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欲炤旻

41、魂绪入梦引人心

　　清晨。鹤清霜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墨池还在不在枕边。一看，失落极了——别说床上，整个房间都没人影。他瞅了眼透进窗户的阳光，赖了会儿床回味昨夜，待缓过神才起身四下走，然后在书案上发现意外之喜。几块花形糕点，瞧着就不错。

　　尽数品尝完毕，鹤清霜穿好墨池准备的新衣衫下楼找店小二换房。他肩膀上这伤，还得两三天才能恢复。双刀黑衣人，还有个神秘的苏家，洛川城危机四伏，为保证安全他也只得等伤好再做下一步打算。而这段时间里，便只能查查卖秘术的小案了。

　　店小二听到他要新房，面露难色，“这……客官，你来的不巧。最后一间上房昨夜被人包了。”

　　鹤清霜：“不用上等啊，中下等就可以。”

　　“……也没有。都住满了。”

　　鹤清霜：“？”

　　他本疑惑着什么旅店这么抢手，踏出门一看，他明白了。这块地皮在城中心繁华地带，又修得漂亮，自然能吸引来无数游人。高栖在楼顶栩栩如生的弯月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

　　那敢情好，只能住别的旅店了……墨池墨池，他才瞧了一夜呢！怎么这样！鹤清霜愁眉苦脸地出门，找了个空地给林雁报平安。烟花升空没多久，城西边升起同样的烟花。见此，他从悲伤中走出，心情愉悦了不止半点。

　　长乐街上。

　　鹤清霜连逛了许久都没看见书馆。按林雁的话来说，成仙秘术都传到南山去，在洛川城本地不应该这样冷清。应该有很多人才是。

　　然而……这条街上一家书馆都没有。鹤清霜想过卖秘术的人或许是流动摊贩，便在此处等着。几个时辰过去，摊贩没等来，先把熟人等来了。

　　鹤清霜听着街上热闹起来，还以为是摊贩来了，结果探出脑袋一看，心凉了。来的哪里是摊贩，是墨池和许唯贞！只因为这两人模样好看又有顶级灵捕身份牌，走在街边的百姓时不时就会小声议论一两句。

　　…………缘分来了真是挡都挡不住。不过现下鹤清霜可不想冲上去见面。他昨夜才被救回来，伤没好完就开始乱跑，怎么看都欠收拾……万一下次墨池不救他了怎么办。

　　鹤清霜连忙往小巷子钻，但晚了……脚下分明是宽阔小道，他却被一道无形温润的屏障困在原地，走都走不动，他伸手，只觉掌心湿漉漉的，似是雨水滑过留下的触感。

　　鹤清霜心叫不好，抬头正好看见墨池停下脚步，往他这个方向看。接着，他听见墨池开口，“你先行一步，我稍后来。”

　　许唯贞没多问，答了个“好”继续往前走。墨池则拐进小巷。

　　脚步声越来越近……鹤清霜从一开始的慌乱想逃，到现在稳住心神。他知道避不开，选择先下手为强，刚碰着面四目相对，墨池话都没说出一句，他就开口，“墨道长！！真巧！！！你怎么也在这里！！我在旅店待的太无聊，想着四下走走放松心情，谁想这一走就遇到你了。我们真是太有缘分了！”

　　洛川城里吃喝玩乐的地方都在城东。哪儿有人来多百姓居住的青瓦房区放松心情。

　　墨池面不表色收了屏障，指尖一弹，一条无形的水线环在鹤清霜手腕。他已经不指望鹤清霜把真实目的说出口了，“确实巧。来放松，正好我的事情快处理完，我带你走。”

　　鹤清霜有如哑巴吃黄连。墨池和许唯贞一道出现，大概率是因为任务。于公，他是佑民堂灵捕，别说帮助同堂灵捕，在外要有随时可接任务的觉悟都是基本的。于私，墨池顺他的话，说是带他逛。他要是不同意，反倒是心里有鬼。

　　单纯逛大街和处理任务……哪个更有意思些鹤清霜看的分明，主动开口，“墨道长，既然我都来了。你不妨同我说说案子，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不闲逛了？”

　　“逛啊怎么不逛！这不边逛边聊案子吗！”

