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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急雨将至,且听轻风       ...


  •   沧溟久未尝腥,一时情难自制。他泄愤一般啃咬,动作像是要把鹤清霜生吞活剥了。鹤清霜脖子上满是带着血痕的齿痕、深刺孔。

      不说情事,还以为在进食。

      鹤清霜始终闭着眼,一句话不说,一点反应不做。然而他越是这副沉寂如死灰的样子,沧溟就越想变着法刺激他,看他露出点不一样的表情。

      不过鹤清霜这骨头不是一般犟,管沧溟怎么咬,哪怕鲜血淋漓,他就是不出声。但当察觉沧溟的手缓慢往探下时,哪怕有心理准备,他依旧微不可见轻颤了一下,身子也不自禁往后躲。

      “怕了?”沧溟看见这个小动作,忽地兴趣高涨,尾音上扬,带有几分激动。他含住鹤清霜的耳垂舔舐那处软肉,低语道:“就这几日。只要你乖一点,我不会让你太难受的。”

      “沧浪君。”鹤清霜那只完好的手按在沧溟胸膛,轻轻推拒,他开口做着最后挣扎,声音低如蚊子,带着一丝哀求,“我不想。”

      说这话时,他别过了头。残存视野之内,石头旁边一抹抖动的绿色吸引了他的视线。

      绿色?

      洞穴里面多是白色石壁和褐色兽皮,再说衣物,他的衣服是白色,沧溟的衣服是黑的。

      ……那这绿色是什么?

      鹤清霜稍微睁大眸子,这才发现这抹绿不是植物,也不是什么器物,是一片衣角。石头后边有人!自己这副恶心样子被旁人看见了!

      见此鹤清霜又开始剧烈挣扎,“沧浪君,沧浪君,等一下!这里边有……”

      话刚出口,他瞪大眼惶恐闭上嘴。但还是晚了一步,沧溟察觉到洞中异常。刹那间妖气迸发,他甚至没反应过来,只听得咚的一声,石头后边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鹤清霜还没转过头,于是下一刻,一只血淋淋的脑袋滚出来,滚了三四圈,在离他三步之距的地方停下。

      鹤清霜正正与它对视上。那只脑袋的主人还睁着眼,表情安然,像是完全没想到自己会死于非命。

      几滴温热的,还带有温度的血溅到鹤清霜脸上……他眼睛发酸,随着泛着热气的血腥味入鼻,他的意识、视线渐渐扭曲模糊,扭曲到看不清面前的场景,身上的人。

      沧溟把手贴在鹤清霜脸上,抚摸了几下眼尾红印才拭去他的泪,语气难得怜爱,“他不疼的,不哭。”

      这一刻,鹤清霜是真的快疯了。

      “滚下去!!你给我滚下去!!”

      鹤清霜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力气,一脚踹在沧溟胸口,踹不动就死命拍打,啪嗒几声响,他本就断掉的手腕以诡异姿势挂在半空,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苦撑着。

      沧溟想搂人,却近不得身。无论何事,他平常才不会理会他人情绪,自己舒服就行了。可他着实喜欢鹤清霜这副皮囊,喜欢到想把人据为己有好生养活。于是见鹤清霜这副声嘶力竭的模样,他心底罕见涌出一丝……怜惜。他不想把人逼急伤深了,便起身退开一些距离,但只存在退,他不会让鹤清霜走出这个山洞。

      他本以为以鹤清霜如今的妖力是断然破不开屏障出去的,谁想鹤清霜还没撞几下,洞口的屏障竟真被撕开一道小口!分秒后,空隙变大,暗光淡去,山洞外的屏障消散了!

      眼见鹤清霜就要跑出去,沧溟顷刻来到他身后,手刚搭上他肩膀,却被反手捅了一剑,这一剑灵力过厚,他当即被钉在石壁上。

      沧溟低头瞧,心中也是大惊。这把剑……不是早就被他扔出去了吗?!

      鹤清霜红着眼,怒骂道:“我让你滚开!!”他说完连剑都忘记拔,摇摇欲坠着跑远。

      在鹤清霜的身影消失后没多久,沧溟拔出霜刃,不顾自身血流如注的胸膛,盯着他远去的地方愣神。

      他若想追,鹤清霜能跑几步?

