都不会改变。新的一天来临,太阳照常升起,再于傍晚落下。就算没有我,此后也会有很多跟我一样的妖、人。我……觉得很累,累到什么事都不想做,沉默着发呆一整日,漂浮不定过完这一生,似乎也不错。”
“我让你劈柴挑水,你可是应得很快。你所谓的‘什么事都不想做’,其只是心里最执着的那一件。你不想做,却依旧想着它,只是被伤了心神,不知如何拾起,才会觉得疲倦不堪。”一番话说完,苍鹰离开门口,留下一句,“鹤清霜,我带你去个地方。”
苍鹰的身影从门口消失,鹤清霜迟疑着,都走了一两步,还是回头带上霜刃。
二人坐上大鹰穿梭于夜空,晚风拂过脸颊,雪发飘飘,宁静的氛围中,鹤清霜垂目望大地,神色悲苦宛若月下仙。
坐落于山中的村庄燃起灯火,点亮黝黑漫长的山脉,灯火断断续续,聚在一块却如此显眼,自高空看,像是条长河,穿越古今,流向未知的远方。数不清的灯火盘绕在群山间,竟是将山林一角染上些许亮色。
一家一户的烛光,或许会被黑夜吞噬。可千千万万……
一炷香后,大鹰落在山巅。从这里往下边看,千家万户更为壮观。便是有一处地方,焦黑荒芜,寸草不生。
“百年前,有只妖与你相似。他也看不惯人妖相争,口口声声说要成为天下第一人,平定诸苦。他埋头行进许久,终于说服世间百家。渐渐地,人和妖有了第一个共同居住的村,镇,城。就在那只妖以为一切都会顺利下去时,城中妖精不知为何性情突变,一夜屠光了所有的百姓、修士。百家知晓这些血案,当即猎杀了附近所有妖精,并宣告从此不两立。繁华褪去,只剩一座空城,妖又变回人人得而诛之的怪物。那只妖精捡回一条命后,心灰意冷开了家酒馆避世不出,哪怕他日后成为令旁人生畏的妖王,他也因为害怕再没拾起过往。”
安静片刻,苍鹰又道:“如今你能理会我为何甘愿开个小酒馆平凡过活了吗。”他释然笑笑,话锋一转,“不过今日我想告诉你的,还有另外一番话。鹤清霜,你该是天下第一人。如今情形你也知晓,妖界归一,他们只听你的。你从前想的,念的,期望的,仅一步之遥。我自然也不是在鼓动你回去,勇敢并非唯一选择,每个人都可以胆怯。”
言罢,苍鹰拍拍鹤清霜肩膀,轻声道:“今日青梅烧卖的不错,我先行一步回去打点,免得明日客人来了,却不见得有。”
山巅的风异常迅猛,还没过多久,鹤清霜的衣衫、四肢都被风吹凉。轻衫随风起,猎猎作响,寒月之下,离天最近的地方,好似伸手便可摘得半壁月色。苍鹰的话犹在耳畔,他解开布条,霜刃的剑光与月光相映,熠熠生辉。与霜刃的寒意一同苏醒的,还有他最初的愿念。
鹤清霜缓缓闭上眼,原来广阔的天地,亦有渺小的容身之处,亦是被渺小一点一点改变。一个人虽轻,他却也来过,或浅或深,都已经在厚重的岁月中留下痕迹……
再睁开时,鹤清霜眼底迷惘淡去,只剩沉静。
他遥望安定门的方向。末了,轻拍大鹰,“回去了。”
底下汇聚成河的点点灯火延伸向远方,缓缓流入鹤清霜心间。大鹰展翅稳越过千山,穿越黑云后,眼前豁然开朗。
安定门满是断壁残垣,远望过去一片漆黑。可凑近些,废墟中,分明还有微弱的光亮划破厚重的夜幕。
鹤清霜在半山处下了鹰背。望着漆黑不见头的阶梯,他的意识蓦地闪回。曾有一刻,他希望,并且真的有人陪他走过这段路,只是如今,一切都如云烟般淡去。世间多的是该一个人走的路,今日是,往后也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稳稳踏上阶梯向山巅前进。
安定门还和他离开之时无差,被沧溟砸出的裂缝变小了些,但依然在。门中房屋也只修缮了部分。
鹤清霜率先往赵朗从前的寝居去。见到窗前人影的一瞬,他飘忽的心落到地上。
此后他会是安定门第二任家主。他会教天地换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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