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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求长生,悔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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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羽走后,整一夜鹤清霜都失神望着门口。许是因为寒风,他心间总空落落,如同被雪覆盖的山林,一片虚无。
风声消停,雪终于停下,天边出现第一缕曙光。
鹤清霜心间那点余味全然又被怒意填满。待日光再充裕些的时候,他推门上山。苍鹰亦是没合眼,他守着那点烛光坐了一夜,鹤清霜离去,他也站起身拍了拍后颈,骨节的细微声响在空气中咔咔作响。
守在山口的修士还当鹤清霜是那个妖力被锁的阶下囚,哪怕见着他走过来,都没有第一时间上前阻止,而是嗤笑了几声才飞身下树拦人。
“白鹤,这地方你可来不得……啊啊啊!!你!”
话未说完,为首修士发出一声惨叫。明明在他数步之外的鹤清霜分秒间来到他身边,手轻轻一握,骨头断裂的声响清晰炸开,他的手腕向下扭曲,姿势怪异,俨然是被折断了。
鹤清霜接住下坠的剑隔空轻轻一挥,剑影纷繁缭人眼,腥气弥漫,剑光过处即可听闻躯体被割破的声音。
劲风狂啸,积雪瞬时消融,整座山再次露出雪下被覆盖的绿意。修士们被风刮得眼睛都睁不开,遑论还击,身躯磕绊被风卷走又砸到树干、石头,血吐个不停,他们瘫软在地难以动弹。
鹤清霜偏头瞥见在日光照射下反射着五彩光辉的药楼檐角,嘴角勾出冷笑,他半回首对跟在后边的苍鹰道:“药楼第四层还囚了一批妖精,你把他们救出来,我去找孟思言。”
苍鹰瞥了眼地上的修士,轻飘飘问,“这些人怎么办?”
“……”
“杀了吧。”
鹤清霜眼底毫无波澜,有如一潭沉寂的死水,他的语气轻得就像一根羽毛,一片雪,未落至心间就被吹散了,叫人触摸不到。
听见这三个字,修为强一些没晕过去的修士面露惊恐,哆哆嗦嗦求饶,“白鹤,我们可是同门!你不能这样!”
鹤清霜收回目光,越过他们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闷响,可他心间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痛快……
赵朗果然没诓他,他到前山即看见一行着简练劲装的修士,手中皆提着灵笼。被黑布覆盖的地方,殷红血迹顺着冰冷的铁器缓缓流下来。血一路撒,在地上留下朵朵血花,其他修士都像是对这一幕习以为常,没什么反应,脚步都没慢一分。
本来“宁静”的一幕被提着剑,剑锋染血的鹤清霜打破。他出现的刹那,近乎所有修士换上一幅如临大敌的模样,纷纷拿剑指着他。
在所有人都盯着他以为他不敢轻举妄动时,他的剑已经斩断提灵笼的修士的半条手臂,速度快到只剩一道黑白残影。
众人像是被这一出吓愣了,直到手臂落地,血液又将鹤清霜的白衣浸得更深一些时,其余修士纷纷放下笼子,颤抖着后退,生怕下一个倒霉蛋是自己。
场面说不出的诡异,近千人拿剑指着鹤清霜,却无一人上前。他往哪儿走,人群甚至会刻意避开,让出一条路。
血杀一旦使出,必将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安定门上空的云和别处不相同,一座山之隔,其他地方艳阳高照,安定门上方却是一片赤红。若瞧得仔细些,还能瞧见云层中有无数细小锋利的红线。不过片刻,云层被切割开,密密麻麻的红线吞噬掉原本结界,自上而下将安定门尽数笼在其中。
有不明所以的修士伸手触摸,如锋利的刀刃红线分裂开来,顷刻没入他的身体,惊叫声还没落地,地上俨然多了一堆肉块。
血液飞溅,周围人无可避免沾了一身粘腻的血液。不知道是哪儿发出第一声惊叫,“这红线是活的!!它还在长,快跑啊!!”人群大乱,哪里顾得上鹤清霜,他们一个个横冲直撞,怒骂哀嚎着要破开血色丝线。他们这一跑,原本悠悠延伸生长的红线也发了疯似得猛长,众多修士未来的及反抗,顷刻毙命。