　　“这块地方有只黄狼借白鹤虚名贩卖成仙秘术。”

　　鹤清霜有点混乱了，他到现在不知道墨池要处理的到底是什么案子，这种小案应当交由品阶低一些的灵捕才对，怎么会是墨池处理。“有是有，我也听说了这事。可这应当不是墨道长该处理的案子……墨道长此来洛川城应当有别的大案吧？”

　　“我来是为查月见的死。许唯贞通过云纹查出黑衣斗篷曾出现在洛川城，既都是为成仙秘法，想必他也来找过黄狼。巧的是许唯贞今早用入梦术探查失心修士的行踪，发现他们呈丹之时确真在黑衣斗篷身边见过黄狼。当地灵捕也说黄狼数月前因为秘法被人掳去一个地方，不久前才九死一生逃出来。所以更多情况，还需得问问黄狼。”

　　“原来如此。墨道长这话是说，失心修士取的丹，最终都会交给黑衣斗篷？”

　　墨池点头应，“不错。许唯贞原话如此。”

　　沉默中，鹤清霜举起手腕打量那枚玲珑剔透的手环。手环刚缠上来，他便觉得本在隐隐泛痛的伤口缓解许多，墨池估计又费了不少灵力……他问，“墨道长，这小东西能管多久？”

　　“直至你伤好痊愈。”

　　“噢！墨道长费心了！”

　　说完鹤清霜安静跟在墨池后边。许唯贞没走多远，他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小作坊前等候。许唯贞见过鹤清霜，自然知晓他是灵捕，因此并未过多询问，待二人走近才开口道，“灵捕们查到卖成仙术的黄狼就住这里。数十日前，他濒死逃回来便再不售卖秘法。”

　　许唯贞抬手敲门，不待里边回应便走了进去。黄狼颤颤巍巍缩在角落，眼神木讷，耳朵也被人割去了。

　　许唯贞走近身蹲下，伸手在黄狼眼前晃了晃，它无动于衷。

　　黄狼眼睛是灰白色的，瞧着像是瞎了。

　　现下这情况，想问出有用信息唯有入梦。许唯贞清楚这点，手指抵在黄狼额心，不出片刻，黄狼身子直直倒下去。

　　许唯贞同样。鹤清霜眼疾手快接住他，将他扶到椅子上。瞧着他因为施展入梦术泛白的脸，鹤清霜有些恍惚。

　　他对许唯贞的了解似乎太浅薄了。

　　他还是家主的那些年，许唯贞从未在安定门施展入梦术，鹤清霜也是听墨池说起才知晓他竟会此种功法。入梦术，与梦相关的法术，世间也估计也就苏家才修这神奇玩意……许唯贞竟在苏家学过几年术法，难怪他只看失心修士识海便能锁定苏洄。

　　许唯贞入安定门的时间晚。是在鹤清霜和孟思言撕破脸皮打了一架后才来，鹤清霜对他此前的经历一无所知。

　　不可否认，许唯贞和社君都是极好的谋士，将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鹤清霜其很感激他们两把安定门重新拖起来。对自己、对家世，许唯贞从来都是闭口不谈，只一味闷头执行鹤清霜的指令。对于别人不愿提及的东西，鹤清霜不会刻意打探，唯恐触及伤心处。因此共事这么些年下来，他对许唯贞的印象，始终停留在初见——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以至于后来让出家主之位离开安定门，他也只告知了许唯贞。

　　鹤清霜握住干净的衣袖，擦掉许唯贞额头细密的汗珠，过后他松开手站起来环视小屋。小屋还算温馨，家具、炊具，一应俱全。

　　鹤清霜给自己也抽了把椅子，转头问，“墨道长，许家主这入梦通常要花多少时间啊？”

　　“一炷香。”

　　“如此就好，不算太久。希望对身体没有太大影响。”

　　……

　　这边话音落下没多久，许唯贞睁开眼，但黄狼没醒。他将被子拖到黄狼身上，回头道：“走吧。我问出来了。”

　　墨池却是给黄狼贴了张缩小符将他装进灵笼，“不能把他留在这里。”

