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欲炤旻

36、粉蝶如知合断魂

　　“这条小道是去玉玄城的？白鹤。你找借口出来到底想干什么。我可是告诉你……”

　　“巫女大人别着急，马上就到了。”

　　魁奇榜的最后一道选拔在玉玄城，算算日子其实快结束了。鹤清现下带着乌惠昭钻山林小路，这走向和方位，怎么看都不是去一个富饶大城的路，越走越偏，摆明进到深山里去了。

　　“简单说。有个妖王给安定门呈了求助信，我放不下心来看看。如果门里修士能解决，我们就回去。解决不了，还得劳烦巫女大人稍等我几日。”

　　门里修士对百姓事更上心些。这点应当不是鹤清霜的错觉。好几次妖精的请求，修士们都敷衍了事，互相推脱，最后还是他出面处理的。他也是想不明白，孟思言能把这桩事给谁解决。

　　安静半晌，乌惠昭道：“这些我管不着。你人还在。活着。我就能交差。”

　　鹤清霜笑应：“这不是还有巫女大人在？我怎么可能出事呢？”这话还真没耍滑头。第一次见面鹤清霜便感觉乌惠昭的破空扇更厉害些。天赋这东西……找谁说理去？乌萱玥好歹在乌家修行了数十年，乌惠昭……算时候，一年恐怕都没有吧？一年不到，把破空扇法融汇到这种程度，不是天才是什么。

　　哪怕乌惠昭不大好相处，还动不动从暗处现身强硬说法诸如“那不准去”“这要提前请示孟思言”此类话语，但鹤清霜始终没一点脾气。先说相似的面容，鹤清霜对乌萱玥印象不错，连带着对她这个妹妹也颇为欣赏。既是姐妹两，性子能相差到哪里去？何况这位巫女大人，除了监视他，什么出格事都没干。目前为止，他还没觉得乌惠昭有什么行为让他觉得不适。

　　走着走着，一片规整的竹林闯入眼帘。周围杂草古木遍地，这片竹林的存在，怎么看怎么突兀……周围植物似乎都在有意避开这片竹林，中间隔了半米宽的小道。

　　鹤清霜走上前，用剑柄敲了敲，“玉竹。山里边妖精失踪，是怎么一回事？”

　　空气安静半晌……

　　鹤清霜又敲了敲，“玉竹？”

　　乌惠昭看不下去，上前用手探查，“别喊了。里边没妖力，你说的玉竹，不在里边。”

　　鹤清霜：“……”

　　通常来说。妖精们化了形之后，是不喜欢被触摸本体的，动物好说，直接化个人形，想摸也摸不着。但植物……就跟玉竹一样，化了人形，本体也还长在地里。

　　本体在这儿，人能跑哪儿去……？

　　乌惠昭：“不知道你没有没注意。我们一路走来，一只妖精都没看见。就算失踪，整座山的妖精，连同妖王都失踪，不是很诡异吗。两个可能，他们已遭毒手。他们躲到某个地方去了。”

　　鹤清霜希望是后者。他在想到底什么东西有这么大能耐把整一个山的妖精抓走……再者他们大肆抓妖是为了什么……是妖王相争，还是修士的手笔？又或者村民？不过村民害怕妖精还来不及，真的会倒反天罡进深山抓妖？诸多疑点，只有找到玉竹才清楚。

　　乌惠昭：“除了这个。你有没有其他方法找到玉竹？”

　　鹤清霜摇头。玉竹只跟他说了这个地方。妖气，妖气他也找不见人。这地方，半点气息都没有。他望向这座山背后更高，幽深神秘的几座山。

　　乌惠昭跟着看过去，道：“要去就抓紧时间。”

　　后边这地方鹤清霜没来过，为防迷路，一路走，一路要做记号。因为担心前路未知的危险，他们速度较慢，再加上探路花去的不少时间，二人入了这座山，还没找几个时辰天就黑下来。