更有甚者将其他人拉过来挡在身前,鲜血、残肢遍地,哀鸿遍野,一时间宛如修罗地狱。药楼之上,孟思言推窗淡然看着这一幕,倒下一杯清茶。只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哪里嗅得着那丝茶香。鹤清霜穿梭于人群中,一步步往药楼迈,剑尖擦过地面泛起火星。
今日药楼安静无比,里边空无一人。门一合,触目惊心的惨状被隔绝在外。入鼻的也不再是浓烈到让人作呕的血腥气,而是草药淡淡的清苦味。
确认妖精们确真被苍鹰带出去过后,鹤清霜勉强找回些许心安。他像往常一样,轻轻推开孟思言书房。
孟思言听闻声响回头,“你来了。”
鹤清霜走到墙边取下霜刃,符篆被撕下后,剑身发出刺耳的翁鸣,周身银光流转,像披了层流光纱,皓然皎洁。
“我给你三句话的时间。有什么遗言趁现在说干净。”鹤清霜手拭剑刃,妖力乍泄,门窗嘭地一下合上。
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二人。孟思言唇边挂笑,不急不慢走到书桌前坐下,“我倒是没想到就连桓炀……”他无奈摇头,又道:“鹤清霜,我永不后悔。早知你是个隐患,我就该早点杀了你。”
寒芒一闪,孟思言身后的墙壁多了两道剑痕。一秒后,整面墙壁轰然倒塌,自高空坠落,碎石坠到地上发出巨响,灰尘腾起有半座楼那么高。
孟思言虽以极快速度拿出符篆防身,还是被这一剑的余波穿透肩膀。他指腹碾过伤口,轻声笑了笑,一连掷出数十张符,符篆过处,空气都好像被扭曲,瞬间便至鹤清霜跟前。
鹤清霜起剑拂开,它们顺势飞向房屋四角。不过想象中的坍塌情景没有发生——房屋完好如初,符篆似乎是融化了什么秘咒,整个房间被诡异的黑雾覆盖。骇人的是黑雾越来越浓,飞到天空将小片天空染成墨色。
鹤清霜不留神吸入一口,只觉心神恍惚,似乎有什么东西潜进脑袋里去,闹得他头痛欲裂,眼前场景似切片般闪过。那些黑雾完全成型后,一个接一个往他身体里钻,万千不属于他的记忆片段充斥着他的大脑,他有些受不住突如其来的记忆灌入,眼睛充血变得赤红。
一体集万千意识,鹤清霜眼前是一只又一只妖精。他们恐惧……愤怒……绝望……直至被孟思言取走性命那一刻,他们都大睁着眼,死不瞑目。
他从妖精们眼中看见了孟思言满是鲜血的手,从青葱少年,到皱纹爬上眼角。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声音的主人或苍老,或青稚,但他们都喊着这一句话。万千道不同的声音齐齐混成同一句话,在鹤清霜脑海循环嘶吼呐喊,像要把他的耳膜都震碎。他的心跳骤然加速,胸口剧烈起伏,呼一口气都变得十分困难。他想要摆脱黑雾,可黑雾却像是自他体内生出,总围绕在他身侧,与他的皮肤紧紧契合。
趁着鹤清霜被魂魄扰乱心绪无力握剑,孟思言冷笑一声,转身从五层高楼跃下,借着房檐树枝轻松落到地面。
随着越来越多记忆涌入,鹤清霜开始恍惚,周遭一片阴湿黏腻,他感觉自己好像……被沉在河里。他的记忆和意识被钝刀切成一片片,那感觉像有人往他脑袋里扔了一张爆炸符,他的被理智炸得稀碎。每过一秒,他眼前的记忆就会更迭,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渐渐地,他开始认不清自己,心间、脑海被万千亡魂裹携,双眸通红,周身妖气暴走,竟是有些疯魔的征兆!
周遭人声混杂,无数死于此地的妖怪嘶吼着,咆哮着,要冲出安定门。鹤清霜立于黑雾中心,抬剑刺入阵眼,长剑半身入地,随着一声巨响,压制着这些妖怪亡魂的最后一道屏障碎了……
黑气冲天,鹤清霜周身散发的妖气竟也受到影响变得漆黑。他木讷走到断墙前,双目无神,在成百上千个人中,他分秒便看见孟思言歪斜的身躯,他横空披出一剑,剑势凌厉逼人。孟思言反应也是极快,可鹤清霜这时候早已失了心神,每一击几乎都要将自身全部妖力注入剑中,他哪里扛得住。被鹤清霜一剑钉到楼阁上。
底下有修士大喊,“白鹤!你疯了是不是!这些恶鬼一旦入世!人间生灵涂炭,你就是千古罪人!”