      可那双眼眸……因为盛满泪水,晶莹氤氲,好似一片潮湿的雾,每个身处其中的人都会沾一身水气,迷失方向。

      被摔碎的无暇美玉,每一片碎玉都带着血光,那远比它完好无损时更叫人移不开眼。

      罢了,来日方长,且缓行之。

      沧溟转身回到山洞穿好衣服,像扔脏物一样把尸体丢出洞穴,末了不忘拍拍手。大量血液渗入土地,染红半边山洞,味道亦十分刺鼻。沧溟对此习以为常,何况他不常在断魂岭,这些痕迹待他再回来的时候早都该淡了。

      出洞时,沧溟踩到一处凸起,低头瞧才发现原是鹤清霜的碎衣衫。他移开半步拾起那块碎衣衫。手中的衣衫早已没有体温,他将脸埋进去猛吸了一口气。

      可惜了,没留下什么味道。

      夜间的风好冷……

      鹤清霜裹紧身上的碎衣服,片刻不敢停歇。他不知道跑到哪里来了,只知道不能停,也不敢停。他再不想被沧溟找到带回去。

      茫茫山林,四下都是一样的景色……他该去哪里。他该去哪里。该往哪里走。

      就在他迷茫无措的时候,一支箭射出来。但不是为取他性命,那支箭越过他,钉在一棵树的树干上,而树旁边,正是一条小道。

      鹤清霜四处张望,只见到一闪而过的黑影。

      走还是不走?

      顷刻,鹤清霜选了后者。

      再危险,也好比他当下的处境。何况,那道黑影,或许就是方才在屏障外将霜刃递给他的那个人。虽然他闪身避得极快,但鹤清霜还是见到半个踉跄的背影。

      一路上,每当他茫然找不到路,就会有下一支箭飞出来给他指名方向。磕磕绊绊走了不知道许久,他终于看见熟悉的小镇。

      小镇之后的路,他记得,也知道怎么走。于是箭也消失了,再没出现。

      冷风拂过,他觉得冻骨寒冷,垂目才惊觉自己的狼狈样。还好是在晚上,路上没什么人,也没村民看见。

      鹤清霜往前走的时候瞧见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他无声吞咽,轻手轻脚走到院中把那件外衫取下来,紧紧盖在身上,包括脖子,他都用布条结实缠起来。皮肤上的印子能遮住,唯独手臂处,空荡荡,也凹陷进去一块,一眼就能看出异样。但鹤清霜这时候哪里管得了这些,有件衣服已经很好。

      出门之时他没留意踢到门边竹竿,一根竹竿倒下的同时绊到其他竹竿,发出不小的动静。安静的夜里,丁点声音都会被放大,何况这种情形。

      鹤清霜一时慌了神蹲下身捡竹竿,可断了手,他越捡越乱,发出的声响越来越大,屋内终于传来一阵咒骂,“哪个挨千刀的!”

      屋内点上蜡烛,人影自窗口一闪而过。脚步声越来越大,鹤清霜跟只畏猫的老鼠一样慌忙逃窜。

      主人家出来没看到人,院里一片狼藉,衣服还被偷了,对着小偷就是一顿臭骂。鹤清霜听不清,当然不会在意,他夹着尾巴早就跑远了。

      走在不见尽头的石梯,鹤清霜觉得无比疲乏,他此刻完全是吊着一口气,没有意识,像行尸走肉一般在前进。

      他从没觉得这条路这样暗,这样远,这样安静……

      如果有个人。如果有个人。

      鹤清霜涩然摇头,打消这个想法。他都觉得难爬的路,谁会跟他一块走。

      眼前变得模糊,他渐渐觉得抬脚这个动作都很累。可仰头,还有好长的石梯。

      恍惚间,他看见有人向他奔来。那人好像是在说话的?但他耳畔翁鸣,听不真切。

      那人来是从安定门下来的。也就是说,他似乎不必费力爬石梯了?想到这儿,鹤清霜稍微松懈口气,在来人扶住他的身子的时候,他苦撑的身子终于倒下,近乎完全失力靠在来人手上。

      “能不能……”一句话,鹤清霜得停顿许久才说得完全,“带我去见孟家主。”