　　透过浓密树叶，其实还能依稀看见点点光晕。不过林子内部已经暗下来，行路得万分小心，保不准一个眼花就会踏空，将平地与长满枯草伪装成安全道路的峭崖弄混。

　　好消息是。在探查南面山体的时候，他们发现不少脚印。明日天一亮，再顺着脚印找，肯定能找到线索。

　　密林白日尚且有无数蚊虫，晚上更是不能在外边过夜。不过二人运气不太好，找了许久也只找着一个山洞。

　　如果鹤清霜这时候说再去找别的地方，看起来太像跑路的借口……乌惠昭大概率要跟着他。天色这样晚，有地方歇息，比露宿荒野、夜间赶路都好。思及此，鹤清霜率先走到洞口，和乌惠昭保持在一个安全，但一抬头又能看见彼此的距离，“巫女大人请吧。早些休息，明日我们还要进山。”

　　乌惠昭显然清楚利弊，她未出声反对，进洞侧身背对鹤清霜躺下。

　　瞧这一幕，鹤清霜不自觉又往洞口方向挪了几步，视线也再不转回山洞。他转而抬头看天，那些好似有半天高的树木的枝叶，把夜空填得满满当当，只留下丁点空隙。

　　滴答滴答……

　　下起了小雨。雨滴打在叶片，发出清脆的声响。靠着洞口，鹤清霜一伸手就能接到水珠。雨打在手心，阵阵冰凉，他的意识不自禁随着雨点一块飘啊飘，一会儿融进草地，一会儿汇入河流……没多久，雨骤然变大，雨声急促，雨水自山石往下砸，砸到地面汇聚一摊。

　　鹤清霜坐的地方有诸多厚土堆。他就是觉着土堆厚实不硌人才选了这，谁想现下雨水打下来，土堆松软了不说，还将他的衣摆悄悄染成棕色，仔细看，还能从那圈棕色里找到泥土碎末。

　　鹤清霜收回手，正想往里边坐，却听见不远处传来鹤唳。过后，剑气余波才缓缓传来……

　　这是……

　　青云七式？桓羽？？他怎么在这里，他不该在玉玄城吗？！

　　鹤清霜困惑心焦，当即起身步入雨幕，往动静发出的地方去。没走几步，乌惠昭出现在他身边，一言不发。

　　这大黑天，符篆发出的光照亮脚下路都够呛，还不说大雨的影响。他们用最快速度赶过去时，好像打都歇菜了……树木四倒，中心只有个模糊人影。急雨冲刷着周边一切，包括站着的那个少年，衣衫紧紧贴在他身上，尽管不清晰，鹤清霜还是一眼认出那是桓羽。乌惠昭已然抽出折扇，这架势看上去下一秒就要打起来。鹤清霜赶忙按住她的折扇，道：“是同门。不急。先待我问问。”

　　他话音刚落，长剑入鞘，远处的桓羽转过身子，看向他们所在的地方，一步步走来。

　　“山里失踪的妖……跟你没有关系吧？”鹤清霜被暴雨打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不住垂眸缓解，害怕雨声太大桓羽听不清，他几乎把这话喊出来。

　　桓羽却没第一时间答，握住鹤清霜的手腕就走，“我会跟你解释。先跟我走。”

　　瞧着二人相交的手，鹤清霜觉得有些怪异……但他没挣扎，由着桓羽把他引进一条隐秘无比的小道。鹤清霜不反抗，乌惠昭自然不会有意见，便跟在他们后边。

　　顺着这条小道，桓羽走到另一个山洞。这山洞明亮且宽敞，让鹤清霜好找的玉竹，可不就在火边坐着……她身后，还有数十只小妖精。一个二个畏人得很，都躲在她后边。

　　桓羽不在玉玄城就算了。怎么还跟玉竹待在一块？？

　　鹤清霜彻底懵圈。“……这是？”

　　桓羽指了指火堆边的地方，示意鹤清霜和乌惠昭坐下。乌惠昭瞅了一眼，火堆边地方不宽敞，容纳两个人还行，三个人一定会拥挤。再者他们三人刚从外边回来，头发都还在滴水，这样挤在一块，太硌应了……片刻，她去了妖精们那边的火堆。

　　鹤清霜拧干衣服上的水，靠近火堆的同时，不忘把部分衣衫举起来烘烤。这地方设了保护结界，莫非孟思言口中的“别的修士”是桓羽？

　　说不通啊。桓羽应该在玉玄城才对……孟思言是怎么把任务给他的？

　　向左右想不通，鹤清霜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解释。”

　　“你想知道什么？”

　　鹤清霜一口气说了四个问题，“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会和玉竹在一块？妖精失踪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今天晚上，又是怎么回事？”

