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欲炤旻

49、急雨将至，且听轻风

　　“赵元成，干嘛呢？”

　　话音还没落下，赵朗房间的门已经被踹开，两扇可怜的门扉在空中摇晃。而门外，桓羽的脚还没放下……

　　这动静一出，屋子里正谈论符篆的鹤清霜和赵朗二人纷纷看过去。

　　桓羽：“…………”

　　桓羽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往后退了一步飞速合门。下一秒，缓和的敲门声连轻言细语的问候一道响起，“赵元成，你在干嘛呢？”

　　赵朗：“……”

　　鹤清霜无声笑笑。平日桓羽在自己面前总表现出一幅不符年龄段的气质和神态，今日却是让他瞧见这应该可以算是……可爱的一幕？想不到桓羽在他面前是一幅成熟样子，在赵朗面前又是一幅样子。也幸好桓羽来他这儿从不踢门，不然就他那小破门，估计撑不了几次就坏了。

　　“…………装。”赵朗默默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进来进来进来。有事赶紧说。”

　　得了应，桓羽规矩走过来坐下。也许他自己也觉得方才那样子有些不妥，坐下之后居然是先对鹤清霜解释，说话时眼神也飘忽着，“我知道这不对。回头就改。”

　　“跟我说做什么。”鹤清霜指向赵朗，“你跟他说才对。”

　　赵朗冷哼道：“改。我信你才有鬼。赶紧的，来找我什么事？符不够用了？要点新尝试？”

　　“都不是。你看看这张符，”桓羽自袖中拿出一张血迹斑驳的符，“我从一个死去的妖精身上取的。”

　　“通俗解释，功力强的人可以用这它控制尸身。反过来，功力不足容易被反噬。”赵朗“嘶”了一声，“怎么又是这控尸符。我记得好几年前，乌家前任大巫女也来找我问过这符。等等，这好像……就是同一个人画的吧！”

　　鹤清霜听闻这话，也道：“我也许有点线索？让我瞧瞧。”

　　控尸符。鹤清霜瞧过元续身上那张，自然留有印象。当年以符为媒操控元续尸身在山中大开杀戒的事就像鬼做的一样，半点风声都没有，不止是他没查到线索，乌萱玥也没有。后来她归于尘世，再加之这事再没发生过，久而久之鹤清霜也就忘了这茬。谁能想到多年后，竟是又出现了？除却走向和笔触更加流畅外，这张和元续头上那张近乎一模一样。

　　鹤清霜看向赵朗，“你确定是同一个人画的？”

　　“十之八九。”赵朗指向符上的一个小弯钩，道：“就这个地方，和乌家大巫女给我看的那张一模一样。”

　　“我知晓了。日后有新情况再同你说。”鹤清霜转头问桓羽，“那个死去的妖精你查过身世吗？”

　　桓羽：“查到部分。是条蛇妖，他在山里到处抓妖精，妖力属于中上乘水准，不算难对付。”

　　“这符我从前见过。数年前被这符控制的妖也是在山里大肆破坏，不过遗憾后续没找到更多有用信息。”话毕，鹤清霜看向桓羽，“你在哪儿发现的，稍后给我画个大概方向，我去知会孟家主一声便出发。”

　　“我现在就能带你去。孟家主这段时间和我爹两个忙的很，你现在去不一定能找到他。让赵元成带个信不就好了。”桓羽看向赵朗，十分郑重道：“有劳。”

　　桓羽不多见的正经模样让赵朗起了层鸡皮疙瘩，“知道了。我就说鹤清霜跟你一块走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赵朗这些年研究了好些新符，当初他口中可将人易位的半成品也早已精进，短距离只需要默念目的地，分秒就能到。

　　符篆消散前，桓羽答了句“也许三天”。

　　赵朗大惊，“三天？你们去查个尸体要三天？你这让我怎么跟孟思言说？！你自己说去！回来啊！！”