　　鹤清霜与许唯贞未做反驳。他们能找到黄狼，其他人肯定也能。时间问题而已，现下最安全的地方，好像也只有他们眼皮子底下了。

　　一直回到洛川城的民间组织许唯贞才解释，“黄狼家贫贪财，自导自演化作与白鹤与相似容貌在众人面前演了一出化羽登仙，反过来再售卖秘法赚钱。直到数月前被黑衣斗篷掳走。那个人有意识，跟洛川城里不是同一批。他把黄狼掳去也是为了成仙秘法。不过黄狼这秘法是改写编撰了别家门派的低阶功法，和成仙半点不沾边。事情败露，黑衣斗篷动杀心，黄狼自断半截身子才得以逃脱。”

　　“不过……”

　　这声“不过”一出，鹤清霜与墨池皆是看向许唯贞。

　　“我有一点很疑惑。按理，黑衣斗篷既在找成仙法，那他必然也不知晓什么是真的成仙秘法，什么是假的。他跟着秘术习了许久，某一日回来突然就对黄狼起了杀心。也就是说，他在外边，也许知道了真正的成仙秘术。又或者说——”许唯贞无意瞥过鹤清霜，淡声道：“他知道了白鹤没有成仙的事实。”

　　鹤清霜：“那个黑衣斗篷是什么样子的？黄狼有看清楚他的脸吗？”

　　“很遗憾。他异常谨慎，凡见人，从不取斗篷。”许唯贞摇头，接着道：“他力大无穷，手背有云朵印记。哪怕他受了伤，黄狼完全不是对手。”

　　鹤清霜又问：“许家主，不知可否冒昧询问月见一案的进展。”

　　许唯贞遗憾摇头，“很抱歉。我暂时没有更多头绪了。月见好强又独来独往，修士们对他知之甚少。此番查到这里，已是花费诸多人力，这才请墨灵捕协助。”

　　没有头绪也正常。世间力气大的妖、人多了去，墨池没追到黑衣斗篷，鹤清霜又没瞧见真容。凭这些线索找人无异于天方夜谭。

　　真按许唯贞所说黑衣斗篷谨慎异常，还会把云朵纹在手背这显眼地方？这不有些矛盾吗……

　　鹤清霜忽略了这点。他从前也没想太多，只想着兴许是出于喜爱才纹的。可手这么明显的地方，纹这个不是太容易暴露了吗？又或许，这云纹并非后天纹的，而是……生来就有，或是某种洗不去标识？把它当成某种特殊古印记查，说不定反而能找出更多线索。

　　鹤清霜说出口后，许唯贞与墨池皆有一瞬间惊愕。许唯贞即刻答：“鹤灵捕这个想法，我倒是疏忽了。我回去查一查。”

　　查不查得到都是之后的事。最终，眼下的注意力还是得放回墨池抓回来的失心修士。现在是白天，那个失心修士一幅畏缩样，同他们在安乐村见到的情况一个样。倘若这人身上也穿着苏家弟子衣裳，他们便可押来苏洄询问。可偏偏，这人没有。

　　许唯贞：“这位可是几年前江湖上有名的刀客徐慕民。江湖中人，数年游历，十年不归师门都是常态，因此也没人报案。都以为他在逍遥游，谁想成了这番模样。他的潜意识和梦境我都探查过，没有太多有用消息。不过昨夜我倒是发现另外一部分被封锁的记忆，我灵力不够进不去，你们或可一试。”

　　在梦中，十分的力只能使出五分来。尤其他们是要进到徐慕民的梦里，强一些的修士有自我防卫意识，会无差别攻击入侵者。而他们又不如许唯贞那般，修过入梦术，因此入梦后会遭遇的问题，困境，皆是未知，也需要自我探索。

　　鹤清霜与墨池几乎同时开口，“我来。”

　　许唯贞打量两人过后，分别在他们额心一点，“既然都好奇，你们何不一同前往，彼此也有个照应。我会在外面守着你们。一旦察觉你们陷入困境，我会即刻切断入梦术。”