　　桓羽往火堆添了根柴，缓缓道：“魁奇榜比试结束，我回安定门途中路过此地。妖精失踪跟我没关系，我前几日才到。今天晚上……”

　　“我来说吧。”玉竹瞧了眼桓羽，见他没有出声唤停，便接着解释，“三日前，林中多出许多秘阵。我后边这群小妖精不慎中计，幸亏我发现得及时。刚解开术法救他们出来，突然出现八九个修士。把我打伤后，他们连同我也一道抓了去。是这位桓少侠救了我们，我瞧他使的剑法是青云七式，便想着他跟你关系密切，想必是安定派来帮我们的修士，就把山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了。今天晚上，好像是前几日那些修士追过来了，桓少侠替我们打掩护逃脱。”

　　鹤清霜不由自主多看了桓羽几眼，本想说几句夸奖的话，可再一想——桓羽都这么大个人了，他夸着别扭，估计人家听着也别扭。他最后拍了拍桓羽肩膀以示肯定，转问，“那些个修士，查到是从哪儿来的吗？”

　　桓羽眼眸下垂，“没有。”

　　不熟悉桓羽的人自然察觉不出异样。可鹤清霜……他看见桓羽这样子，便猜到其中有隐情，不便开口。具体是什么……还得私下问……

　　火堆烧得噼里啪啦直响，“没有”过后，四下都是沉默。

　　鹤清霜问玉竹，“山里的妖精，就只剩你后边这些？”

　　玉竹点点头。

　　鹤清霜“嗯”了一声。他不爱先承诺，再做事。虽没说话，心底却已经在计划这件事要怎么处理。

　　坐了许久，鹤清霜身上的衣服干了不少，就是头发……有点难办。他捋头发时无意往旁边一瞥，竟看见乌惠昭冷着脸在逗小狐狸……？

　　他不可置信看了几眼。没看错。

　　走着神，一件带有淡淡木质香气的轻薄衣衫自身后覆上他脑袋。他眼前登时模糊。随即一双手，轻轻覆上来，捻起他湿透的发丝，细细擦拭。他旁边坐的……还有谁。

　　鹤清霜：“？”

　　有衣衫遮挡，他回过头也只看见桓羽鼻尖以下的部分，看不清眉眼。他掀开挡人视线的衣衫，眼前瞬间明亮——桓羽浑身湿透的模样进入视线。鹤清霜道：“你还有心思顾我。自己头发也是湿的吧，拿回去拿回去。”说话间，一滴晶莹的水珠滚落，擦过桓羽喉头没入胸襟。

　　这件干燥的衣衫瞧着像是外褂一类装饰物，桓羽身上穿的，是独成套的劲装。桓羽没说话，拾起被扔回来的衣衫放到火边烤。火光映照在他脸上，投下半面阴影。

　　这小徒弟好像真长大大了……？没有缘由地，这样的感觉自鹤清霜脑海一闪而过。

　　“魁奇榜的比试，你觉得如何？有希望还是没希望？”

　　桓羽启唇，语气里似乎有丝轻浅的笑意，“不告诉你。”

　　“不说就不说。”鹤清霜背过身，又想：这小徒弟莫不是输得太狠，正伤心着？

　　于是。他转回身子暗暗打量桓羽……

　　好像真有可能！这么沉默，又不愿跟他分享！

　　鹤清霜转变态度，尝试安慰：“哎呀。输了也没事嘛。我本来就没有放在心上……不是。我是说，输赢不重要，放宽心，你还有很多年可以尝试，今年败了，明年再去不就好了？年年都积累经验，你肯定会越来越厉害。这榜首，总有一天手到擒来。”

　　说完鹤清霜留意着桓羽表情变化。终于！他的话起作用了，他看见桓羽笑了。

　　“嗯。我不伤心。”这句话说完，桓羽自行开口，“我在玉玄城结识了一位朋友。他跟我说了好多生平经历，唯有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鹤清霜应道：“说来听听。”

　　“怜取眼前人。莫待流光把人抛。”

　　鹤清霜：“？”

　　他还没弄明白桓羽为什么突发感慨，那头，桓羽忽然起身，去角落堆放物件的地方摸索了好一会儿，最终取回来一封信。

　　桓羽目不转睛瞧着鹤清霜，拿信的手似有些颤抖，信纸一直上下飘动，“孟家主说你担心我，特意向他告假来玉玄城。”