　　赵朗无力哀嚎。但晚了一步，人早都溜没影了，该说还是他这符生效速度太快……

　　因为是突然离开，乌惠昭也没跟上来。也就是说，这一趟只有他们两个人。目的地到了，桓羽仍然保持着燃符之时的动作。

　　鹤清霜看了一眼交织的手，“你不打算放开？这样子被其他人看见不太好吧？”

　　桓羽却道：“我又没什么所谓。你要是不喜欢，我放开就是了。”

　　鹤清霜没有半分留恋，当即回：“那你放吧。”

　　“清霜……”

　　“叫我也没用。”

　　桓羽笑着连应了两声好，松开手走在前边带路。鹤清霜握了握掌心，再瞧身前人，心情大好。若说平常，他也许就同意了，毕竟桓羽总给他种一种该是发号施令的感觉，他也很乐意听从。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就是那次喝醉互通心意？总之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好意思拒绝桓羽的请求，总是一味允许，纵容。今日他却久违忆起初见桓羽时候的感觉，行为动作倒是更多了几分悠然。回想着桓羽小时候的模样，鹤清霜在心中暗暗发誓，下次说什么他都得争回主动权。

　　这次的事发地同样是在安定门附近的山里，他们没走几步山路就到了。回安定门报信前，桓羽用树枝遮挡了大蛇的尸身，谨防意外还画了个隐形阵。鹤清霜其是感知到阵法的存在，但因为有桓羽走在前边，他掉以轻心走了片刻神。结果就是——桓羽停了，他还在走，直直走过藏尸体的地方。桓羽瞧见了，没有第一时间出声，反而摘了片叶子注入灵力扔过去。

　　承载灵力的叶子顽皮飞到鹤清霜眼前。他被吸引注意。

　　怎么会有片叶子一直飘在空中下不去……鹤清霜伸手去抓，那叶子却四下飞，一会儿飞到他头顶，一会儿蹭过他鼻尖脸颊。好容易抓到，却听得桓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清霜准备上哪儿去？”

　　“……”鹤清霜一言不发转头，结果瞧见桓羽靠着树发笑。本来窝火的心情更加窝火，他回以一个笑，走过去掀开树枝，“不上哪儿。”

　　左右打量着，鹤清霜没在大蛇的人形上边发现致命伤，细细探查后才惊觉大蛇部分身体部位消失了。而看周遭这副场景，树木断的断，地表裂的裂，桓羽估计也不轻松。

　　死掉的妖精怎么会使妖力，极大概率是画符人灌的力量。包括当年的元续，鹤清霜同本尊打都不觉得吃力，偏就是打一具尸体吃力，这说出去未免好笑。

　　“那些被你救的妖精呢？”

　　桓羽“啊”了一声，而后才反应过来鹤清霜在说被那条大蛇抓捕的妖，便答：“当然是各回各家。我可没抓他们。”

　　鹤清霜“嗯”了声，正要传信回安定门却被桓羽按住手，“清霜。我听说这边村里这几日有个火神节，我们休息一天过去看看好不好。”

　　“今天，就今天。反正赵元成传了信。在安定门的时候，那个大巫女总跟在你身边，我不喜欢。我想和你单独……逛一逛。”

　　鹤清霜思考着利弊。他好几日没得闲见桓羽，就一天的话……好像也行？

　　“可以。尸体再藏几个时辰，晚些时候我们再回去。”

　　这应当不是鹤清霜的错觉，每逢佳节，人们对任何事物的接受度，包容度都会变高。因此他和桓羽也不需要费力混入村，直白说自己是旅人，村民自会拉着他们参加火神节。

　　或许是因为没到傍晚活动未开始，村中心和道路旁虽然燃了火把，但聚集的人不多。整个村子里的人都在奔走忙碌，但不知道在忙碌什么……村民们一个个走的飞快，生怕多留一秒会错过什么大事。

　　鹤清霜与桓羽正逛着，身后一道爽朗的声音询问，“你是，白鹤吗？”