　　鹤清霜与墨池一致点头同意。现下看来这种法子确是最为稳妥的。

　　许唯贞点了支安神香，没过多久，小小的牢房烟雾缭绕。鹤清霜不自觉打了个哈欠，他疲惫靠着软椅，眼皮好似有千斤重，眨一下都费劲。渐渐地，牢房里的一切他都看不清楚，意识好像正在远去。陷入黑暗过后没多久，睁眼便是一片血红……

　　没有任何夸张。从天到地，上下左右，全都是赤色。徐慕民的意识梦境，就像是浸泡在血水中。仔细看还能发现那红幕甚至在流动，像有生命一般。鹤清霜走了几步，黏脚。这地方……连个标志物都没有，入眼全都是鲜艳渗人的颜色，他有些摸不清该往哪儿走。

　　梦境再怎么奇幻，投映的东西多少也会和生活相关。怎么着也得先有一个村落、一座城，有树，有道路动物等真实存在的东西。这是什么东西？徐慕民这是看见了什么？

　　糟糕的是他和墨池一块入的梦，睁了却没看见人。墨池不知道进到哪块梦境去了。鹤清霜边找人，边留心许唯贞说的那部分被封锁的记忆。

　　对了……许唯贞似乎没说那部分记忆长什么样？还是说，那地方明显到不需要说明？

　　不辨方向，鹤清霜便始终沿一个方向往前走，或许总能找到头。他感慨想：人的精神要是被困在这里，不疯才怪。

　　远处，身后，一阵急促、强烈的，像敲门一样的“咚咚”的声音传来。

　　鹤清霜回头，盯着声音传出的地方——那地方与他行进的方向相反。他思索了一会儿，反正左右不辨方位都是一个样，还不如朝或许会有线索的地方走。他刚转身顺着声音走了几步，那头又是传来“咚咚”声。

　　之后鹤清霜每走几步，那声音就会传来。这便更让鹤清霜相信，那边好像是有什么人能感受到他，在呼唤他。

　　走了半晌，鹤清霜感觉到头了。前边有层薄薄的屏障阻碍他的脚步，声音近在咫尺，他望向屏障之外，亦是不知外面是何物。还有个不对劲的地方，这里是徐慕民的梦境，他作为主人反而不见了人影？

　　那现在这梦境到底受谁控制？苏洄？

　　鹤清霜将手抵上屏障，还没灌多少妖力它就碎了……鹤清霜在这片区域待久了，已经习惯殷红阴暗的场景，因此屏障外阳光猝不及防照到他身上，他觉得晃眼伸手遮挡。

　　屏障外才是鹤清霜想象的正常梦境。有高山，有村子，还有人……破开的一瞬，除入怀的阳光，还有个人站在他对面。还没待他适应眼前的景色，站在他对面的人伸出手猛地将他拽出来。

　　“…………”

　　鹤清霜耳鸣眼花，不知道面前人是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开开合合的嘴，和不停在眼前试探的手。在梦里，有自主意识还能行动的，除了梦主人，也就入侵者。于是乎，鹤清霜分秒便认出眼前人是墨池，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哑得厉害。

　　鹤清霜：“？”

　　他这才发觉不对低头看，吃了一惊。墨池的身形完整，他自己膝盖以下的部位却是都消失了，断面处还在往下淌血。

　　鹤清霜：“？”这什么情况？他回头再看，那道被打破的屏障愈合如初，往里边看只能瞧见浅淡的红色。

　　自外向内看，颜色淡许多，但与周围环境比起来，已是十分显眼了。鹤清霜忽地就明白，他方才所在的那处地方，恐怕正是许唯贞说的封锁的记忆。

　　水环在梦境内修复效力低了许多。很长一段时间过去，鹤清霜的“脚”都没长回来，但能说话，也能看清人。意识体比本体小许多，鹤清霜瞧见泛白光缩小的墨池，竟觉得可爱痴痴笑出声，他将墨池担忧的神色看的分明，便安慰道：“墨道长不用担心我。我一点没觉得疼。”

　　意识体轻微受损对本体构不成威胁。这感觉就像做了个噩梦，意识虽然混沌疲惫，但清醒后休息一些时间就好了。鹤清霜正要开口和墨池讲述自己的发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黑了，他们轻飘飘飞向天空。看这样子，许唯贞估摸着要把他们唤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