      此时鹤清霜的视,听,嗅三个感官,只有耳朵还能听见点东西。除却来人有力安稳的怀抱,还有一声的熟悉的“白鹤”落入他耳中。

      原是乌惠昭。想来也是,自己无故失踪,她或挨了孟思言斥责,大晚上也要来寻人。先有神秘人相助,再遇见乌惠昭,今日倒也算幸运……

      鹤清霜无力再撑出笑,“有劳巫女大人……”他意识昏沉,只感觉身子忽地悬空像是被人拦腰抱着,侧腰和腿弯处都有只手帮他稳固身形。

      鹤清霜半阖着眸,眼神涣散,他而今听觉都快丧失了,世界寂静无声。身子有过一阵细微颤动后,他觉得可倚靠的地方似乎变多了……乌惠昭虽抱得动他,可他毕竟是男人,骨体并不算盈纤,乌惠昭估计也不舒服。何况乌惠昭尚在闺中,他不敢全然靠上去,有意保持些许距离。

      可现下不一样。他的腿脚能舒展开,那人也主动把他的脑袋揽到一处宽阔的地方放着……这一个动作后,他再凝不了力气挺直腰身,直直靠到那人身上。

      “清霜……清霜!你撑……我马上……”

      鹤清霜仅听清了两声最重的呼唤,其他一概不知……知晓眼前人是桓羽,鹤清霜的眼眶一瞬间就湿了,心中诸多无奈、委屈、屈辱一下就找到宣泄口,眼泪止不住往下淌。

      “我……我杀了一个人。我把他害死了。”

      “子野。我身上好疼。我好疼。”

      鹤清霜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他不知道桓羽说了什么,又是什么表情反应。他只觉得说完这两句,心中一直压得他喘不上气的巨石落地。他的意识逐渐变轻,轻飘飘飞离躯体,飞到……一片黑暗混沌中。

      …………

      鹤清霜睁眼醒来的时候是傍晚。不同于昏迷时所见到的无边暗色场景,屋子里的阴暗处,是能够被月色照亮,染上些许辉光的。

      呆滞许久……记忆回笼。遗留最深的无疑是山洞里的一切。光是想着沧溟的脸,鹤清霜已经开始止不住发颤。

      随即,一双手覆上来,细抚轻拍他的手背。

      鹤清霜顺着那只手看过去才看到桓羽。屋子太黑,桓羽又是趴在他床边,他一时没注意到。见到桓羽,他当然是低头看自己肩膀上的印子有没有消散。

      ……散了。就连他手臂被吃掉的血肉也长出来不少,还有点痒痒的感觉。但他不确定桓羽有没有看见那些,便先试探着,“你……”

      只说出一个“你”字他便卡壳了。何必要提这件事?

      倘若桓羽知情,他主动提起后要怎么解释。倘若桓羽不知情,他这样一提,岂不更惹人怀疑?何况这种事他怎么说的出口。

      还不如沉默。

      “是我的错,我该早些下山寻你的。你悄无声息离开,回来便成了这个样子。清霜。我很担心你。很担心。”桓羽瞧鹤清霜没反应,便吻了吻他的手背,“你现下好些了吗?可不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是我自己技不如人被揍了一顿。我去断魂岭了。待我恢复,我必……”必什么?必回断魂岭找沧溟算账?鹤清霜摇摇头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赶出脑海,他扯出笑,“我没事。已经好很多了。”他看到自己被包裹成粽子的手腕,转问道:“孟家主……没有说什么吧。”

      这个时辰,孟思言估计早就发现白藏月不见了。而这嫌疑人嘛,太好猜了。安定门里,留心他的人恐怕也就鹤清霜一个。

      桓羽却是答:“没有。他什么都没说。”

      “……我睡了几天?期间有人来过吗?”

      “四天。沧溟来过,不过他说只想见你,其他人不见。”

      鹤清霜的心再次凝住,呼吸都变得沉重。只想见自己……那大概率其他人也不知道沧溟来访的缘由,于是他便没有再问,闷闷的。

      突然,没有任何由来地,鹤清霜胸口钻心般的疼。那感觉……像有人把手伸进他胸腔,肆意揉捏他的心脏,痛的他满头大汗喘不过气,缩成一团也并不能缓解,血吐个不停。

      桓羽忙给鹤清霜渡灵力过去,但没有一点用。鹤清霜的痛没有缓解半分,他几近晕厥,“找……孟家主。”

      桓羽忙应了声好转身离去。

      桓羽走的时间里,鹤清霜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人痛成这样。他一个不留神滚下床来,砸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孔献听闻这个动静,忙跑进来,瞧见鹤清霜在地上打滚,他赶忙上前把人抱起来,“鹤清霜!鹤清霜!还能听到我说话吗?你怎么样?你怎么样啊!?”