　　人们记住一个人，要么是因为极深的渊源，要么是因为极显著的特点……而鹤清霜，人们谈论他时，都会顺带说一嘴头发。因此哪怕是没见过本人，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些印象。

　　鹤清霜没否认，“这位……小兄弟是有事情相托？”

　　“那没有那没有。就是不容易瞧见，觉得惊讶。”村民又道，“你们也是来凑火神节的热闹？”

　　“确是如此。今日安定门无事，下山来走走。”

　　“那你们需要个地方住吗？大家伙估计得跳到下半夜才散场，我是说，我家里正好有一间空房，可以暂时借给你们。”说完他立马又补了一句，“放心，我绝对没有坏心思。只是想着上山路远，村里没有旅店，夜间赶路也不方便。”

　　鹤清霜道过谢，还是婉拒道：“不必麻烦。我们晚些时候还得回去。”

　　后随便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村民抱着木桶先行离开。再次走上小道，始终没出声的桓羽开口道，“今天这乡里村民还真是热情。”

　　“是啊。你带我来这里，是不是连有些什么乐事都摸透了？”

　　桓羽：“那当然。听曲看舞斗火把，你喜欢哪个？”

　　“喜欢……”鹤清霜本来在认真比对，余光瞥见桓羽的目光，于是他凑到桓羽耳畔，低声说了句，“你。”

　　闻言桓羽耳根咻地就红了，好半天没说后话。对于这个反应，鹤清霜却在心底偷笑，无措是正常的，毕竟他从没这样直白撩拨过桓羽。

　　过后鹤清霜用指尖轻抚桓羽脸颊，不知收敛继续道：“我说的不对吗？”

　　桓羽只是脸红着，却从始至终没移开目光。鹤清霜每说一句话，他的眼神就随之变得炽热。小火苗越烧越旺，他好容易决定不忍耐要一吻朱唇，谁想刚凑过去就被鹤清霜一把推开。

　　“哎——人好像多起来了，我们快点过去。”鹤清霜的劲来的快去的也快，这不一瞧见空地上的大火堆被点燃，好多人围在周围跳舞的热闹景象他就不想继续玩笑挑逗，单方面宣布结束。

　　“…………”桓羽沉默着跟了上去。

　　鹤清霜先是站在一旁观望，学会了大概动作才带着桓羽融入其中。中途有村民给他们盛烧酒，村里喝酒不用小酒杯，用土碗。这一碗下去，鹤清霜基本告别清醒状态，于是他不敢喝多，精打细算倒出去一半。酒过三巡，围着篝火跳舞的村民逐渐放开自我，全然投入进舞蹈。这种舞步鹤清霜跟不上，识趣退到一边坐着，正好腿脚有些疲软。

　　望着热闹的人群，鹤清霜不禁幻想以后，等一切安定，过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一天的时间都是属于自己的，春忙秋收，闲来喝酒跳舞，想来都有趣。桓羽带他来，到头来他比桓羽玩的还忘我。

　　过后数十个穿着精致盛装的人走出来，绕火堆站了一圈。其中有男有女，男子和女子分开站，他们手中皆是托了个盘子。鹤清霜偏头问，“这是干什么？”

　　“选美。你认为谁漂亮，就把花放到谁盘子里，到最后得花最多的两个人，领头游村祭祖。”

　　“那我要是觉得都漂亮怎么办？可以给这些人都送花吗？”

　　“当然。”

　　鹤清霜正要说“我怎么没有花”，定睛一看才发现只有村民能送，而他们这种外乡人、旅客，别说送，花都没有。

　　正出神着，桓羽突然靠过来，好像是把什么东西别在他耳畔了……？他疑惑着伸手，摸到了一株脆弱的植物，他放缓动作取下来，原是朵他叫不出名字的小野花。

　　蓝色小野花静静躺在他手心，在火光映照下发出的光带有淡淡暖意。他这时候才注意到村里的草地上，满是这样的花。居然又是一年春……离他承诺鹤念慈的年份只剩下不到三年。

　　“‘也许三天’。”借着迷糊酒劲，鹤清霜笑问桓羽，“第一日过去了。那么剩下两日，你想带我去哪里？”