修士们似乎都被这群鬼现身的场景吓傻了,哆哆嗦嗦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弃甲而逃。
孟思言指尖微动,一张符甩到鹤清霜脸上趁机脱身。他使符篆封住了修士的退路,呵道:“怕什么!这般动用妖力,他的身体不多时就会到达极限,用我之前教你们的剑阵!”
那些被鹤清霜放出的魂魄还未散去,他们聚在鹤清霜身后,黑压压的一片,发出令人心生寒意的狞笑。
鹤清霜拂去脸上的血,长剑寒光凛凛,“那就,放马过来。”
语毕,他身后的鬼魂似潮水一般涌向修士们,瞬间便将他们吞没。一时间,惨叫声,哭泣声,狞笑声,吵的人耳朵疼……
寻常鬼魂自然不会叫人疯魔,可现在这些都是死在安定门,还被符篆压制不得超生的鬼魂,怨气积攒了数十年,必将席卷天地。刚起了点势头的剑阵因此被打乱,未受到影响的修士继续结印布阵,孟思言辅以八卦,终于结出个声势浩大的阵。
然处在阵中心的鹤清霜只觉得绊脚,拖慢了他的行动速度。刀剑在他身上划出无限多伤口,他像是感知不到,迎着刀锋向前,哪怕遍体鳞伤。
青山闻鹤皋,仅一瞬间黑云遮天,安定门上空半点光亮都看不见,伸手不见五指,就连门中高大楼阁也只剩个模糊的轮廓藏在暗色里。
黑暗中,唯有霜刃皎洁凌厉的剑光。可此时这银光过处,并非引人路,而是索命的利刃,四下皆是惨叫、躯体坠地的声音。
令人眼花缭乱的光影此刻即是死亡倒计时,谁也防不住,谁都猜不透光影何时会至自己跟前。当阵法消散,鹤清霜脚边倒着无数生死未卜的修士。只剩下孟思言。
然而孟思言或早料到有这一天,一道阵破,后即刻以符入地,又一道阵升起。每次阵破,总有下一道,下一道,再一道……
鹤清霜的身体承受不住巨大的妖力损耗,他吐出一口血,腿脚止不住颤抖,手几近拿不稳剑。然而当下一道阵腾起时,他依旧会赔上自己所有的妖力。便这样牛鼎烹鸡,鹤清霜的身体快接近极限,可占据他脑海的亡魂不罢休,硬是拖着这具已然透支的身体再次调用妖力,侧剑迎上孟思言。
孟思言手上符篆用尽,随手捡起一把剑硬抗这道攻势,然哪怕用尽全力,还是被掀翻三里地砸塌层层房屋。在往后飞的途中,孟思言无力控制身躯,尖锐坚硬的墙壁擦过他腿脚,生生将他脚筋挑出,筋膜粘连处被生生撕开,锐痛突袭,他整条腿突然僵住,牙关咬得渗血。
除却这道深可见骨的伤,孟思言肩胛磕到刀剑上,狰狞的口子布满他半边身子,从肩膀一路到腹部,甚至可见阴森白骨。孟思言成了血人,脸部血肉外翻,扭曲肿胀,辨不出本来面相。
这一摔,他身上骨头尽断,他指尖微动,许是想抓住什么东西站起来,可他五指皆断,根本是穷途末路。那点肌肤细微抽搐的幅度,小到看不见。
鹤清霜自身状况也没多好,他大口大口喘着气,七窍流血,脸因为失血过多白到透明,纵横交错的血痕乍一看真像只恶鬼,他似个空心木偶,眼神空旷无光,只会呆呆重复一句,“杀了你。杀了你。”他一瘸一拐走到孟思言跟前,剑锋直指脆弱的咽喉。
就在他要挥剑时,脚步声声势浩荡,好像自四面八方来将安定门团团围住。接着一道正气皓然的声音自山门传来,“果真是妖孽!血性不改滥杀无辜,任谁都容不得你们!你白鹤更死个千次万次都不足惜!”