      鹤清霜死拧着眉,牙齿都快咬碎,这几个字近乎是从他喉咙里蹦出来,“没事,我不打紧。一会儿就好了。”

      孔献:“……”如果可以,他真想拿个镜子给鹤清霜照照,让他自己评断这个样子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

      几天前发生的事情孔献听说后暗里打探清楚了。除却心疼鹤清霜的伤势,他也有些疑惑。就算鹤清霜回来那日是受了重伤,可那个叫什么……孟思言的人,不是说给鹤清霜疗了一天的伤吗?再看鹤清霜身上,其实也是真没有伤口。伤口都没有,怎么会疼成这样?不对劲,真是奇怪。

      来不及细想,鹤清霜淌下的汗水已经把他的衣袖浸湿。他二话不说开始渡妖力,哪想还没渡多少就被鹤清霜乍然推开。

      鹤清霜疼得眼睛都睁不开还有心思开玩笑,他苍白笑道:“别了吧,我看你的人相看顺眼了,突然变回本相,我怕忍不住把你当成小动物给你梳羽毛。”

      孔献眼睛都亮了,再次环紧鹤清霜颤抖的身躯,“求之不得!”

      “……我认真的。”

      “我也认真的!!”

      “…………”

      鹤清霜哪儿有太多心思管孔献,光应付心口痛感已经耗去他大多精力,他现在如何推的走孔献?好在桓羽和孟思言来的快,否则孔献真得把那点维持本相的妖力也传给他。

      孟思言看了一眼,对屋里二人说道,“你们先出去。”

      人走干净后,孟思言把鹤清霜搀回床上,从随身携带的小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鹤清霜依稀看见他把银针放进一碗红色液体,静候片刻后才把针拿出来,而此时针的颜色竟变成淡粉色,上边还冒着白气。

      “忍耐一下。马上就好了。”

      鹤清霜点头,咬牙忍耐着,他十分想控制自己不乱动,可这……怎么忍得住,他总轻微抖动。但针灸这种法子,银针刺的地方歪一点都不行,孟思言或也觉得为难,许久都下不去手,每次想扎,鹤清霜就开始动。

      “孟家主,你找根绳子把我绑起来好了。”

      他刚说完,孟思言真这么做了。不过没用绳子,用的……符篆?

      鹤清霜不可置信瞄了几眼贴在他手腕脚踝的符,惊奇这小东西竟然真能定住他?还定的这么牢固。

      手脚被缚动不了后,胸口的起伏也变小,这点幅度完全不影响孟思言下针,找准地方后,他一针扎进鹤清霜心口。

      就这一针下去,鹤清霜对孟思言愈发敬佩。他的伤痛缓解了不止一星半点,心口虽然还有轻微刺痛,但比刚开始那时候好多了,是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孟思言收回符篆,所有所思盯着鹤清霜的脖子,开口道:“沧溟对你……”

      “孟家主。”鹤清霜出声打断。他实在不想提起沧溟,更不想忆起山洞里发生的事。

      孟思言瞬间明了,他站起身,语气森然道:“我记得我很早以前就跟你说过。没有我的指令,不要擅自行动。不要自作主张。你还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鹤清霜以前倒是能用好结果兜底,但这次……不仅是把自己搞的那么糟,还没带回好消息。如果他是孟思言,早都火冒三丈,而不是现在这样救下人,还好好说话。

      “孟家主。我这次真的知道做错了。我不该冒失行动。”

      “这句话,你说的次数还少吗?我的耐心有限。”孟思言取出银针,探索般按几下鹤清霜的心口,唇畔上扬的弧度转瞬即逝,他淡声问:“如登仙界。鹤清霜,你从前说那些是在骗我吧。”

      鹤清霜想象过孟思言知晓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生气、阴沉着脸都对,可孟思言只是淡淡的,就好像在说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这副好似洞悉所有的语气让鹤清霜心中一紧,“孟家主,我……”

      孟思言打断道:“心口要是再疼,来找我。还有白藏月。”

      坏了。终究是要来了。

      鹤清霜深吸一口气,准备好承担任何后果。

      “那件斗篷。还有他身上的伤,是你治的吧?”

      鹤清霜正要承认,却猛地回神——孟思言怎么会知道斗篷的事?

      一个不好的猜想浮现在鹤清霜脑海,他试探询问,“孟家主,白藏月现下还在小屋里?”

      孟思言敏锐反问,“你认为他该在哪里?”

      鹤清霜没回应孟思言的话,他满脑子都在想一件事——白藏月为什么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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