　　心思被看穿，桓羽干脆坦荡承认，“哪里都可以。你该好好休息一阵，正好我又只想在你身边安静待着。”

　　“我有点困，不想再待下去了。”鹤清霜说完这句，先行站起身，“我们走吧，先找个地方住下再说后两天。”

　　这个村庄没有旅店，二人只得使符赶往邻村。有意思的是，分明只有几十公里的距离，那边空气干燥，这边却是下着蒙蒙小雨。

　　青石路面被水雾打湿，每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上边都挂着晶莹的水珠，惹人怜爱。雨虽小，但找旅店花去不少时间，鹤清霜和桓羽发间同样挂了不少水珠。

　　店小二问：“客官要几间房？”

　　二人异口同声：“一间。”

　　“…………”说完，鹤清霜脸颊微红，率先低了头。

　　然后一股诡异的安静氛围在三人中间弥漫开来……

　　“……那个，两位客官。本店有闲房。”

　　………沉默。

　　迟迟不得回应，店小二收了钱，微笑递上一把房钥，“好的客官。这是你们要的房。”

　　倘若他们再来早些，是可以让店家烧热水沐浴的，不过现下这个时辰，店小二也是要休息的。没办法，鹤清霜只能随意拿干净帕子擦擦头发，也好在雨小，他只是外衫湿了，内里没湿。

　　简单梳洗一番，二人解衣相拥而眠。

　　…………

　　平日在安定门，桓羽其实也会来后山和他同床共枕，亲亲抱抱这种更亲密的都做过。但偏就今天，他说不出来的羞。这或许是因为，往日常是桓羽来找他，他可以把自己的小心思都藏起来不外露并合理归到桓羽头上。但今日，他却是和桓羽一样按耐不住，主动挑明了诸多。他不得不承认和面对自己一直都有的歪念头——其他也想和桓羽在一块。

　　屋外湿冷，抱在一块的两具身躯无比炽热。鹤清霜突然心脏跳的飞快，他感受到自己口腔里的酒气，脑袋一热做了个让自己都吃惊的举动……

　　他吻了上去。

　　然后瞧着桓羽吃惊的样子，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翻身上位，学着桓羽从前吻他的样子吻回去，就连力道和咬唇方式都学得有模有样。桓羽始终扶着他的腰不动弹，就在他以为彻底夺回主控权的时候，身下人手上使力扣住他的腰，一个天旋地转，体位登时颠倒。

　　鹤清霜懵住了。这是为什么？

　　也正是在他发懵的时间里，细密绵长的吻印入唇舌，接着他的手也被压在枕边。

　　雨声淅淅沥沥，打在小窗的声音还不如二人间的喘息声重。桓羽太了解鹤清霜敏感的地方，这不还没吻多久，鹤清霜已经招架不住，眼神空虚，缱绻的轻喘声一阵盖过一阵。他被吻得失神，喃喃轻唤身上人的名字，“子野。子野……”因为还被吻着，他说话的腔调带着些许请意，尾音上扬，颇为诱惑人心。

　　桓羽就不同了，他的声音像是刚从美梦中惊醒，闷闷的，也有些沙哑。“什么。”

　　“想……和你一块生活。”鹤清霜半垂着眸子，在他的认知里，这话胜过无数情话。太难为情了。要不是手还被压着，他真的很想把烫得发指的脸挡着。

　　桓羽撑在鹤清霜上方，眼神好似一潭春水，将身下人抿唇垂目的小动作看得分明。他细抚着鹤清霜泛红的眼尾，声音无限轻柔但满具爱意，“江浙一带春日如许，我们往后去那边生活怎么样？不当剑客，也不处理任务，就开个小店，过普通人的生活。”

　　好……

　　后话还没说出口，桓羽又吻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