鹤清霜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他偏头望向出声的人,紫衣翩翩,素色发带上绣有鎏金云纹,他,乃至他身后跟着的大批修士都是同样衣着。除此外,还有许多黑衣、绿衣的修士,他们无不怒目圆睁,气势汹汹,好似要审判这场血腥的争斗。
鹤清霜仅清醒了这一秒,便又被亡魂拖入深渊。它们肆无忌惮冲撞撕扯他的意识,把他当成一个容器占据他。他被关在不无人的阴暗角落,伸出手,回应他的只有亡魂黝黑的躯体。
安定门里尚在挣扎的修士对着紫衣修士大喊道:“林掌门,快救救我们!快救救我们啊,我们还不想死……白鹤,白鹤他疯了!放出恶鬼为祸世间,还非要置我们死地!我们这些人何曾惹过他?!他就要这样对我们!他简直罪不可恕!还请林掌门将他就地正法!”
林掌门正义凛然道:“我与孟家主交好,收到信件便带上众派修士赶过来救命。你们放心,安定门的事,就是我们大家的事!”
“林掌门小心红线,它会杀人!”
“区区血杀术。”林掌门不屑笑道,“大家听着,屏息聚气,克制外泄的灵力,只要将自身灵力稳定下来,红线便不会攻击你们。反之越是心焦调力,红线会更快感应到你们!”
说罢,林掌门率先屏息走入外围密密麻麻的红线,竟是真的安全穿过,没受到任何攻击!
高楼上的苍鹰饶有兴趣瞧着这一幕。底下有两拨人,一拨着急想出去,蠢蠢欲动但害怕,一拨跟着林掌门淡然走入红线。还有不远处……被鬼魂缠身神识不清但捂着脑袋力求挣脱的鹤清霜,他唇边扬起淡笑,手一挥干脆撤了红线。
安全进入安定门后那群修士个个如释重负露出笑,却没注意到红线悄无声息再次爬满结界,比先前更多,更淡……也更暴躁。不过它们并不主动攻击人,只在修士们周身游荡,伺机而动,像在等候指令。
进到安定门后,林掌门也意识到不对劲,想用相同办法再出去,然这一回,他只要靠近,那些红线便会攻击他。先前的方法似乎不起作用了。
其他修士是一幅无所谓的态度,他们是为诛杀鹤清霜来,出不去,那便合力先将人杀了,再杀掉苍鹰问题也便解决了。但这一幕却把安定门的修士吓坏了。
原来这东西叫血杀?
血杀,那不是苍鹰的妖术吗!方才他们不知晓或还想着一战,如今知晓不止鹤清霜这个疯子在安定门,就连苍鹰也来了!他们彻底没斗下去的奢望,只想着先逃出去,可谁想这点希望顷刻就被覆灭?
他们已然领教过血杀的威力,哪里还想上去拼命。一个个往后退,反观林掌门,不论怎么劝,他都听不进去,率着林家修士往前冲,非要置鹤清霜于死地。见他如此,其余修士自然是紧随其后。
鹤清霜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杀毫无反抗之力的孟思言好说,若要再面对上千修士的围剿,怕是凶多吉少。苍鹰指尖夹羽,正要飞射出去,有人先他一步拦了修士们的去路。
毫无预兆地,一记重击轰然落地,地面多了个巨坑,许多没收住脚步的修士险些掉下去,亏得旁人拉了一把。
一个挺拔硕壮的身影出现满天飞舞的碎石尘沫中,浓到叫人不适的妖气瞬间席卷安定门,此气息一现,修士们个个摆出如临大敌的表情,无人敢再进一步。
灰尘散尽,沧溟的身影清晰起来,他的眼神戾气翻涌,阴沉可怖,“越过此界者,死。”
适才士气大涨的修士登时没了声。包括林掌门。
沧溟的目光轻轻落到林掌门身上,只一眼,他飞身跃上高楼。
“这不是苍鹰吗?真巧,几十年没见过,今天居然能在这里见着。”
苍鹰回首瞥了一眼,接着转回头继续看鹤清霜。安静的氛围中,一片羽毛陡然自他袖中飞速射出,打落了沧溟不安分的手,“别用你的手爪子碰我。”
沧溟抓住那根羽毛,打量几眼锋利的边缘随手扔下高楼。他拂去指尖的血痕,叹道:“真凶。你肩膀处有些灰尘,我不过想替你拍一拍。”
苍鹰懒得理会。
底下,鹤清霜周身的黑气越来越浓,近乎要将他吞没。苍鹰始终皱着眉,他眼眸中似有一点亮光,关心却迟迟不出手,便就是目不转睛盯着。
沧溟:“这么心疼,怎么不下去把人救上来?”
苍鹰轻笑一声,反问:“你为什么不去?”