　　…………

　　鹤清霜一阵无语。这孟思言，怎么什么都说！真是生怕他没去，生怕他半路跑了一样！！

　　鹤清霜本来想实话实说，抬眼瞧见桓羽期待的目光。他最终把实话咽下去，道：“啊……是挺担心你的。”

　　桓羽听完这话，眼神飘飘然，不知想什么去了。

　　而鹤清霜也没什么再想问的，便烤干头发躺下睡觉。正巧天色已晚，外边一片漆黑，什么东西都看不见，大家似乎都睡着了。火堆边躺了好多妖精，鹤清霜既不想去外围，也不想踢到他们，只能把身子蜷起来。

　　一开始那个姿势，他和桓羽面对面，抬眼就能看见彼此……若是能偷偷地瞧不被发觉还好，但桓羽不知怎的，一直盯着他……这有点尴尬。于是他默默翻了个身。

　　渐渐地，平稳的呼吸声四起，鹤清霜也许久没出声。桓羽大概以为他睡着了，又把那件烤干的衣衫盖到他身上。

　　还睁着眼，思考事情的鹤清霜：“？”

　　今天这衣衫，是非给他不可吗？

　　他转过身，正好对入桓羽的眼，许是火光温暖，导致桓羽的眼神看上去也很温柔。

　　鹤清霜压低声音，“你跟我出来。”

　　说完他先一步站起身，小心绕开躺的横七竖八的妖精，走出洞口。桓羽紧跟其后。

　　他们刚走过，乌惠昭睁开眼。盯着二人的背影，她思考片刻，还是躺了回去。

　　洞外，鹤清霜依旧小声询问，“那些修士，你知道是什么来头，对不对？”

　　桓羽这时候点头，“安定门的。他们使的符和阵法，我见过。”

　　？

　　安定门的？玉竹早就归顺，安定门的修士……抓他们干嘛？再说，就算打，找的也该是妖王，和这些小妖精有什么关系？

　　还是说，安定门里如今有两派势力？一派抓，一派保？可到底为什么呢，孟思言……他知道门里有修士背他的旨意四下抓妖吗？

　　这件事必定牵扯复杂。鹤清霜不想把桓羽卷进不确定危险，便道：“我知道了。这事你后续别操心了，我会想办法解决。”

　　“清霜。你要怎么解决？”

　　要怎么解决……这可真问到他了。先查查众修士行踪、库房里符篆的领取记录呗。

　　等下。

　　…………

　　……桓羽叫他什么？

　　鹤清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问：“你……你叫我什么？”

　　“清霜。”桓羽看着他，又唤了一遍他的名，“我说清霜。你要怎么解决？”

　　鹤清霜的脑子唰地一下白了。既因为桓羽凝视他的目光，也因为桓羽唤他名字时，轻得像羽毛，轻易就能撩人心弦的语气。鹤念慈也这么唤他，可他就是觉得不一样……局促有，不安也有。桓羽……该不会…………

　　呃。。。。。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这……有点太骇人了吧！！希望是他想错了！！

　　见他沉默，桓羽兀自说下去，“清霜。这件事或许比我们想象中复杂得多。你一个人，很难解决，也太危险。”

　　桓羽往前走，边走边说：“我如今长大了，很多事都与从前不同。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也清楚你想要什么。你相信我，我至此会在你身侧，陪伴你，帮衬你，与你千古齐名。”

　　“……”鹤清霜嘴唇翕动，末了还是沉默。

　　此地安静得好似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

　　鹤清霜心乱如麻。想问，又不敢问，怕听到自己猜想的答案。虽然桓羽的表现已经很明显了……

　　良久，鹤清霜压下心间悸动，尴尬笑了两声，“你说你。想接任务就直说嘛。我回头让孟家主给你也派点。”

　　桓羽眼眸突地就炽热起来，他向前进半步，鹤清霜则往后退了数步不止，身子都要嵌进石壁，顺带把手背在身后。数秒后，桓羽瞧着终是冷静下来，对于鹤清霜的反应，他只答了个“好”。

　　沉默中，还是桓羽先开口，“夜深了。安定门的事情明日再说，你早些休息。”

　　鹤清霜连答了几声好，忙越过桓羽进山洞。桓羽很久都没进来，但鹤清霜这时候哪里管的着他！自己的心还一团乱理不清呢！