沧溟坦坦荡荡道:“承载上万只亡魂的愤怒,他撑不了多久,到时候底下这群人的性命,可就在他的一念之间。我不去当然是好奇这‘一念’是什么。他从前来杀我,劝我与他们共处,如今……”他用笑代替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块瞧着吧。多有意思。”
孟思言只要稍微动动嘴唇,便有血沫流出,咕噜咕噜,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的气息已经弱到不可闻。
“他害的我与妻儿离散……”“我恨啊,我恨啊!”“我只想再与心上人再见一面。”
……
亡魂还在鹤清霜脑海怒吼,挣扎无果,他怔怔举起剑,唰地斩下孟思言臃肿的脑袋。力气使得太多,脑袋竟是直接飞出去,咕噜噜滚到界限前,与林掌门面对面。
孟思言这颗脑袋已经不辨形状,目之所及全都是血脓和外翻的皮肉。冷不丁对视上,林掌门的嘴唇褪去血色,一上一下开合着似是想说话,最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孟思言人头落地,鹤清霜杀伐不停,一剑劈开药楼。楼层轰然倒下,修士们排列整齐的阵型大乱,离得近些的修士跑不过倒塌的石墙木柱,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便被掩埋在地里。待惊天动地的轰隆声渐息,修士们满身都是灰尘,被混合着木屑的空气呛得流泪。
那边余威不减,鹤清霜又挥出一剑,离他最近的修士当即殒命,狂风卷起碎石,无差攻击每一个人。安定门一片血腥。
沧溟深紫色的眼眸浮现血光,他动动腕骨,扬起浅薄笑意,“看来这就是他选的‘一念’。”与沧溟闻到血腥气时露出狼耳的兴奋不同,苍鹰微不可见摇摇头,叹出一口气,随即发动血杀。
黑雾与红云相织,消弭溃败之意顷刻弥漫安定门,填满一切可呼吸的空隙,死亡的气息无情蚕食着门中一切,房屋、树木、最后是人。安定门里边惨状无数,遍地都是尸体、断肢。
混乱迷茫的环境中,鹤清霜不知晓被谁慌乱刺出的剑穿透胸腔,剧痛让他短暂清醒,他低头,瞧见自己满手都是血污,寒冷的天地中,血液的余温让他心惊。他眼前再次如走马灯一样浮现诸多画面、片段,死在他眼前的人都如此陌生,他们愤恨,乞求,然自己都没有放过他们。
不过这原本,不就是他的打算吗?他为什么会觉得心口痛到难以呼吸?
鹤清霜拔出胸口的剑,血液喷涌而出,痛感麻痹神经,他的心似乎没那么难受了。每呼一口气,都会带动胸膛的伤口,这道伤好似在他灵魂留下烙印,抽痛不止。可越是痛,他便愈发不要命的大口喘气,那感觉像把伤口置于火上烤。眼前模糊不堪,他的意识也即将晕厥在血海,他无力对着虚空伸手,除过血丝断发,空无一物。
“求长生,悔矣!”
清脆洪亮的声音好似自安定门上空炸开,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就连被苦痛折磨的鹤清霜,也恍惚了一瞬,他抬眼看向声音传出的地方。赵朗一席白衣,双手捧剑,步履沉稳,缓缓自人尾而来。他身后清一色都跟着相同装扮的赵家弟子,他们的表情无不凝重悲怆。
“家中长辈被利益蒙心,伙同孟思言滥杀无辜,肆意取妖性命谋求长生药,罔顾人伦。现已按家法绞杀示众!赵家!愧对天下!愧对万千生灵!”
言罢,赵朗折断手中之剑。对着鹤清霜与他身后的亡灵,直直跪下,叩首三次,砸到地面发出不小的声响,他大声重复方才的话,“求长生!悔矣!求长生!悔矣!求长生!悔矣!”
鹤清霜鼻尖一酸,眼前雾蒙蒙一片。没多时,一滴雨水滴落至唇周,他卷入舌尖才发觉雨水是咸的。泪水洗净脸上的血污,他胡乱在衣袖揩了一把,撑着霜刃站起身。
废墟中,离药楼最近的地方,一个熟悉的身影被压在下边。鹤清霜定睛细瞧,白藏月紧锁着眉,面无血色,只露出个脑袋,其他地方都被压在墙下。
不止他,还有好多人……他们的表情都好痛苦。被红线贯穿,被狼爪封喉。
不。他不想这样的。
安定门,会不会也有许多和赵朗一样,根本不知缘由,却被他莫名取走性命的修士?他这样做,同孟思言有何差?人已死,这场纷争,为何还不休止?
他带白藏月回来,难道便是为了今日亲手取走他的命吗?
不。都不是这样的。鹤清霜看向远方,天方破晓,旭日已升,一丝暖阳穿透厚重的云层,正正洒在他面前……血腥的一角被照亮,他的半边脸浸在温暖光晕中。他希望白藏月能平安长大,他希望安乐……而不是今天。
再睁眼时,鹤清霜的眼睛恢复清明,纯净的蓝眸在光下好似全天下最干净的清池。他站定心神,抬手,将那些鬼魂召回身边。霜刃悬在空中,熠熠生辉,光芒是暖黄色,像太阳一样耀眼。
鹤清霜已无太多妖力,便只能倚靠霜刃的力量。他将所剩妖力全注进去,霜刃剑身上如太阳般温暖的光圈扩大了数十倍不止,笼住了所有的亡灵……转而,他们不再是黑压压的,而是变成了正常的幽蓝色。
压制他们的阵早就破除,被渡化后,他们也可魂归故里,入土为安。
大多数亡魂都愣在半空,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唯独一只大雁横冲直撞飞过来,撞入鹤清霜眉心。
……
一只灰雁叼着一枝桃花落在溪边,满目哀思,“花应,我明日要跟着族里大家迁居,明年开春前,我一定来见你!”
春和景明,镀了层柔光的桃花树下,一只桃花妖敛目轻笑,“好。待你归来,我们便结道侣,一辈子再也不分开。”
后边的记忆片段岁月安然,两人从相知到相爱,多是些温情的日常。最后一幕,化出人形的大雁刨出小土坑,小心翼翼将一个写着“花应”木盒放进去,左右环顾,确认无人重新将土填上。
也便是在他侧目时,鹤清霜顺着他的视线看清小河旁边的石碑上写的字——南溪。
记忆结束后,大雁不停在鹤清霜跟前比划,动作激动焦急。
鹤清霜声音嘶哑,“……你是希望我替你把盒子交给花应?”
大雁点头如捣蒜。见鹤清霜理解了他的意思,他做出擦汗动作,深吐出一口气,颔首后飞向天边。
鹤清霜心一哽,脑子乱得像团线,他一遍又一遍地答应,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弥补些什么。
在山巅,大雁回头,嘴唇翕动,话未说完,便已经散了。连着那些死在安定门的妖怪,一齐淡去了。
鹤清霜的心有如这一片狼藉,他不悲不喜,神色安然恬静。如他所愿,纷乱解决了,孟思言死了。他没什么理由再留在这地方。他挖出白藏月,将人放在平稳处榨出些妖力渡过去,确保白藏月性命无忧后,他失神往安定门大门走,所过之处其余修士都自觉避开。路过赵朗跟前时,他停下步子,问道:“桓炀父子呢?”
赵朗面不改色,颔首答:“他们昨夜离开了。”
“他们倒是跑得快。”嗤笑一声过后,鹤清霜头也不回离开这个是非地。察觉到脸颊有条红线亲昵蹭他时,他顿住,随后低声开口,“苍鹰。把血杀撤了吧。”
他话音落下,密密麻麻的红线消失个干净。没了黑雾、红线,安定门上空恢复如常,阳光朗照大地。
沧溟冷不丁出现在鹤清霜身后,抓住他一片衣角,恬不知耻向上擦过他的手,打趣道:“白鹤。你瞧我现在这样是不是亲和许多?兽类的耳朵只给伴侣摸,你想不想……”
“滚开。”鹤清霜冷冷回应,反手就是一剑,顺带切了衣角。
沧溟一步都不退,任由霜刃划破他手臂。对于鹤清霜的反应,他非但不生气,反而是有些亢奋……覆有黑灰色绒毛的耳朵机警抖动了一下。
鹤清霜踉跄下山,虽走得吃力,可他腰板挺直,寂寥行走于山野间。直至那身鲜明的血衣消失在小道尽头,无迹可寻后,苍鹰缓步来到沧溟身边,“你就非要这个时候上去犯贱激他两句?”
沧溟的耳朵霎时消失。他目不斜视望着鹤清霜走远的方向,指腹沾起一滴血,卷入舌尖,“愤怒,悲伤,痛苦,无论哪种情绪,都比麻木好。”
“你真恶心。”
留下这句话,原地只剩下一片灰色羽毛,苍鹰的身影消失无踪。
沧溟回首,这群哆哆嗦嗦的修士半点意思没有。他“啧”了一声,同样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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